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爱民丨父亲与架子车

架子车是旧时农户的主要劳动工具和家当。我记事起直到九十年代以前,架子车都是我家须臾不可离的生产工具。记得我家大门口,老靠着架子车车体,我们还经常把车体当梯子,爬高上低玩耍。如今除了收废品的还经常拉辆架子车满街转,架子车越来越少见了。即使收废品的架子车也经过改良升级了,从车杆到车体全是钢管焊接,固若金汤。一般人还是很少用架子车,就连在平板桥拉货的人,都换成机动三轮车或汽车,鸟枪换洋炮,架子车拉货已经成为一去不返的历史了。

我家的老架子车,2006年盖楼时送给别人了。我至今犹记得它的模样,长长的车体,两边厚木条钉得将军柱,车面上钉着整齐的木板,厚实的木头做成的车尾巴后面,还有个机带拖在地上当刹车圈。两根修长的车杆后面,车背带挂在那儿像随时准备弹奏的琴弦。

我脑海顿时浮现出父亲拉着满满一大车货物,或往田地拉着一大车粪,弓腰蹬腿,两只紧绷的胳膊紧抓住车杆使劲上坡的样子,我在车杆旁挂根绳拉梢助力,兄弟们在车两侧吃力地推车,累的一个个大口喘气挥汗如雨。这种场景电影镜头似的经常在我记忆里重现。

一晃已是三十年前的事情了。父亲今年八十六岁,尽管身体不错,走路无需拐杖也不用搀扶,但是再也拉不动架子车,也没架子车可拉了。他爱干啥干啥,爱去哪去哪,只要他开心乐意。父亲一生没干啥惊天动地的大事,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农民,他也因此几乎和架子车打了大半辈子交道,架子车是他最亲密的伙伴和农民身份的标志。

父亲年轻时在东北当过几年兵,最后当到了一班之长,带领十几个战友劳动训练。六一年转业到渭南一家农垦场,当他们把一个苇子园、沼泽地建成像模像样的大厂框架时,国家开始精简了。父亲本不在精简之列,继续当工人,但考虑到老家缺少劳力,叔姑们年纪小,爷爷身为大队干部,没时间也难以独撑地里的庄稼活。作为长子的他便果断放弃农场工作,回家务农了。从此便开始与架子车形影不离,坦途泥路,田间地头,一起经历风吹日晒,春耕秋收。

父亲最早拉的架子车长什么样,我不清楚。我记忆里,父亲拉的架子车都是那一辆,结实耐用的槐木车体,不过承重的车板经常换补,驾驭方向的车杆也因不堪负重断过几次,重新换过,车轱辘和车胎经常换。可谓大病不见,小病不断。使用十年八年,车零件几乎从头到尾换了一遍。

父亲干了一辈子苦力,家里的出力活主要靠他一人承担,而架子车则是父亲及全家的谋生和劳动工具。六十年代末,经熟人介绍,他开始给街上各个商店拉货,我小时候,他一个人拉;我长成少年,不上学时,我已经可以给他当帮手抬货。遇到装布匹,搬运动辄几十上白斤一袋的白糖,盐等大件,父亲不让我动手,他自己一个人将货物翻在背上,扛到车上,装满一车货。父亲打包绑绳技术堪称一绝,又紧凑又结实,不容易散开,又方便解开,不像我笨手笨脚,一个绳结也打不好。

父亲老实厚道,勤快能干,街上很多门市货都请他拉货,比如百货公司、食品加工厂、糖库、盐库等。他一天的活都应接不暇。拉一车货,视货多少,路程远近不同,他可以挣两毛至一块不等,但这些钱每一块,生产队要抽七毛钱利,否则说你是搞资本主义,会被“割尾巴”,即使如此也不好好叫干。七六年洛宁杨坡河底乡供销社搬到我家对门,货物装卸全部交给我父亲。父亲一天累得腰酸腿疼,尤其拉棉纺品。但父亲从未喊过一声累,也没有误过供销社一次工,拉货生涯一直持续到八十年代中期。架子车是那时唯一的拉货工具,父亲像一头任劳任怨的老黄牛,靠架子车拉货,支撑了我们一家人的日用。即使母亲病瘫初期,照料母亲之余,为了赚钱治病,他的拉货生涯也依然继续着。

除了帮单位拉货,他还要干农活。生产队时,他拉着架子车,一车一车往地里送粪。城北梁有个大土坡,又高又陡。拉着空车上坡都费劲,他却要装满满一车土粪,驾着辕,常常只有几个妇女帮手在后面推车,他的承重可想而知。完成队里的任务,他也从地里往家一车车拉回生产队分的粮食,小麦,玉米,红薯等口粮。下城北岭坡时,我在车后踩住车尾巴,父亲驾住车杆,车尾紧贴着地面下坡,发出刺啦刺啦,吭哧吭哧的摩擦声,如果车后没有人压着保持平衡,车就会失重,放箭下去,容易翻车。车载过重时,要找两三个人踩住才行。

父亲拉架子车久了,也有烦躁的时候。有年秋天去峪沟挖红薯。红薯装好准备走时,车胎没气了。父亲拿出气筒,呼哧呼哧打了半天也打不上气。这把父亲的火激起来了,他把气筒一扔,对着车轱辘连踹几脚,直到脚趾头碰伤,他疼的蹲下站不起来。常年繁重的劳动,也使得他脾气很坏,有时一言不合,多说一句他就高杆(发火)了,弄得队上社员一般不敢和他开玩笑。  实行生产责任制,我家分地以后,农活更多了。我家分的地最远至马口河西的黄花川,马口河东西有两个土坡很陡且长,东边的车沟土路中间还不平。有次我和父亲拉满满一大车麦穗往北地麦场里去,半道上“罗涡”了,车也翻了,好在父亲护着我,我没事,他的手却被车体擦得稀啪烂,还流着血,就这样还得把麦穗重新捆好装好,继续向北地拉去。那天艳阳高照,渴得人喉咙冒烟,我们硬是把麦拉到晒场里,都是父亲驾辕,我在后面推。那时每过一个夏天,干完所有农活,他整个人都会瘦一大圈。

母亲偏瘫后,主要靠他照料。晚上母亲常起来解手,他睡不好。白天还要去地里干活。我不会也不想干庄稼活,只能当他的帮手。他心情压抑,动不动就发火,弄得我更不想干农活。我爷爷那时也七八十了,他回家照顾我母亲,还得伺候爷爷,特别辛苦,有时坐在凳子上头一歪就会睡着了。爷爷天生勤快,他眼里净是活,容不得别人偷懒。他岁数大干不了,就指挥着父亲和我,不能闲一会。后来我到乡下教书,里里外外活就父亲一人干,爷爷有时充当帮手,有时姐夫也过来帮忙。事情不多了,爷爷就会让父亲拉着架子车,四处捡石头,砖头蛋,拉回来垒墙铺地用。总之,一年到头,父亲和他的架子车几乎都没有清闲的时候。

一九九0年春,大姑说义马常村有个气功大师,能治疗偏瘫等疑难杂症。家里人听了很高兴,父亲在架子车上铺床被子,把母亲发落到车上,然后拉着架子车跑了几十里,到常村矿治找气功大师治了一天无效,当天下午又拉回到家都到夜里十一点了。那时我在东关学校教书,晚上县一高教书的二弟,骑着自行车和我一起,同父亲一道把母亲接了回来,那天父亲一天用架子车拉着母亲来回跑了七八十里路。母亲卧床不久,父亲开始信基督,这样他心灵有了寄托,万事交托给上帝。尽管他还得拉架子车,家里地里干活,但他似乎不觉得那么累了,精神头十足,也许是上帝赐给他的。

二0O六年我盖房时,父亲年过古稀,已经干不了重活。架子车在院子里日晒雨淋已经破旧不堪。生产队耕地也被征用完了,农村拉庄稼什么的也开始流行使用机动三轮车,或大型农用车了。架子车再也派不上什么用场,从此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被闲置到被人遗忘的角落,与父亲永远说拜拜了。我见状干脆把架子车体送给人当柴烧,车轱辘也送给需要的人。

父亲如今年近米寿,现在除了拉架子车留下的稍微驼背外,他身体健康,行走没有什么障碍,不拉架子车,他爱去哪儿就去哪儿。辛苦一辈子,他也该享享清福了。

2021年3月19日初稿

作者简介

作者简介:李爱民,网名剑客,渑池人,自幼痴迷文学,尤喜散文诗歌,是青萍文艺平台特邀作者。在网上媒体发表诗歌,散文,小小说近五十篇,愿以我笔写我心,让大家分享我的见闻与思索,怀旧散文是我写作的一个主题,心怀天下,放眼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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