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之书》那流逝的时间
《沙之书》那流逝的时间
张涛

它是火——燃烧我, 而我就是这火。
——博尔赫斯
从言语到散文
博尔赫斯和拉康尽管相隔一年出生,他们的工作涵盖了20世纪的大部分时间,但二者从未谋面。博尔赫斯是阿根廷作家,对精神分析从来没有兴趣。他甚至把它等同于科幻小说来看。拉康是法国的精神分析家,从未去过阿根廷,也没有将精神分析学变成一门科学。然而,他提出了一个新的认识论问题:包括精神分析在内的科学会是什么样?尽管他们二者的立场似乎分歧很大,但我认为博尔赫斯和拉康有一个交汇的地方。它位于诗的层面。
这不仅是一个共识点,也不是一个品味的问题,因为那总是个人的事物,不可复制的。他们的融合点在于诗如何阐明了语言的效力。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将尝试展示博尔赫斯的诗是如何阐明拉康引入精神分析的新观点的,这涉及时间。的确,如果弗洛伊德主义的论点是无意识不知道时间,从而将其排除在外,那么精神分析家的行为又该如何定位这不存在的时间呢?尽管博尔赫斯对精神分析发表了评论,但我们仍将利用他所说的话和有关时间的文章来说明分析操作是如何以非任意方式涉及时间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正是博尔赫斯指导了精神分析。
拉康首先通过假定主体的实质是满言来阐述主体和语言的问题,但他最终接受了言语本质上是空洞的。最初,满言具有其地位,因为它是理性的载体。拉康教学的最后阶段涉及在结构中的实在的位置,它引入了意义的局限性,或更确切地说,是排斥关系的存在:实在与意义对立。因此,从意义上描述分析的结束是没有意义的。分析性的解释产生了意义,使主体陷入了无限的换喻中。
基本问题是什么限制了对理性的追求。当拉康将满言构想为填补空洞的言语和主体的欲望之间的空间时,他得出结论,存在着意义和含义上的失败,并且他们被排除在言语之外。拉康认为诗的功能就在这种差距的水平上,因为它说明了主体可能获得除言语产生的满足之外的满足的可能性,因为言语是对叙事闲聊八卦式的满足。这把我们带到了博尔赫斯,因为他举例说明了拉康在他的著作“ Radiophonie”中所说的,癔言的换喻在那些不是精神分析家的人的伸手可及的范围之内的,而首先是在诗人范畴内的,因为诗人他“造就了一种散文的乐器”。
语言的结晶和时间的镰刀
我将从拉康和诗开始。在教学的最后阶段,他以“ Radiophonie”的形式返回诗,以根据他从语言学中获得的成果来展示语言的效果:“语言结晶” (le cristal linguistique)。这是分析的目的,并且与时间相关:“我所触摸到的语言结晶的效果:就是时间这把镰刀带来的效果”。时间的镰刀是分析达到终点所需的时间,但从根本上讲,镰刀指的是实在。刀片造就了给主体划上一道道标记的切口,从而从时间不确定中提取对象,无意识的结构谴责他。拉康的读者习惯于将隐喻用作多余的意义(意义的叠加), 并仅限于想象和象征,可以看到这里重点放在实在上。
一方面,在拉康的作品中,我们发现索绪尔的杠是使实在的边界成为“为了从浮动的能指跳到流动的所指”上的切口。然而,另一方面,为了定位的意义的效果,拉康用以下术语对其进行了定义:“能指是投掷到所指之池中的石块” 。对他来说,这就是诗创作的方式。拉康回归诗的核心是,由此产生的意义效果从无意义开始就根基化。诗展示了无意义的实在与想象与符号之间的交汇处。因此,它阐明了分析解释的功能。此外,诗显示了如何根据无意义的意义来定义分析的操作。但是,这并不意味着精神分析必须像诗一样。然而,可以肯定的是,没有一段分析,是不具有诗意的。

沙之书的引力
让我们继续博尔赫斯和诗。在他的诗《月球》中,他回想起了他的诗人的职业出现的时刻:“在日内瓦或苏黎世,我希望我也可能成为诗人……”。那笔财富不会表明主体是由一个决定,而是说明拉康关于造就出诗人的话:他“是被诗句所消耗的,诗句使他自己无所事事-很明显,不论诗人是否知道这一点”。这位诗人是从“不知道”这些诗句的排列中产生出来的,但是在展示诗句如何通过诗句的过程中,他证明了拉康将“咿呀言语”命名为实在的诗句。”,这是“不为人所知”的实在。
博尔赫斯如何解剖时间?在1923年至1929年之间写的一系列诗预示了他对时间和死亡问题的关注。《布宜诺斯艾利斯激情》是他的第一本诗集,而第一首诗之一是“ 里科莱塔”,这是关于以其纪念碑而闻名的该墓地。这首诗描述了夜晚的宁静与美丽的地方,并且最重要的是,它表明只有生命存在。
他的著作经常提到夜晚。博尔赫斯通过傍晚这个棱镜来去描述布宜诺斯艾利斯的每个地方,那个特定的时刻,城市和城市的色彩随着太阳的落山而改变。这将我们带入生活的“环境”。
然而,在这个背景下, 时间和无限,就是博尔赫斯书之引力。在博尔赫斯看来,真正的问题不是如何达到无限,而是如何摆脱无限。真正的问题就是无限本身。无限,它纠缠着我们每个人……无限的尽头是无限的重复,恐怖的无限就是无限的恐怖。
20世纪50年代后期,博尔赫斯逐渐陷入家族遗传的深度失明,《沙之书》正是在这样的一个背景下写成。也许,博尔赫斯随着失明,开始迷失在自己的记忆中,记忆中的时间和空间,正是自己定位的“沙制的绳索”。开篇作者就提到点、线、面、体积的构成,这构成文本的张力。单身住的第一人称博尔赫斯(后文我们直接称为博尔赫斯)被一个推销员推开了门,在推销圣经失败后,声称有一本《沙之书》,是古老的孟买印刷的圣书,一本异教的圣书,一个异域的八开本精装大书。
翻开书,博尔赫斯发现书页排序的混乱,“双页是40.514,接下去则是999。然而,背面的那页则写着八位数,那一页看到的是钢笔绘制的铁锚”。此时推销员说,“仔细瞧瞧,以后再也看不到了。”
原来这本书只要翻开下一页,之前的页码就不见了,让我想起小时候看过的中央电视台的一部外国电影,一个楼房中打开门,却变成了海滩,再次打开,又是在山巅。这本书是生活之书,在经历之后,就无法再回来,是我们的生命之书。如同作者提醒我们:“如果空间是无限的,我们就处在空间的任何一点,如果时间是无限的,我们就处在时间的任何一点”。这也难怪,第一个绘制的图景,就是铁锚,却丝毫无法锚定我们的生命,它如沙浪般,起伏不定,无法琢磨。
博尔赫斯试图翻开第一页和最后一页,但是这样也是徒劳,再第一页和最后页总是有几页,无法抵达。这是生命和记忆的边界,我们再也无法回到最初的记忆,生命的碎片,也无法事先翻开未来,事先翻开死亡的那页,虽然我们可以跳到最后那页,如同张国荣那样。然而,沙子的流动,也说明,我们无法在死前给自己盖棺定论,标定和命名我们的一生,我们必定也如同人海的沙子般,漂泊不定。生命如书是有限的,然而,书页却是无限的,这本书记录着人生的根本的悖论和冲突。
推销员是透过圣经来交换得到这本书的,然而,这本书价格不菲,博尔赫斯思考了一会,付不起这个费用,想到自己也可以用他刚领到的退休金与一本珍贵的花体版圣经作为交换。推销员没有讨价还价,原来他也急于出手,除了要回老家苏格兰外,还有的原因也许如同博尔赫斯后来经历的。
因为,他得到书后,每天都沉迷于翻看这本书,无法入睡,成为书的俘虏。每天翻开这本书,无限之书如此让人痴迷,以至于忘却了自己的生活。偶尔入梦还会梦到这本书。他的朋友跟他断了往来,自己不再漫步窗外的街道......毕竟,这是圣经交换来的书,它的价值等价于圣经,加上他的退休金,余生的时光。
博尔赫斯最后竟然觉得这本书是一切烦恼的根源,是败坏现实的事物。此时他已经囚禁在过往回忆还有幻想中,这本书的书页就是他的回忆和幻想,唯一总结的规律是,它每间隔两千页就会有副插画,然而,两千页是否代表人类圣经以来的两千年文明,人类浩瀚历史也只能留下一幅幅的插画?博尔赫斯希望烧掉这本书,但害怕烧掉无限的书,也许也烧不完,博尔赫斯想到了秦始皇焚书的故事?毕竟焚书和造长城是同时产生的,去消灭历史和抹除文明的记忆,也意味着防御的开头?反倒会文明倒退,“使整个地球乌烟瘴气”。
博尔赫斯最终把书藏到了国家图书馆的地下室,那里存放着报纸和地图。这更加证实了我的阅读,报纸记录的是新的历史,地图记录的是古今国家的兴亡边界。
分析的工作,如同时间的镰刀,割开一篇篇记忆那杂乱而断裂的书页,最终把时间放在应该盛放的地方,不管插图多美,沙属于沙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