榔坪往事越千年(二):元明古镇话朗亭

宜万铁路榔坪一号隧道上方俯瞰榔坪集镇(图片来自网络,拍摄者@山哥-彭琦摄于2013年8月14日)

我很惭愧。作为一名长阳人,榔坪人的亲戚,我到这里来的太少,了解的不多。从第一次走入古镇,二十一年间,我只来过四次。前两次,是在贺家坪读高中时前来探亲访友。第三次,是随单位领导、现任榔坪镇主要领导的立胜同志调研工作。而这一次,则是以一名文史工作者的身份,观今访古,补上一些落下来的“功课”。

二十一年间,榔坪日新月异的变化出乎我的意料。沪渝高速公路、宜万铁路,如云中巨龙舞入群山;榔坪河北的周家坝新镇区拔地而起,一座充满巴楚风情的大酒店成为新地标;集中规划建设的龙潭河异地扶贫搬迁安置小区,赢得众人交口称赞;数座桥梁飞架南北街道,整齐的防洪河堤和精致的亲水平台沿河而建,公厕合理布局,让本地人幸福,外地人舒畅。

历史总是有惊人的相似,历史的轮回有时难以解释。鲜为人知的是,榔坪集镇的前身——元明时期的朗亭古镇,正是肇兴于如今的榔坪新区西端的龙潭河口、石牌嘴畔。

(一)

榔坪历来因交通,因要地而兴。

元明时代,由峡州(明初改夷陵州,清雍正十三年升为宜昌府,今宜昌市)通往施州(今恩施州)的古官道即已经过今天的榔坪。明洪武初,大将傅友德入蜀,凿通点心坡至青岩沟一线,进一步畅通了驿道。故明永乐时期,长阳枝柘坪人覃九昌在《不吃见丧饭记》中说:“元末明初,佷山多属荒僻。夷陵州至榔坪,上通施州卫,官道也,我祖往来必由之路。”曾经矗立在洞头沟入榔坪河口,建于元代的古石桥——花桥,不知迎来送往了多少旅客。

咸丰《秦氏宗谱》中的村里上榔坪图

因地近施州“蛮夷”,为守御计,早在元代,即于旧堡坪(今旧苦坪,属榔坪镇关口垭村)设立旧关堡,为“梅子八关”之一,驻兵防守,与招徕堡(在今渔峡口镇招徕河村)遥相呼应。陈金祥《长阳梅子八关考辩》认为旧关堡在今贺家坪镇堡镇,实与宋元时期长阳西北县域不符。据万历《郧台志》记载,明隆庆四年(1570),旧关堡被改为巡检司。清代秦应秀在《榔坪志》中所言“村里衙门”,当指元代旧关堡、明代巡检司的公署,在今槐树村。

施宜古道的开通、秦、覃等姓氏的陆续迁入,促使了榔坪由聚落渐成镇市;旧关堡的驻军,维护了这里安宁的发展环境。榔坪古镇,于元末开始建设,至清初康熙年间达到鼎盛。

松友堂遗址(图片来自2016年《秦氏宗谱》)

当时的榔坪古镇,始建于龙潭河与榔坪河汇合处的坝子两岸。第一座建筑,是元代时秦氏十二世祖秦仲羲于村里(即槐树村),河西岸创立的“松友堂”。 据《秦氏宗谱》记载,秦仲羲先世始居咸池河,后移居槐树村。他于元英宗时拜召武将军之职,后迁都御史、工部左侍郎,“屡邀荣宠”,为元朝廷尽忠尽力。但宦海浮沉,事务繁重,也让他筋疲力尽。于是,他于元英宗至治二年致仕归隐。回归乡里之后,他寄情田园,诗酒自娱,效仿陶渊明建“五柳宅”,于旧屋之右创立一堂。于堂外,辟有大花苑、小花苑,种花莳草为乐。因堂门正对河东一棵“形数围而盘根错节”的古松树,于是他将此堂命名为“松友堂”。正当堂成之时,秦仲羲却又被元宁宗复用而不能辞,只好重返京师为官。没过几年,“素性恬谧”的他再次选择辞官归里,最终“了却君王天下事”,寿终于松友堂中。

回首往事,我们不禁要问,仲羲公建松友堂,真的只是为居家养老吗?我说,他是不愿意与推行强权政治、实行民族分化的元朝廷为伍。自古士君子,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陶公与秦公,表面上是建宅堂。其实,他们是在涵养性情、守住初心。

松友堂是一座开放的场所。“是堂也,非徒欲以自乐。彼夫一切名公大人,以及良朋益友,皆得览斯堂,外大小二园花草。举杯闲咏,以与吾共畅幽情也。”这段文字,出自先贤仲羲公所撰《创立松友堂记》之末,表达了他“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的心志。透过文字,我们看到了那个时代的名士风流,体味到乡民之间其乐融融的美好。后来的秦氏子孙,深切体会到祖先的淡泊明志、兼容并包之情。他们将松友堂作为长阳秦氏的堂名,使“入此堂者,咸知述先德而凛典型”。他们不仅时时重修松友堂建筑,还以耕读传家,勤勉创业。更重要的是,他们以广阔的心胸接纳了后来迁入榔坪的江西人、四川人和“黄帮人”。松友堂的故事,不仅是秦氏一族的文化,更可以作为开放榔坪的文化符号、精神象征。

(二)

元明时期的榔坪街市,位于龙潭河右侧、凤凰山脚下的石牌嘴。先有牌坊,后有街。

元代牌坊遗址(图片来自2016年《秦氏宗谱》)

龙潭河古名“茅围河”,顾名思义,原来是一处荒无人烟,河边密布茅草的河流。元代中期秦仲羲迁于河边居住以后,龙潭河由河口往上,逐渐得到开发。元代,朝廷为“旌臣节而光门户”,在河口右岸为秦仲羲修建了一座石牌坊。从此,这里得名为“石牌嘴”。无独有偶,明永乐年间,朝廷为表彰秦仲羲的儿子、秦氏十三世祖、中卫将军秦时禄,又在此地建了一座牌坊。父子双牌坊,长阳古代历史绝无仅有。

清代咸丰年间,秦氏后裔秦应秀根据祖辈的传说,记述了元代石牌坊的宏大和古街初建时的布局。他在其撰写的《石牌嘴志》中写道:“〔秦仲羲坊〕如宜郡之天官(明代为夷陵王良策立,旧在宜昌古城,今不存)等牌坊耳,因建于茅围河之东岸,大街之南首,左介中华寺,右接长尔观。”可知,古镇初建时,已有宏敞的政治宗族建筑以及宗教建筑。

秦时禄生子三人,长子思敬守咸池河祖居;三子思道先分居花桥,后徙归州龙城乡三尖头下马台秦家湾,成为秭归等地分支始祖。惟次子思让,分居今榔坪。其时榔坪为何名,不得而知。有据可查的是榔坪,源自朗亭。传说秦思让迁居这里以后不久,后裔分别于今上榔坪和榔坪建了住宅一栋,亭台楼阁,颇为壮观。因此,这两个村庄分别被命名为“上朗亭”和“下朗亭”。清初,为避秦氏二十一世秦一美先生之号,以两地均生长有榔树,改名为“上榔坪”和“榔坪”。由此,明代的古镇,我们可以称之为“朗亭古镇”。

明初秦思让迁居榔坪以后,后裔渐繁。他们以元代石坊为南端,向北建造房屋,发展街道。可以想见的是,当时也有不少其他姓氏迁入,定居或经商。由于人口聚集,商旅通行,供应军需,杂货铺、土产铺、饮食店、旅店、骡马店等风生水起,染坊、榨坊、酒坊、糕饼坊等方兴未艾。古街越来越长,人口越来越多,俨然是川东鄂西一乡村都会。

而世事往往难料。康熙十二年壬子岁(1672)年,一场可能意料之中,又突如其来的山洪席卷而来,使这条三百多年的古街顿时化为乌有。说可能意料之中,是因为洪水在古代并非稀奇,且在刀耕火种的年代,先民们在龙潭河上游的原始开荒所造成的水土流失,可能加剧水灾。说突如其来,是因为可能自唐代以来,榔坪人从未遭遇过这样的大灾,他们缺乏应对的思想准备。而古街建于两河交汇之处,其实从一开始就隐含了受灾的危险。至今,我们在秦应秀先生的文字中,还能体会到这场大灾难带给榔坪人的创伤。他这样写道:“忽天变,一时水涌长街。而龙潭之龙俱已飞去,石牌之石渺然莫存。”追忆往事,他不禁发出了一连串的感叹和猜想:“意殆所谓盛极必衰与?不然,胡于数百年胜迹一旦而化为乌有,且后裔亦因之而莫振乎?”

这场灾难,如同303年以后的1975年水灾,对榔坪,对榔坪人的打击都是巨大的。而相对而言,这场康熙年间的水灾对榔坪的打击似乎更大。在经历了明末清初战乱,好不容易休养生息的背景下,水灾造成的财产损失、人员损失,更难以恢复。

但榔坪人还是乐观地接受了事实。大灾过后,榔坪人重新选址,重建家园。“先移于石牌嘴之外,继迁于背地坪之右。”(秦应秀《榔坪志》)

一百多年以后,一个新的位于榔坪河南的镇市在艰苦创业中再度崛起,并随着“黄安帮商人”的贸迁而重新兴盛。

(三)

好酒也怕巷子深,榔坪八景今犹存。

长阳自古山川秀丽。正如清康熙年间长阳知县田恩远所说,“山川郁塞,江水潆洄,一派佳丽灵淑之气。”但再好的风景,也需要一双发现风景的眼睛。再美的风景,如果没有文人的歌咏,也会缺乏文化内涵。如今提倡“文旅融合”,莫不出于此因。

凡有八景处,皆是孔孟乡。如长阳县城古八景,早在明代初年经过文人的提炼,便已出炉,流传至今,为人耳熟能详。而榔坪八景,与资坵、桃山、刘家坪、株栗山等乡村八景,是长阳乡村历史风物的永久定格。这些八景,都是长阳文脉的历史记忆。

榔坪八景与古镇同生,由来已久。清咸丰年间,榔坪文人秦应秀等人将榔坪八景赋为组诗。从此,榔坪八景便愈富盛名,广为流传。这八景,分别是:榔水西流、凤鹤交舞、叶坵生莲、花桥弈棋、仙人撒网、响水雷鸣、孔圣遗迹以及金龙困潭。

咸丰《秦氏宗谱》中的凤凰山、社坪图

生长于斯、工作于斯的文人秦明武,对八景的地点进行了考证。“榔水西流”,即自东向西流经古镇,最终南流汇入清江的榔坪河;“凤鹤交舞”,即凤鹤山,现名凤凰山;“叶坵生莲”,为社坪祠堂湾连着铁锣坪的一大片良田;花桥处,有“花桥弈棋”景观;“仙人撒网”,即凤凰山下的社坪;“响水雷鸣”,即响水洞;“孔圣遗迹”,即孔夫子洞;金龙困潭,在龙潭河。

我虽不是文人,也不是诗人,但我爱好文学,爱读诗词。于诗文,我爱清新天然,不喜斧凿堆砌;我爱真情流露,不喜“为赋新词强说愁”;我爱简单干净的文字,不喜商业化,不喜“御用文章”。经过时光沉淀之后的前贤之作,是今人最好的老师。

今天,当我们读到《题榔坪八景诗》时,当然会感受到古人的细致观察和生活体验,对普通事物展开的浪漫想象。更重要的体会是,只有静心打磨,才能有景有情。且看这些文字:

《榔水西流》:“榔坪溪水向西流,只见流来未出头。多少良田灌不满,何时送入大江洲。”一条流向不按常规出牌的榔坪河,也因为过去河道狭窄,水沟纵横汇集于此而泄洪不畅,常有水害之忧。有民谣这样说:“千堰沟的黄龙九丈九,和响水洞的犀牛一路走,坍仙脚山,堵峡马口,水从关口垭里流。”流量季节性的变化,干旱季节“多少良田灌不满”,洪水季节又恨不得快快送入“大江洲”。榔坪人对这条河的又爱又恨,如今随着河道整治工程的日趋完善逐渐成为往事。

《叶坵生莲》:“叶叶坵中是美田,田田叶底吐青莲。莲花开出云千朵,万斛明珠生叶边。”此诗,有汉乐府《江南》之雅,如一副细腻的工笔画,描绘了昔日榔坪粮仓良田万顷的田园风光。由此地急转,经峡马口一路向南的榔坪河,由此而得名“叶坵河”,后演化为叶溪河。

双槐树,为秦氏十九世祖、明末四川峨眉县知县秦诩手植,今只剩一棵。(图片来自2016年《秦氏宗谱》)

榔坪古镇的其他美景名胜也数不清。在槐树村,还曾有双槐树,“高数丈余,其枝相连,势冲霄汉,其枝叶盖影横龙潭”,今一株犹存。附近的喊水洞,据老人们相传,凡口渴心诚者即得水,戏求者不得。咸池河,曾有盛产䱀鱼的鱼泉洞,洞址犹存。

榔坪木瓜花都景区(图片来自网络)

昔有美八景,如今处处景。在如今城镇建设高度“西洋化”“雷同化”的今天,榔坪的决策者和建设者却善于继承历史,注重保护环境,保持地方特色。当今榔坪旧街,经过民居改造,古韵悠悠;河对面的新街,根据统一规划,整齐美观。过去关帝庙(今菜市场)处的一棵古枫杨,在建设中得到了妥善保护。一座新牌坊耸立其旁,一座拱形仿古桥梁横跨两岸,重现了榔坪历史的旧影。在其他许多乡镇居民纷纷“进城”定居的今天,大多数榔坪人却仍然怡然自得,选择留在这里安居乐业。我想这是对榔坪建设发展最好的投票。

景美,诗美。而比风景、诗文更美的,是人心。

在采访写作本文的过程中,得到了秦尚军、覃卫等人的支持帮助,在此一并致谢!作者微信:ycroman19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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