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复一年的业务培训

梁东方
紧张而重复的工作状态年复一年地持续着,中间如果有脱产的培训,按说应该是很难得的学习机会,也是一种工作方式甚至生活方式的调整;何况,如今的培训是带着强制性的,不去培训就没有分儿,没有分儿下一年就没有从业资质,所以大家都放下工作,来到市中心的宾馆,吃睡都在这里,摆开了架势要学点什么……
然而,等所有的人都辗转地到了宾馆会议室里,紧凑而整齐地坐下培训了,上面讲课的,却总是难如人意。
讲课的人有两种,一种是本系统或者与本系统有关的管理者,一种是与本系统业务有关的专家。
管理者自不必说,就是将已经烂熟于心的职场正确再讲说讲说,而且自觉不自觉地就带着一种自己天然正确,下面坐着的人天然不正确的居高临下。话里话外都是代圣人言式的高冷——包括故意拉近、故意俯下身段的言行本身也是高冷的一部分——和神秘,都是你们什么都不懂,我什么都懂的颐指气使和说一不二。好像已经忘记了这是在进行业务培训,不是美容院晨间上班前的例行店长严厉训话。
他们自觉不自觉地一直站在永远正确的制高点上,说话的背景就是自己一贯正确,永远正确,从来居高临下,天生就是指导者,是代圣人言的天赋神权者,至少也是自负使命的传声筒。
这些头顶上有各种吓人的名号的人,一边高高在上,一边下来挣这种只消讲上一会儿话、训一会儿话就可以拿走好几千块的钱。
他们一般都会在言谈之间非常熟练地提到更高一级甚至最高一级的管理者的名字,对,是不带姓的名字。通常是XX同志甚至直接是XX的格式,将更大的管理者很亲密地称呼出来,以显示自己距离上面之近便,以显示自己的绝对正确。
他们的所谓讲座,要么是说说上级的只言片语,以之为金科玉律,并且嘱咐绝对不能外传,不能录音录像,不能发朋友圈;实际上,不过是匍匐在更大的管理者身下讨一杯羹而已的自以为是罢了。到处去讲座说废话,无非是名利双收的诱惑而已。
最让人无语的还不是他们,而是可以让他们这样的人永远如鱼得水的管理机制:只要讲人云亦云的鹦鹉学舌的话就可以活得很滋润……
而所谓专家,一年一年总是那几副面孔,说辞和语气也都在重复,说的内容也与往年并无不同,都是最基本的常识。没有深度,也没有新意。因为各种各样的关系,他们可以长期盘踞在讲座的桌椅之上,靠着讲座挣谁也不知道具体是多少但是肯定不菲的钱。
这些到处讲座,仿佛近于职业讲座人的人,恰恰还都不是所谓自由职业者。自由职业者不论有多高的水平,都是很难进入这样的场合的。
的确,不管什么身份,他们之所以还愿意这样一再重复自己,一是可以在人前显胜,很风光;一是可以挣一大笔讲课费。
专家在很低的层次上重复自己,管理者在职场正确的名义下说空话,就能很简单地把几千块钱的讲课费挣到手。这让窗外那些在烈日下挥汗如雨的农民工情何以堪……
这样的培训,每次开讲之前面孔严肃的主持人都要将讲座者拔高地吹捧到天上,讲座完了再总结性地吹捧到天上一次,然后再一次要求所有人热烈鼓掌。以示讲座者水平很高、很受欢迎、大家都很有收获、人人都依依不舍……无他,这就是培训主持方的政绩也。
最有意思的是,所有被培训的人,不管在讲座的时候是看手机还是看什么还是枯坐着发呆甚至拄着腮帮子睡觉,人人都对讲座和讲座人本身缄口不言,不评价,更不表达任何一丝一毫的不满。心照不宣,这也已经成了职场行为正确的一部分。如有违反,不管你说得有没有道理,其实就已经犯忌,就已经是职场行为不正确,甚至是落后、反动。
当然,这也挡不住有人私下说,这其实就是形式主义。其实,形式主义的下面依旧是“经济主义”“利益主义”,如果没有很可观的讲课费的话,相信这些高高在上的讲座者大抵就都不会有这么高的积极性了。
不管多么信誓旦旦,其实他们都并不信仰任何东西,只信钱,只信名和利。
参加这样的培训本来是一种非常折磨人、浪费时间的事情,但是对于基层单位的人来说却是一种难得的自由:不用每天打卡了,还可以晚来早走一些,因为脱产学习而摆脱了每天单调重复的打卡上下班的生活格式,体会到了一种久违的自由生活为基础的自由思考的乐趣。
所以,明年再有培训,大家依旧会沉默地坐到会议室里,整整齐齐地等着时间过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