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5年,我来到广州,游览了白云山,看到了……
导读
1935年,一名学者来到广州,在其同学、中大教授的带领下,游览了白云山,写下了文章,发表在上海的《太白》杂志上……

上海的一个半月刊杂志《太白》在其第2卷第10期(1935年8月出版)刊登了一篇文章《游白云山》,作者是沈起予。他看到了什么呢?
昨天感觉是浩浩荡荡的一群,今天便只剩我一人。同路人们都在此四散了,我还硬着头皮,留在这不识路径、不懂话的地方,想多看看这所谓革命的策源地——而今几乎是读经复古的策源地。
广州旧闻注:
猜测此人很少或者第一次来广州,但是广州的辉煌的“革命策源地”历史早已熟悉。

民国时期的白云山。
外面雨下了又停,停了又下。一块块的乌云遮住天空,闷的人时时要使劲地透一两口气。
室内,衣被也乱堆着,皮箱上才抹过的霉,现在早又长得白蓬蓬的了。
广州旧闻注:
时间应该是广州的3、4月份,属于“回南天”季节。

白云山的养正草庐。
隔壁一家撑天的酒店紧紧逼在窗前,把陈旧的房间遮得更暗、更黑。
偶一回首,一只老鼠狡狯得从角落的一堆水果渣上跑过去了。
心里异常寂寞,想着号称这有五十余年厂史的老栈房也许真有五十余年不曾修造过,以致房屋有这么旧,这么脏,而且似乎常常有“外江佬”来往之故,里面的伙计竟学会了要酒钱,但一面又老保持着广东茶房的那套懒和傲。
广州旧闻注:
住的酒店也是属于比较差的哪一种。

白云山能仁寺。
在这是雨、是郁闷的天气中,我想着不会有人来,同时也不知道到哪儿去好,我只一人呆在床沿上,心里郁积着一股浓厚而漠然的愁闷;
因之,我既不曾注意到门外的脚步声,也不曾听到有人与茶房打话,而且直到T教授自己掀开门帘进来时,我才像闷坐在牢里的人突然遇着了探访者似的,真真喜出望外了……
T教授是在国外时的同学。大学时代已经蓄上的胡髭,现在更加蓬蓬,因之人也似乎跟着老了几分。
想着从前各自进的学院既不同,回国后又不曾通过一次信,而现在一知道我到了广州,竟肯在这样的天气中前来相访,我的惊喜,不能不更加一倍。
“今天想出去玩么?”
谈过见面话,又劝了我换掉旅馆等候,T教授便这样引诱我。
广州旧闻注:
再一次证明,此人住的酒店比较差。

许崇清题词。
这自然是万分高兴的事,但我又怕中途淋雨,自己虽然不要紧,而对面的白长衫子却应得有点顾虑。可是T告诉我,在这梅雨时节的广州,只有让雨来怕人的,若人去怕雨时,那便会每天都不能出门一步;而且在这近乎热带的地方,雨也并不怎样为难人,原因是有雨点地便湿,但雨一霁,路就干。
“那么到哪里去呢?”T的说明后,我便站起预备穿衣服。

“白云山得去看一下,这是广州附近唯一的好地方,而且顺便又可以到黄花冈。”
可以到黄花冈,白云山我不知是怎样的宝贝地方,可是黄花冈这名字,却在我当小学生的时候,就像圣地似地吸引着我。
能那样迸着热血来打倒媚外的满清政府的七十二烈士的英勇,固然是吸引我的最大理由,但单就“黄花冈”这三个字也够我憧憬了。
啊!黄花冈,这几个字的意义真美,声音真响亮!假如率性单称为“七十二烈士墓地”之类时,我想一定要逊色得多了。
广州旧闻注:
看来黄花岗是多么的著名!

时任广州市市长刘纪文的题词。
总之,一想着今天竟能够实现我久欲凭吊一次的那种夙愿时,我便高兴地踏上了T教授的雇好了的汽车。
广州旧闻注:
当时从广州到白云山旅游有多种途径,包括长途车(即今之白篷车),汽车、电单车、马车、脚踏车、人力车。其外尚有骑马,或乘过山轿者,其价格高低不一。譬如以广州市惠爱中路为出发地点中心。逛往白云山麓。
一,长途车:由仓边路,乘白逢车至沙河。每人一毫。军警半毫。新奇亭前下车。转乘沙河至白云山麓汽车。每人约一毫。
二、汽车:由广州市内请车前往白云。每辅每点钟约三元。最多不过四元。其外尚有野鸡车。如至白云山脚讲明一途。在正式公司事房雇倔。每辆约一元二角。至多不过一元六角。有热闹期间,不在此例。如街边所放之汽车。每辆约八角。或一元。有时供数人共雇。多则每人估三毫。至少亦须二毫。如顺道来往者。每人一毫不等。
三、电单车:广州市各汽车公司甚少,惟军警多用。私家车位最多,亦不过数十。如在公司雇用。每辆每点同汽车价相等。

四、马车:在广州市大东门外车房。送往白云山脚。每约一元。或一元二毫,可游览沿途风景。比乘汽趣。
五、脚踏车:如往白云山脚。每辆每点钟毫。游客少乘。因不便于行山。无地方可寄之故。
六、人力车:往白云每辆至少八毫。或一元。故人多感不便。极少乘坐。
六、骑马:往白云在大东门口租雇。照日每计每匹一元半或二元。上山颇感不便。
七、过山轿:往白云由广州市内起。直至山顶白云寺止。每来往约十元。如在白云酒家起只须四元。若用三名夫则加一元。
沈起予和他的同学选择最贵的一种出行方式,可见当时学者的收入是不错的。

出行方式。
一瞬,街上成排的房子一阵后退,汽车向着东山一带急驰而去。
我始终带着虔敬的心境望着前方,看那到“圣地”之路,看那逐渐送到眼前来的一切新的景地,有时竟忘去了回答旁边T教授的谈话。
不久汽车向左一倒拐,便完全走进乡境了,可是柏油路依然是那么光滑、整洁,两旁成荫的树木时时在头上交叉,汽车走过,便像穿进了绿叶扎成的洞窟。

附近时时有绿油油的修竹在一起一伏的丘陵上长着,一股风送来一阵气味真香。
“枪毙人大概就在这些地方干的。”
旁边T忽然这样告诉我。一回头,我见着他正弯下腰来,手从窗口上指住我刚欣赏着的有竹林的丘陵,而且不知怎的,他那含笑的面孔,似乎也在讥讽我心中的瞎赞赏一样。
“常常要在深更半夜的时候,提出犯人在这些竹林旁边……”
广州旧闻注:
这个“左拐”的地方,就是现在由原来的中山三路“咨议局”即现在的广东革命史博物馆的右侧向被转向,穿过现在烈士陵园的一条路,此路现在已不属于市政马路。
“丘陵上的竹林”这个地方就是现在烈士陵园内部的山岗,原来叫做臭岗,后来叫做红花岗,是晚晴时期的刑场,所以这里经常”枪毙人。


出行路线新、旧图对比。红花岗,曾经就是一个刑场。
收回手来,T教授又这么补了两句,我默然了。心想着这世界连风景也常在欺骗人:记得初搭上西江而正在感叹自然界的伟壮时,河中便冲来一只死尸,初到梧州而正在佩服市街的整洁时,墙上便出现了枪毙人的告示,而今又……啊,可是这是自然界的过错吗?
不久汽车终于驶到黄花冈侧面的口子上了。
广州旧闻注:
1930年代,去白云山有两条路可走,即东路和北路。
东路由惠爱中路向东行,经过大东门、广东省党部门首,转往红花岗四烈士墓、史如坚烈士祠、沙基殉难者烈士墓、邓上将荫南墓、私立执信学校、黄花岗七十二烈士墓。
北路由仓边马路向北行。出小北门城垣公园,过北垣红棉酒家门首,双眼井、南坑口,至登封路、 云贵义庄、横枝岗、凤天茶寮、姑嫂坟、弥勒寺,由寺右斜坡拾级而上,先至能仁寺,转往白云。

民国时期去往白云山的马路。
T向车夫交涉,要他暂在此地停一下。可是不幸得很,在我们刚在几个花坛间打了一转,仅把高耸着的自由神和七十二烈士的石砌牌坊略加一瞥时,车夫便不耐烦起来了。
广州旧闻注:
司机的表现像足了我们今天遇到的一个极其不负责任司机的状态。

邹鲁题词。
“其实并没怎样好看,这不过仅在厂史上有点意义罢了”。
看我似乎还有些恋恋的样子,T也在旁这样说。于是我只好把细细游览的机会放到下次,又随着T搭上汽车了。
从此以后,两旁现出来的,大都是碑,是墓,是高耸的纪念塔,是空洞的石亭子之类,而T也不断地为我说明某处埋着某将军,某碑是纪念某战士,某处是红花冈,某地是万人井。
广州旧闻注:
从黄花岗往上走,看到的邓仲元墓、伍廷芳先生墓、滇军将士墓、陆军忠烈祠、广东残疾军人教养院、海军殉难烈士墓、五烈士墓、张明达先生墓、珠江殉难烈士墓、茶亭关夫子庙、十九军将士墓、白云酒家。

当时叫做东沙马路,也就是现在先烈路的主体。
约摸一刻钟,车才到了一个名沙河的小镇,此处有公共汽车直达,据说就是广州的名物“沙河粉”的产地。
广州旧闻注:
从大东门一带出发,到这里,大约计程约十五里,步行约两句钟可达。登山可上道褪石级,先至滴水崖。

再从镇口上向左走,便是到白云山的路。
沿途栽着伞盖形的热带植物,附近时时有小的石狮石马之类的零乱躺着,似乎都是那些荒废的古镇遗留下来的。
车再向前走,那些矮小的山堡上正有许多累累的坟冢被发掘着,等一问T教授,才知道直到山腰一带的土地已被中大收买为农学院的第二林场,因之其中的古坟都得限期迁出;
倘若过期尚有未迁葬者,则统由学校自动发掘,现在正是迁葬的期间。
广州旧闻注:
1930年代,白云山的一部分划拨给中山大学,属于中大农学院的一个林场。


可是T继续告诉我,奇现象就在此发生了。
原来这白云山一带是号称粤中的风水地,所以在这纷纷迁葬的其中,竟然有一位“有力者”在林场的范围内看中了一块地方,要农学院为他保留下来作为坟地。
对这种一面要人迁出,而同时又有人要赶进的奇事现在农学院正在不知作何应付。
广州旧闻注:
清理坟地是一个统一政策,但是仍然有人要在这里开辟坟地,所以“权贵”的表现在任何时代都一样。

民国时期,学生在植树。
因为T教授谈到了大学的事,这时我便问及学院中的读经复古的情形。
他说:这当然是文学院的中国文学系顶糟,其中简直没有文艺思潮或文学概论之类的课程,所设立的讲座,统是东一个“赋”,西一个“词”的家伙;
更奇怪的,是那位不准用“她它”“底地”而提倡读古文的系主任却喜欢着西装;据说曾有学生问他为何既要复古而又爱穿新式衣裳而使他红过脸。
广州旧闻注:
可见此先生的广州同学——T先生是中大文学院的教授。

民国时期白云山马路。
T教授又说:不但学生对这位系主任不满,即别系的教授们也颇对之抱反感。有一次因为别系的教授监视考场而容许了学生在试卷上横写之故,竟互相发了场冲突。
在我们这样的漫谈中,车即在山下的白云酒家前停住了。
这酒家是一种旧式游园的建筑,一进去便见着东是一亭,西是一阁,有荷池,有小桥,有回廊,更有不少的木匾和对联之类。待穿出这酒家后,我们才走上了登山的石梯路。
广州旧闻注:
白云酒家:原名叫做“云泉山馆”,位置在白云山麓,碧虚观旁边,光绪乙丑年即1865年落成,“云泉山馆”四字是苏东坡的字体。

可是,不幸我们刚走了一程,久停的雨又下起来了。
于是我们即刻躲到旁边一个岩壁上的亭子内去,就在这里T又说了些关于山上的庙,庙的来源及在山上时时出没的强盗等类的故事,而最使我惊异的,是在T的另一些谈话中,我竟听出了他在同学时代的不曾有过的许多新的见解。
这时我怀着感慨的心情,时而四顾后面的山峰,山峰果然也算雄壮,时而往下俯视下面是延展着的青葱的阡陌和起伏着的堡垒似的丘陵,而从这一面落下来的雨线,似乎也加快加长了些。

山脚的白云酒家在林荫中隐现着,稍下一点的清溪上的一所瑞士风格的建筑(据说名倚云别墅),更似一幅美丽图画。
处在这居高临下的境地上,我的心境不觉又爽快了。
怪不得自私者竟想在死后也要把尸体拖到这里来,怪不得葬了若干年的洪秀全也要被后来的权贵者赶走——虽然他们的主意并不是要到这里来死看风景!
待雨稍停,T便引我下山到倚云别墅小酌。
一走进去,我才知道这是一个带佛教性的名素社的团体的设立,室内有地毯,有沙发,有富丽的帷幔,壁上除了油画之外,还挂有“肃静”一类牌示。
广州旧闻注:
倚云别墅,位于白云山巨龙岗旁边,是素社同人的休息处,属于瑞士风格建筑,1932年建成,“堂皇富丽、非常壮观”,“倚云别墅”四个字是朱兆莘所书。
朱兆莘,1879生,花县赤坭黄沙塘村(现巴江村)人。肄业于广州广雅书院,后被选送京师大学堂(现北京大学)优级师范馆学习,毕业成绩优异,获钦赐中书举人。毕业后的朱兆莘于国民政府担任中国驻美国旧金山总领事、中国驻英公使馆一等秘书、中国驻意大利全权公使等多个职位。 1928年8月,朱兆莘辞职归国服务,时任广东省外事交涉员兼省政府委员。最大功绩是在他的主导下,英法旧领事署快速无条件回归。1932年12月10日,朱兆莘携友于广州蛇餐馆用餐,误食毒蛇羹,致当晚在广州府上病逝,享年54岁,葬于广州北郊南湖洞旗峰。

旁边有精巧的游泳池和凉亭,依着水溪的高下而建成的游园中,还置了不少珍禽异兽和花卉。
一切都很精幽,但与白云酒家比较起来,则又一切都很现代化。
不久,白衣侍者便拿着簿子来要我们签名和问菜。
一看其章程,才知道他们并不是纯粹营业,而是除了社员之外,仅招待高端游人的。
这样,我们便在富丽静洁的客厅中,很舒服地吃了一餐有“鸡三味”和“双蒸酒”等的饭,才回了家。

民国时期白云山大门。
广州旧闻注:
《太白》1934年9月创刊于上海地区,半月刊,属于综合类刊物,陈望道主编,上海生活书店主办发行。
《太白》编辑委员有艾寒松、傅东华、郑振铎、朱自清、黎烈文、陈望道、曹聚仁、叶绍钧、郁达夫等11人,同时拥有68人的撰稿,包括当时左翼和进步的文化界人物,鲁迅也在其中发表了许多文章。
该刊中的主要栏目包括短论、速写、漫谈、读书记、风俗记、杂考、文选、科学小品等等,并以普及科学、推行大众文化为办刊宗旨。

民国时期,远望白云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