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第1199期】【老区建设杯有奖征文】【长篇纪实文学连载】李伟恒、王怀安、梁光印丨豫西狂飙第三章

【长篇纪实文学】
豫西狂飙(第三章)
作者:李伟恒、王怀安、梁光印

第三章    安家白坪

13

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了起来,把战士们身上的军装淋了个透,冰冷的衣服让大伙有些吃不消,大家走了一阵,用手摸一摸衣服又干了。这样反复折腾了几次,有人开始咳起来。战士们脚下的布鞋在泥泞的道路上走一阵,又在光溜溜的河卵石上走一阵,鞋子已经变形了,有的鞋帮和鞋底已经分了家。

过了送表村不远,队伍翻过一座山,徐子荣问一个过路的老乡才知道这座山叫梁山,山下面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叫洗耳河,一直流向临汝县城的方向。徐子荣深有感触地对大家说:“这洗耳河可有来历啊!咱们的先祖明君尧帝准备把王位传给名士许由,许由这个人非常清高,就在箕山这一带隐居下来。后来尧帝访贤找到这里,在河边遇见许由,让许由做九州长。许由听了尧的话后,跑到河边,用清澈的河水洗自己的耳朵。他的好朋友巢父牵着牛来河边饮牛,见许由在洗耳朵,忙问原因。许由对他说:‘尧想让我做九州长,我怕尧的话弄脏了我耳朵,就跑到这里洗耳朵。’我们这次来豫西,可千万不能学许由那么清高,要勇挑重任,要注意联络方方面面的抗日志士,把他们团结在我们周围。这样我们才能取得最后胜利。”郭林祥听了笑着说:“政委是拿这个典故启发我们的。看来,我们以后真要洗耳恭听啦。”皮定均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政委的话有道理。”

队伍继续向东走,远远看见一座石寨耸立在前面的山头上。寨墙有三四丈高,清一色用方条石筑成,上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垛口和枪眼。

部队离寨子不远时,一声清脆的枪声过后,只见成群结队的老百姓牵着牲口,背着包袱,拼命地往山寨里逃。支队几个领导合计了一下,决定让队伍休息一下,又让张静波带上三四个战士去村子里了解一下情况。

插图为:临汝县抗日县政府旧址(汝州市大峪镇同丰村马鞍驼组于培周家)

张静波发现村子里空荡荡的,好不容易才找到七八个五六十岁的老人,对他们说:“老乡们,我们是从太行山来的八路军,是来打鬼子的。我们路过这里,想请你们几位老大爷烧几锅开水喝。如果可能的话再给我们做些饭。我们是有纪律的队伍,不许打扰老百姓。你们烧水做饭,我们一定照价付钱的。”

几位老人吃惊地望着张静波说:“老总,昨天你们的人到这里交待过,让我们准备些饭菜,我们就等你们过来。只要你们不进村子,我们的饭菜不要钱。”

张静波知道老人们把他们当成了土匪、伪军了,赶紧解释说:“老乡们,我们的队伍决不拿老百姓一针一线,用坏了群众的东西一定要照价赔偿,这是我们铁的纪律。”

几位老人虽然不相信张静波的话,可还是把热腾腾的饭菜和一桶桶开水抬了过去,战士们忙上前接过老乡们送的饭菜和开水,在河滩上就着干粮吃饭。

皮定均上前握住一位老人的手说:“老大爷,你们辛苦了,我代表全体战士感谢你们,还要让供给处给大爷们取十块大洋,我们不能白吃白用老乡们的东西。”几位老人一听,忙摆手说:“老总,只要你们守规矩就好。钱,我们不要了,权当我们孝敬老总们算啦!”

皮定均从张静波手中接过银元,塞到老人手里说:“这是我们铁打的规矩。俗话说,没有规矩不能成方圆嘛!”郭林祥也走过来说:“大爷,把钱收下吧。别让我们坏了八路军的纪律,坏了八路军的好名声啊。”

这样,老人才半信半疑地把银元收起来,连声说:“你们的队伍比以前的队伍强多了。从古到今,像你们这样的队伍太少见了,大概是岳家军转世吧。”

这时,徐子荣也走了过来,向老人问道:“大爷,这个庄子叫啥名字啊?”老人叹了一口气说:“我们这个庄子叫袁窑,这里有家梁姓大户,家里有良田百顷,有财有势。宣统三年,我们这一带大旱,庄稼颗粒无收。当时梁家的主人梁邦贤梁老爷打开粮仓接济老百姓。他让乡亲们吃白面馍,条件只有一个,人们吃饱了要给他家修石寨。成千的老百姓都跑了过来修寨子。用了三年时间,梁家的寨子修成了。梁家买来洋枪,派家丁守寨,又在这一带各个路口派兵丁把守。”

皮定均听了老人的讲述,有点不解地问:“大爷,那为什么我们过来时村里的老百姓都跑光了呢?”

那位大爷长叹一声,泪眼汪汪地说:“今年收麦的时候,县城的小鬼子在我们西南边的段子铺修了据点,把住了临汝、登封的咽喉要道。前几个月的一天,一支七八十人的鬼子队伍扛着枪炮追赶国民党溃军来我们庄子上。梁家不敢得罪日本人,当家人梁小舟、梁须臣在家里摆上酒席招待日本人。正好有一队中央军的溃军从东面败退过来,在对面路上放了几枪,鬼子认为是梁家设下的圈套来消灭他们,慌忙收拾武器去打这些逃兵。鬼子回庄子后,恼羞成怒,把庄子给糟蹋了个遍,把老百姓家的粮囤、面缸、铁锅里面都拉了屎,撒上了尿,桌柜抬出来当柴火烧,把牛羊栓在树上,用刺刀割肉烧着吃,牛羊活生生地疼死,又把百姓家值钱的东西抢了个光,整个村庄遭了一次大劫难。老百姓恨透了日本人,可又怕打不过日本鬼子,只好先忍着这口恶气。我们猜不准你们是什么队伍,只好让大伙躲到寨上去了。”

皮定均问:“我们八路军和梁家人联手打鬼子,他们会干吗?我们八路军上万人的队伍到咱河南打鬼子,他们只要和我们一起干,一定能报仇雪恨的。”老人听了笑着说:“老总,你们同他们一起打鬼子,他们一百个同意,他们都恨死了这帮小鬼子。”

正在这时,从寨子上溜下来一个青年人,一副读书人打扮。他在河边离人群不远的灌木丛边停住了脚步,不停地朝庄子上张望。离树林不远处的王诚汉忙向他喊:“小兄弟,快回来吧!我们八路军是好队伍,我们有纪律,是爱护老百姓的!”接着又上前几步,问小伙子:“你也是这个庄子上的吧?别害怕,我们是穷人的队伍,是替穷人打天下的。”

年轻人走进队伍中间,看着这些当兵的人衣服都淋湿了,也没人进庄子,就感慨地说:“老总们,你们真是支好队伍,要是碰上十三军和小鬼子,我们的庄子又要遭殃了。”

王诚汉指了指地里的南瓜对年轻人说:“小兄弟,这南瓜是谁家种的?我们想买些当菜吃。”小伙子忙跑到地里摘了几个送到王诚汉跟前,很客气地说:“老总们打鬼子,是为国出力,这南瓜我白送。这是俺家地里的,尽管吃。”

王诚汉正色道:“小兄弟,我们八路军是有纪律的,不能随便拿群众的东西,这钱你一定要收下。”说着把两块铜板递了过去。小伙子接过铜板后,忙又摘了十几个让战士们抱走。

徐子荣见了年轻人,连声说:“真是个热心人啊!你姓甚名谁啊?”年轻人已经不太紧张了,笑着答道:“我叫董凤甲,是庄子上的教员。”

徐子荣望着年轻人那张充满活力的脸庞,和蔼地说:“凤甲,我们拜托你给梁家人带个口信,我们八路军要同他们一道打日本鬼子,半个月后我们来找他们。你看怎么样?”

董凤甲诚恳热情地说:“这个好办,我去劝说他们。你们再走十几里地,到马鞍驼村,有个执客叫于培周,这方圆几十里,各家红白大事都是他主持,在我们这一带有些影响,是我姐夫,他会热情接待你们,可以给你们帮忙。我写封信让你们带上。”这时郭林祥已经写好了给梁家人的书信,交给了董凤甲。董凤甲又借用了八路军的纸张和笔墨写了个字条交给了皮定均说:“你们把这个交给我姐夫就行了。”

14

支队领导和战士们与庄子上的群众挥手告别,踏上了前进的道路,天黑前赶到了马鞍驼村,在村口,一位看上去有60多岁的老大爷正在挑水。张静波上前几步,和气地对老人说:“大爷,我向您打听一个人,这里有个叫于培周的老乡吗?”老人停住了脚步,用疑惑的眼神打量眼前这群人问道:“你们找于培周啥事啊?”

皮定均上前几步,取出董凤甲写的字条递给老人看,他看老人不再紧张了,微笑着说:“我们是袁窑的董凤甲介绍来的,麻烦您老人家引见引见。”老人看罢字条,放下水桶说:“你们是凤甲这娃子介绍来的,那就是我于中平的客人了。培周是我的儿子,正在家里忙着准备给人家办喜事,你们快回家坐坐吧!”

这时,支队的其他领导也赶了上来,张静波先接过水挑子,又给老人介绍了支队领导,一起随着老人有说有笑地进了村子。

皮定均没有跟老人回家,而是登上了村子对面的山坡。他放眼望去,只见村子坐落在一条大山谷的半山腰,皮定均看了连连赞叹说:“好个偏僻的村子啊!我们可以考虑在这里作为一个战略支撑点,发展抗日武装。”

这时,三十五团三连副连长牛占元和工作队的党锋赶了过来。党锋笑着对皮定均说:“皮司令,你是相中了这个地方?这真是个打游击的好地方啊!”皮定均笑着说:“党锋,我们让你在这里组织抗日怎么样?找人不如等人,一会儿吃晚饭时,我就和子荣商量一下这事。队伍到了白栗坪,我们就要忙开了。”

皮定均他们几个下了山坡,就赶到了路边老人家的院子歇息。皮定均定睛一看,只见这户人家三孔土窑算是上房,紧靠着土窑是三间土房,土窑上面是打麦场,后面是山坡,并且从院子到打麦场有石阶相连。皮定均刚进院子,支队其他几个人也安顿了队伍过来了。众人对这个院子很满意,靠山傍路,能进能退,是个理想的驻地。

皮定均、徐子荣、郭林祥、史向生几个人跟随老人进屋后,老人家说:“有贵客来啦!”边说边把条子递给一位中年人。那人个子高而且瘦,举止文雅大方,身穿长衫,不像种田人,迅速放下写喜联的毛笔,看了老人拿的条子,忙笑着说:“老总,鄙人于培周,凤甲兄弟的客人就是我的客人。不知诸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老人忙拉了几条木板凳让众人坐下。徐子荣来到桌边,见于培周刚写下的对联,不禁夸道:“老于啊,难得你写一手好字!还是柳体呢,笔势遒劲有力!”

插图为:八路军战士为百姓担水打扫院地

于培周见这队伍中还有懂书法的人,多少有些意外地说:“胡乱划划,让老总见笑了。不知老总们到山野小村有何贵干啊?”

徐子荣说:“我们是八路军豫西抗日游击支队,专门来这里打鬼子的。天黑了,我们想借宿贵村,让战士们休息一晚。”

于培周一脸笑容,和和气气地说:“只要长官吩咐下来,在下一定尽力照办,但有招待不周之处,还请贵军将士多多包涵啊!”

徐子荣说:“请老哥为我们购买白面500斤,干柴若干,我们用现洋按价求购,还望老哥周全。”于培周应道:“在下一定尽力去办!”

史向生拿出几十块银元递给于培周,并让他帮助安排一下战士们的住处。时间不长,乡亲们把白面和干柴都抬过来了,史向生等为战士们安排好了住处,原来村边还有几十孔土窑,战士们可以住在里面。

在天黑时,炊事班已经把饭做好了,饭是南瓜汤面条。当警卫员把饭端进屋时,徐子荣忙用双手捧碗,把饭送到于大爷面前,恭敬地说:“大爷,您老先吃饭。”

老大爷当时就愣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喃喃地说:“长官,这千万使不得啊!你们是官家的人,是贵人,我是一介平民,这怎么能行呢?”

徐子荣笑着说:“大爷,我们不是什么官人、贵人,我们是八路军,专门给穷人打天下的。我们赶走小鬼子,下一步就是分田地。到那时天下就太平了,大爷您也就该享福了。”大爷还是连连说:“我说啥也不能先吃。你们这不是折老汉我的阳寿吗?”

皮定均也劝道:“您都这么大年纪,是长辈,理应您老先吃。您老不吃,我们怎么能吃呢?”老人看推让不过,只好端起来吃了。这时于培周走进屋来,看到了眼前这一幕,非常感动,便对众人说:“八路军就是好,和我们都成一家人了。你们比以前在这里的十三军强多了!”

皮定均等吃罢晚饭,又安排战士们休息,布置了岗哨,然后到于家的土窑里开会,听取出席会议的于培周汇报大峪一带的情况。原来大峪西边的梁家有200多条枪,能控制西半边四五百条人枪,前不久和日本鬼子结下了深仇,抗日热情很高。大峪东边的李聚武、李汉臣叔侄二人,是大峪店一带的大户,有钱有势,但能耐不大;他们手下有王天一、郭钊、张玉林、赵德修四个中队,有五六百人枪;可四个中队长看二李没本事,也不太服气他们,一心想抗日;二李为了保家产,不愿得罪日本鬼子,可几个中队长见鬼子就打,使鬼子们不敢到这一带“扫荡”。大峪店南边有一支武装,头领叫秦光善,有百十号人,守着天险石阶岭,副队长吕九是神枪手,百发百中。大峪的武装受到南边的焦道生、黄万镒上千人土匪队伍的威胁,总感到自己力孤势单,这样,我们很容易团结他们。”

支队领导听了于培周的分析,都觉得有几分道理,可这里不像伊川,有地下党活动。大峪店往北是登封白栗坪,如果这里形势稳不下来,白栗坪那边也难开展工作,众人把目光投向了皮定均和徐子荣。

皮定均说:“我的意见是到白栗坪后再进行分兵宣传,把我们的主张喊出去。这一带我们先派几个同志住下,联系各支群众抗日武装,待时机成熟时,再派干部组建独立团,为我们守住南大门。今后我们的目标是团结各派武装力量共同抗日。大伙看这样打算行不行?”徐子荣说:“我同意老皮的意见。总之,大峪出现了联合抗日的好势头,我们要善于抓住这一大好时机发展我们的队伍。”

会议一直开到半夜,大伙详细研究了大峪、白栗坪的风土人情和敌友情况,为队伍的行动做了周详的打算和安排。会议决定让党锋、牛占元、陈其双等人留在马鞍驼,由于培周帮助组建临汝县独立团。

那天晚上,皮定均和徐子荣同睡一张床。皮定均大概是累坏了,倒头不到五分钟就鼾声大作。徐子荣看了看他,把被角拉了拉,让皮定均睡得更好。徐子荣默默地坐到桌前,在豆大的油灯前用心研读《论持久战》。在昏黄的灯光下,徐子荣一直到鸡叫二遍才睡下。

战士们睡了个安稳觉,第二天一大早,走出窑洞,他们的衣服也都干了。乡亲们端来了玉米糁煮红薯饭,等他们吃完饭后,老乡们又端来一碗碗热气腾腾的姜片辣椒汤,让战士们驱驱寒气。经历了前几天风餐露宿的战士们有了到家的感觉。

吃过早饭,队伍开始集合赶路。战士们站满了打麦场,有些人站到了半山坡上,一个个干粮袋子也都鼓起来了,人也格外有了精神。皮定均站在山坡上,挥着手对队伍大声讲话:“同志们,我们支队经过一个月的行军,历尽千辛万苦,挺进豫西。今天我们就可以到达目的地了。我们在那里安了家,去迎接更大的胜利吧!”队伍顿时响起了热烈而持久的掌声。

群众们听说八路军要开走,都纷纷赶来送行。原来队伍在集合之前把借用的物品一一归还,又帮老乡们挑满了水缸。几个妇女去地里摘菜,发现地里的萝卜少多了,可再一看,里面放着光灿灿的铜板。这件事传开后,在庄子上引起了轰动。人们感慨地说:“我们做梦都没有想到八路军过来,种的是萝卜,收的却是铜板啊!”

徐子荣悄悄把党锋等人叫到一间土窑里,进行交待,让他们扮成于家的亲戚潜伏下来,联络大峪店一带的抗日力量。

乡亲们一直把队伍送过山岭,徐子荣、皮定均劝乡亲们回去,大家这才和队伍挥手话别。

15

队伍刚翻过山岭,向东面走了不到二里地,大伙就发现这一带山脉连绵起伏,峰峦叠嶂,沟壑纵横交错,皮定均不由得赞叹起来:“真是个打游击的好地方啊!”

屈怀中皱着眉头指着对面的山坡对王诚汉说:“王团长,你看那块大石头后面是什么?”

王诚汉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发现巨石后面的草丛里黑洞洞的枪口朝着队伍将要通过的路口,如果不仔细看还不容易发现。他看了不由得怒火中烧,对着巨石那边吼起来:“你们是什么人的武装,胆子倒不小,也不瞧瞧我们是谁,还敢放上排枪?快让开!”

这时从巨石背后站出一个中年大汉,只见他满脸浓密的胡子,身穿粗布衣裤。他跳上巨石朗声道:“这位老总听着,我王天一坐不改名,立不改姓。我准备向老总们借几条枪打鬼子,不知老总意下如何?前几个月十三军从这里过,我就借了几十条枪,我们仗着借来的枪也和鬼子们干了几仗。我王天一没有别的意思,不想当亡国奴,只想打鬼子。这样干老总们不会介意吧?”

王诚汉挥着驳壳枪说:“你们是吃了豹子胆,敢打我们八路军的主意啊!我们还想借你们的枪抗日呢!”三十五团的战士见团长发火了,马上就进入了战斗状态,一个个拉了枪栓,有几个战士把迫击炮抬了上来,填炮手也站在了迫击炮旁边。

王天一一声口哨,山坡上站了百十个农民打扮的武装人员,已经做好了瞄准。在队伍后面不远处的树林里也有五六十人在一个壮汉的带领下向这边运动。双方一时间剑拔弩张,大有一发不可收的架式。

徐子荣赶到阵地前一看这情形,急忙让警卫员去喊皮定均快上来,皮定均闻讯策马赶了上来。

皮定均下了马,朝王天一拱了拱手,高声问道:“这位大哥,我们八路军去前线抗日杀敌,路过此处,你们为何阻拦?”

王天一也不甘示弱,回应道:“我王天一借枪抗日,有何过错?”

皮定均听了冷笑一声说:“我们的枪可没十三军的枪那么好借,就别做梦了。”王天一挥手指了指天空说:“老总,天边飞来一群大雁,我想和老总玩玩枪法!这是我们的老本行了,不知老总意下如何?”

皮定均听了他的话,看大雁飞近了,从一个战士手中抓过一支步枪。朝大雁飞来的方向一举,一声清脆的枪声过后,一只大雁从空中栽落下来。王天一见他动作迅速,弹无虚发,也不禁叫好起来:“好枪法!老总真是好枪法!”

皮定均笑着说:“这位大哥,我拿这只大雁权当见面礼,该让我们的队伍通过了吧!”王天一脸一沉,粗声粗气地说:“我佩服这位老总好枪法,可我们就想借枪抗日。”

皮定均正想发火,徐子荣走上前拉住他说:“老皮,我看这人也是条汉子。他既然决心抗日,咱们干脆让于培周和他商量一下,支援他们十条步枪,这是对我们有利的事,说不定不久我们和他还会成为好朋友呢。”皮定均这才消了气,同徐子荣、王诚汉等人退了下来。

时间不长,于培周和党锋跑过来。徐子荣把事情的简单经过同他们讲了一下,让他们前去谈判。皮定均、徐子荣商量后,开的价码是十条中正式步枪,两箱子弹。

双方接头后决定在路边一棵柿子树下谈判。早有王天一的部下从附近庄子上借来了方桌、长凳,摆上了酒壶酒碗倒上了酒,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大熊山雄姿

只见王天一端起一碗酒一饮而尽,党锋、于培周也一口气干了碗中之酒。王天一抹了把嘴,慨然道:“我今天这碗酒算是接风之酒,我交八路军的这群朋友。以后凡用着兄弟的地方,只管说一声,我王某在所不辞。我不想当汉奸,更不想做亡国奴,只想看院护家,保一方平安。我们没有枪,只好出此下策,还望贵军海涵。我拉杆子,一不图财,二不害命,只想让乡亲们过上太平日子,不得已而为之。这都是形势逼人,我也是身不由己啊!

党锋笑了笑,说:“王大哥也算条好汉!我们中国人都像王大哥你这样,日本鬼子敢在我们中国横行霸道吗?我们八路军准备送给你们十支中正式步枪,两箱子弹。我们的条件也符合王大哥的意愿,要你们和我军联手抗日。不知王大哥意下如何?”

王天一大笑着说:“这正是我王某求之不得的痛快事。这位老总办事,快人快语,让人心里痛快。我这就答应你们的条件,一定同你们合作。我这就下令撤下我们的人马,让贵军通行!”说罢他大手一挥,山上的武装人员开始向山后撤去,几个八路军战士也抬着枪支弹药送了过来。

王天一让人接了武器,同党锋、于培周等人话别后,又飞身上了巨石,朝西面树林中高声喊道:“郭钊兄弟,老哥我谢谢你啦!来日再见,我们定要痛快一番。”言罢他带上人马向南面山中撤去,郭钊几十号人马也向西北方向撤去。

徐子荣走到王诚汉跟前,语重心长地说:“诚汉啊,我们和王天一他们都是中国人,都是抗日的武装。对这种力量,我们要讲政治,做适当让步,去团结他们,不能光靠打来解决问题。我们争取一个王天一,比打一个胜仗有意义得多。我们是无后方作战行动,多交几个朋友有好处。团结一个王天一,会让大峪这一带许多武装力量倾向我们。”王诚汉听了点头说:“政委,我没往深处想。现在我懂了政委的良苦用心。”

16

队伍又继续前进了,到了一个大村庄。皮定均站在村头,就看到一座雄伟挺拔的大山矗立在不远处,在大山西北面还有两座略小一些的山,它们都是蓝紫色。三山连贯在一起,颇有些气势,周围小的山峰连绵起伏,山谷纵横交错,山上密林丛生,茂密苍翠。

皮定均让张静波到庄子上打听一下,张静波在村头遇上一个挑水的小伙子,大约有十七八岁。张静波即迎了上去,和气地对他说:“小老乡,帮下忙吧。我想打听一下这个庄子叫什么名字?这里离白栗坪还有多远啊?”

年轻人见来了一个当兵的,忙放下水桶,惊惶地问:“老总,你们有啥事啊?我,我啥也不知道。你们能问个啥呀?”

张静波满脸笑容地说:“我问你的事,你肯定能答上来。还是刚才那句话,这个村叫啥名字?这儿离白栗坪还有多远啊?”

年轻人脸色这才平和下来,对他说:“我们这个村庄叫邢坪,离白栗坪还有三十多里路,不是太远了。”

张静波从衣袋中掏出一块银元,塞到了年轻人的手中说:“小兄弟,这个送给你。麻烦你给我们带个路,到白栗坪去一趟,这个算作工钱。”小伙子慌忙双手推开说:“老总,俺可不能要。”张静波劝他说:“别害怕,我们八路军最讲群众纪律了。”

小伙子跟着张静波来到皮定均跟前,皮定均上下打量了他一下,说:“小伙子,我们要去白栗坪。”小伙子点点头表示同意。一起上路后,他惊奇地发现,这支队伍中当官的和当兵的穿的一模一样,都是步行,倒是几个伤病员骑着马匹,这让他震动很大。

没走出三里地,雨又淅淅沥沥地下起来。不久,他们就来到一个集市上。年轻人指着街中央的两处大宅院说:“这就是大峪店,是李汉臣、李聚武两家的宅院,你们看,多气派啊!”

大伙看看在暮雨纷飞的黄昏里,家家关门闭户,街道上冷冷清清,几乎见不到什么行人。队伍在街北头顺着河滩往北走去。快到大山脚下时,张静波问小伙子:“这两座山就是大熊寨和小熊寨吗?”

小伙子忙点点头,指着大山说:“对,这就是大熊寨,靠西北方向的叫小熊寨,有些人就念成大红寨、大红寨,不远处的那座叫蜜蜡山。这三座大山连着呢,上面驻个万儿八千人不成问题。这大红寨据说是唐朝女将樊梨花在上面驻过军队。后来樊家后人有一支就迁到了大熊寨、小熊出没寨之间的樊家庄住下了,现在有200多口人呢!”

皮定均听了精神一振,对年轻人说:“小伙子,樊梨花是女中豪杰。现在国难当头,小日本都打到家门口了,咱们大峪这一带有没有英雄豪杰呢?”

年轻人听了笑着说:“有啊!前面的庄子上就有一个英雄豪杰,叫王天一。有一回,几十个鬼子和禹县的大土匪席子猷带着大队人马杀了过来。他就带着几十个联庄社的人跑到东沟口,抢占了有利地形,朝着那些坏家伙们就开火,打得他们抬不起头来。秦光善、郭钊他们几支队伍听到枪声后也纷纷赶来支援。时间不长那些坏家伙们就退了回去。后来他们几个队长,就商量以枪为号,一处有难,几处支援。鬼子汉奸的队伍一般不到这里扫荡,就是来了也捞不到什么便宜。”

皮定均听了笑着问:“王天一这个人到底怎么样啊?”

小伙子讲得更得劲了:“这位老总,王天一从小出身贫苦,十几岁就到了冯玉祥那里当兵,后来当上了班长。他回家后到李家当长工,可他胆子大,又有一手好枪法。后来这一带兵荒马乱,他又拉起了百十号人的队伍,保护方圆几十里的庄子,叫联庄社。李家看他带兵有方,有胆有识,就干脆出钱出粮,管他们吃喝,让他们为自己看家护院,保护家产。他们这支队伍从不干坏事,在老百姓那里口碑很好。今年中央军溃逃的时候,他们连拾带抢弄了不少枪支弹药,队伍壮大了不少。现在我们这一带的乡亲们还指望他们过太平日子呢!”

皮定均这才明白过来,王天一不是一般意义上的土匪势力,从他刚才的举动上看,他是豫西地方武装中坚决抗日的一支。他开始庆幸刚才在对峙中没有发生冲突,他也很想交这种豫西汉子做朋友。

皮定均又问道:“小伙子,你叫啥名字啊?家里是什么情况啊?”小伙子已经不拘束了,大声回答道:“我叫李贵林,是邢坪人,也是常年当长工的,一年干到头也难落个肚子圆。”皮定均随口说:“那你以后就干八路军吧!我们八路军是专门为穷苦人打天下的。”李贵林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老总,这好是好,可我还没跟家里人打招呼呢!”皮定均说:“不急,不急!不久我们八路军就会在这里生根发芽的,到那时我们再说这个问题吧!”

队伍通过险峻的山谷了,李贵林喘了口气对皮定均说:“老总啊,我们已经上了茅岭。等我们下了山再走几里路就到白栗坪了。”这时大家都兴奋地相互传开了话:“同志们,加把劲啊!我们快到家啦!快点,快点!快到白栗坪啦!”大家一步一滑地在泥泞的山路上行进,整个队伍像一条火龙在山谷中蜿蜒游动,龙头已经进了山谷,龙尾还没有越过山岭,看上去很是壮观。

17

半夜时分,皮徐支队才赶到西白栗坪村头。深秋的夜雨下得让人烦透了心,队伍顶风冒雨走了几十里路,早已是人困马乏了,战士们都吃不消,需要休息。连长、指导员们找团长、政委,团长、政委们开始找支队领导。支队领导也很为难,让战士们进村子休息吧,现在已经是深更半夜了。不让进村吧,战士们都累坏了,急需休整一下。但他们都明白,临行前总部的邓小平政委有交待:“军队必须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再打些胜仗,人民就会信任你们。汤恩伯的十三军败就败在扰民上。几十万大军一夜之间就垮台了。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你们到了豫西一定要高度重视这个问题啊!”

徐子荣看大家有些犹豫,就开口说:“我看让队伍今晚就不打扰老百姓了,让战士们在屋檐下、大树下休息一宿吧。我们用实际行动给白栗坪人民送上一份特殊的见面礼。告诉每一位同志,如有扰民者,严肃处分。”

皮定均也补充说:“我们要对政委的命令做到不折不扣地执行。今天晚上我们几个要带头住在屋檐下面,轮换着起来检查纪律,一定要做到彻底严查。对于胆敢以身试法者,支队领导绝不手软!”郭林祥、方升普相互看了看说:“好,我们没意见。”

皮定均对王诚汉、王金生说:“你们就按我们刚才通知的意见办,要让每一位战士都严格执行。”

时间不长,队伍里面小声传开了:“首长命令,要严格执行群众纪律,违者严惩。”不大一会儿,全支队人都明白了。于是战士们都抱着枪在屋檐下、大树下,背靠着冰冷的背包呼呼大睡。皮定均、徐子荣、方升普、郭林祥、张介民、王诚汉、张静波轮换起来检查队伍的纪律。一夜之间,全体指战员雨夜露宿,夜不惊户,在户外休息。

偶尔,有几户人家被外面轻声的动作惊醒,当他们打开一道门缝往外一瞧,见门前躺着一群当兵的,吓得他们赶紧关门吹灯,大气也不敢出了。

雨还是不紧不慢地下着,李贵林被张静波安排在一孔窑洞门前。他躺下后,发现雨淋不到自己身上。他再看着战士们淋在风雨里。很长时间,他都难以入眠。他反复回忆了这大半天的经历,渐渐对这支奇特的队伍产生了好感。他看到几个当官的提着昏黄的马灯在风雨之夜来回查哨时,禁不住一股热流涌遍全身。

天快亮时,一位60多岁的老大爷起来喂牛。他刚推开门,就看到满巷子都躺成了当兵的。他吓出了一身冷汗,想起这几个月白栗坪什么兵没来过?什么中央军、皇协军、自卫军、游击队,还有日本鬼子,都来过这个偏僻的小镇。他们杀人放火,入户抢劫,糟蹋女人,什么坏事都干得出来,把这个本来平静的小镇闹得乌烟瘴气。想到这里,老人慌忙把门关上,吓得连大气也不敢出了。

过了半个时辰,外面还是没有一点动静,这让他坐立不安。他又小心地开了一点门缝一看,那些当兵的都坐在背包上吃干粮,有的还淋着雨,这让大爷心里不解了,要是那些遭殃军来了,早就砸门骂人抢东西了,可这支队伍连大声说话的人都没有,这究竟是一支什么样的队伍呢?老人拿不准主意了。他想到此便出了大门,陪着笑说:“老总们,你们是啥队伍?怎么不进屋避避雨呢?看你们的嘴唇都冻成乌紫了。”

张静波笑着说:“我们是八路军,是从太行山下来的抗日的队伍,来到河南打鬼子的。”老汉像是听明白了几分,笑着说:“你们是不是当年陕北的红军啊?前年我们这里遭了旱灾,到陕北一带逃荒要饭。那里的红军送了干粮让我们吃,还给有病的人看病。老百姓们这才渡过了难关,人们都说陕北的红军好,我们一直都记着呢!”

张静波听了忙说:“对!我们就是当年陕北的红军,现在改成八路军,是穷人的队伍。”老大爷听了动情地拉着张静波的手说:“老总,你们衣裳都淋湿了,快进屋避避雨吧!”

“不打扰了,大爷!”张静波推辞着说:“不过,大爷,我们想用用你们家的洋火,我们炊事班要做饭用。”大爷慌忙取出一盒火柴递给了张静波。张静波随手递给大爷一块铜板说:“大爷,我们军队有纪律,这是火柴钱。”

大爷忙把铜板朝张静波手里推,张静波转身走开了。大爷一下子愣在那里,口中喃喃自语地说:“真是老八路过来了。”一连说了好几遍才停住。

李贵林把刚才那一幕牢牢记在了心里,他站起身向张静波告别了。他已经出来一天一夜,家里人恐怕不知道他的去向,要着急了。不过他身上有一块白花花的银元,让他家里半月不愁吃喝,家里人也不会说什么。他对这支队伍产生了好感,要是换了十三军那帮人,只要不挨两个枪托就是高造化了,哪还有这白花花的现大洋呢?

张静波把李贵林送到村口小路上时,天已经放晴了,太阳也露出了久违的笑脸。张静波对他说:“小老乡,山不转水转,我们还会再见面的。”李贵林向张静波挥了挥手,转身迈开轻快的脚步回家去了。

八路军指战员夜不惊户,露宿街头

18

王诚汉带着队伍来到西白栗坪的寨门前,高声对寨上持枪人员喊话:“老乡们,打开寨门,给我们做顿饭吧!我们是八路军,是来抗日打鬼子的。”

寨墙上的人对下面答话:“我们梁二爷有令,不管是那部分队伍,一律不准进寨。”

王诚汉想了想说:“那你们给我们弄顿饭吃吧!我们会给你们现洋,不让你们吃亏的。”寨墙上的小头目想了想说:“让我禀报给二爷再说。”时间不长,他跑回来表示同意。他们从寨墙上系下来一只竹篮,王诚汉把一摞银元放在了竹篮里,寨子上的人把做好的饭和红薯面饼子放在竹篮里又系了下来。

大家胡乱吃了两口,算是吃了早饭。支队几个领导商量了一下,认为西白栗坪村子不大,地方武装又不让我们进寨子,就带着队伍向东走,进入了东白栗坪村。东白栗坪是个小集镇,一大早街上空无一人,皮定均明白,老百姓害怕队伍,躲进了深山。

队伍停下来之后,战士们整齐地坐在背包上唱《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炊事班的人忙着支锅烧水做饭,工作队的人忙着朝墙上刷写标语、贴布告。大家正忙活着时,钟发生接到命令,带着三团从北面赶到了白栗坪与支队胜利会师。皮定均同钟发生的手紧紧握在了一起,战士们彼此拥抱在一起,欢呼雀跃。

皮定均在太阳升到东山头的时候,沿街走了一遍。他准备到村外上山察看地形,猛地被并排两处新宅院大门上方的四块鎏金匾吸引住了,他驻足观看,四块金匾上镌刻着:“捐款兴学”、“刚直可风”、“德满乡里”、“德慈贤慧”。皮定均沉思了片刻,认为文辞之中全是褒扬之意,但也总该事出有因吧。他上前轻叩大门,大门打开后,一位中年妇女走出大门,只见她愁云满面,怯生生地问:“老总,你有什么事吗?”皮定均迎了上去和气地说:“我是见到你们大门上面的金匾,想拜访一下你们这家主人。”妇女听了才微微露出笑意说:“老总,这就是我们家,俺家掌柜是我四弟李如松,他平时为乡里做过一些善举。乡亲们特意悬挂匾额以表谢意。”她顺手指着村头那座高有六米的碑楼说:“那是四弟在民国二十五年帮梁敏之打煤窑时用自己的工资为三元村创办了一所小学,那里的村民为四弟树的功德碑。”

皮定均带着警卫员登上村外南面的山岭上,准备实地察看一下地形。刘伯承经常说过一句话:“五行不定,输得干干净净”一句话点出了打仗的要领,其中察看地形地势是至关重要的,这让他在行军打仗中受益匪浅。他放眼望去,发现白栗坪坐落在群山之中,南面是大熊寨,小熊寨,西面是蜜蜡山,东面是箕山,北面还有一些较为低矮的群山围着,山山相连形成很适合打游击的“老虎套”。一条小河由南向北流去,把白栗坪分为东西两部分。避风向阳的山谷里还散落着稀落的村庄。山上胡乱地生长着沙梨、酸枣、橡树等灌木林,还有一丛丛荆棘和野草。这里的地势地形着实让皮定均喜出望外,他心里非常感谢张思贤、郭渊博、李纯如等豫西地下党员的建议。在他们向北方局发出电报的第二天,北方局就电令他们随机行事,不必拘泥于原来的指令。这让皮定均悬着的心放松了不少。

他从山上下来,刚到半山腰,看见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农在地里播种麦子,一位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牵着牛走在前面,牛脖子上发出了清脆悦耳的铜铃声在野外传得很远。

皮定均上前和气地同老人搭话:“老人家,你一亩地得播下多少麦种啊?”“一亩地要播七八斤吧!”老人边播麦边回答。

“有点少,稠些就好了。今年雨水足,来年收成会好些!”皮定均的内行话让老人多少感到意外。皮定均看老人年逾花甲,可精神饱满,衣着整洁,笑容可掬,颇有长者之风,顿生敬意。老人见这位军人的双手粗短有力,像是干过农活的人,可他腰间那把漂亮的手枪又让老人猜不透他的身份。于是老人试着问:“老总,你是个连长吧?”

皮定均又随手指着山坡上一块块还没有种上麦的地块说:“怎么都还没种上?怪可惜的。”

老人叹了口气说:“今年过的队伍多了,老百姓就怕了,经常跑反,谁还有心思种地啊?老总,我听说你们是延安那边过来的部队吧?”皮定均多少有些吃惊,忙问:“老伯,你是怎么知道的?”

老人笑着说:“你们的队伍好啊!昨夜你们在我村住了一宿,老百姓今天早上就有看法了,我们这一带好多人讨荒要饭到过陕北,都记着你们,还惦记着你们的好处呢!”

皮定均笑着说:“老乡们会欢迎我们吗?我们专门来抗日打鬼子的,不会祸害老百姓的。”老人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满脸喜悦,连声说:“欢迎,当然欢迎。你们飞机场放工,我们这一带回来几百人,大家都会感激你们的,这么好的队伍,我们打着灯笼也难找啊!”

地里活很快干完了,老人正要收拾农具回家时,张静波喘着气跑上来,朝皮定均行了军礼报告说:“司令员,政委他们几个人正要找你商量事情呢。”

皮定均扛起麦耧就走,老人一听这位就是支队的司令员,大吃一惊,边去夺皮定均肩上的麦耧边说:“司令,这千万使不得!我真没想到,真没想到啊!难怪队伍这么守规矩,简直就是岳家军来了。”

皮定均一见老人慌了神,忙劝他说:“大爷,我小时候也是穷出身,不怕吃苦受罪,我已经扛上了,就让我扛吧!”张静波从皮定均肩上接过耧说:“老大爷,就让我们扛吧!我们年轻,应该多干点。”

到了村子上,皮定均见老人走进刚才还锁着的院子,对刘忠英、张静波说:“你们先回去吧!我到这位老人家坐一会儿就回去,让大家再等一会儿。”老人听了忙说:“大司令,千万别耽误了你们的军机大事啊!“

皮定均笑了笑说:“我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就是李如松老大爷吧!我刚才路过这里,见到大门上的牌匾后很想见到你,这就真的见到你啦。”老人听了忙邀请皮定均回家叙话,皮定均欣然应允。

二人在堂屋坐下后,皮定均诚恳地对李如松老人说:“老人家,你作为一方贤达,理应为抗日大业贡献自己的力量。我八路军进驻白栗坪,愿与一切抗日力量合作,还望老先生通力相助啊!”李如松叹了口气说:“前几个月,日寇进犯白栗坪,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我实在看不下去,上前阻拦,被鬼子打了几个耳光。儿子鹤林侄儿有林被鬼子抓住,押送到西白坪村的寨墙上替鬼子踩地雷。他乘敌人不注意,从寨墙上跳下来,好不容易才捡了条性命。我们父子发誓以后与日本鬼子势不两立。可我们对这局势也无能为力,只好忍气吞声了。”

皮定均喝了口茶继续说:“李老先生,我们八路军是真心实意来豫西打鬼子的,我们的大队人马都正往这边开。到那时抗日就有希望了。我们是先遣部队,是打前站的。我们要在白栗坪立足,以老先生之见,应该如何行事才对呀?”

李如松沉思了片刻才说:“我看你们应该联系西白栗坪的梁敏之梁二爷。他从小读四书五经,后来又干过登封的参议长。他在白栗坪一带有煤窑,有田产,手下有200多条枪,是地方的实力派人士。他经常对老百姓讲,现在你们打官司就是打钱的,不要去了,这一带老百姓只要有了纠纷,不论大小都愿找他解决,所以他在这一带影响力很大。前几天他对我讲,他家几个侄子听说八路军过了黄河,讲共产党先甜后苦,共产党是奸党,八路军是共匪、草寇,他就很生气,训斥他们说,共产党越来越强大,这是为什么?你们想过没有,草寇、土匪能这样吗?他还劝侄子们不要当汉奸。我和他合伙打过煤窑,很能合得来。下一个人选应该是马峪川的孙秋芳,他原先当过老师,和你们共产党还有瓜葛,有百十条枪,可以和他们联系一下。白栗坪周围的汉奸队伍不少。南山王克昌是土匪出身,当了汉奸。东金店高文豪也是个见风使舵的主儿。禹县席子猷也是这类角色。箕山上的天仙庙道大头目张保同领了百十个人进城投靠日本人,成立了‘仁义社’,当上了总社长,成了铁杆汉奸。”

皮定均听了老人的讲述后,心情非常兴奋,说:“老人家,我拜托你去梁敏之家走一趟,把我们八路军的想法跟他讲一下,希望他能同我们一道共赴国难,还望老先生努力促成此事。”李如松点了点头,欣然从命:“皮司令,既然如此看得起老汉,那我就豁出去了。”

他们正说着话,从门外进来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刚进大门,他就连声说:“父亲,大街上来了八路军,这下我们就不受日本鬼子的气啦!”他见家里来了陌生的军人,愣了一下。李如松忙说:“鹤林,八路军长官皮司令来了,快见过皮司令!”李鹤林激动地说:“可把你们给盼来了。”

李如松忙解释说:“皮司令,我这个孩子,学校把他定了个‘参加共产党’的罪名给开除了。他现在辍学在家,到梁敏之的自卫队里当了小队长。”

皮定均听了父子一席动情的话语,双眼直盯着李鹤林。他想起在路上遇到李书田、张思贤时的情景,于是他压住内心的激动心情,问道:“你是共产党员吗?”

“我是共产党员,1938年在登封县中学读书时入的党。”李鹤林忙回答,眼眶里闪耀着激动的泪花,“最近在梁二爷手下当了个小队长,专门负责把守二岚沟口一带。”

皮定均上前握住李鹤林的手说:“我们受邓小平政委的派遣,来完成战略先遣任务。在白栗坪遇到了你们这样的亲人,真是幸运大喜啊!从此我们支队就有了依靠。”

他们又谈了一会儿,皮定均这才离开了李家。他回到司令部驻地,进门就看到徐子荣、郭林祥正在接见前天在红石头沟见过面的地下党负责人郭渊博和李纯如,感慨地对他们说:“今天我们是双喜临门啊!”众人又谈了一阵工作。中午吃过饭,郭、李二人才辞别了支队领导而去。

皮定均把同李如松父子接触的事向徐子荣讲了,徐子荣兴奋地说:“我看今天中午让队伍上街搞宣传,把我们的声势造出去,这样有利于我们开展下一步工作。”皮定均点了点头,表示同意。

皮徐支队司令部(后为河南军区司令部)旧址(登封市东白坪村李如松家)

19

过了中午,天彻底放晴了,地上也不再那么泥泞了。这天正好是白栗坪老百姓赶集的日子,半里多长的街道上,开始人潮涌动,小镇热闹起来。队伍唱起了洪亮的军歌,吸引了一群群围观的群众。宣传队员忙着向群众们散发传单,宣传八路军的抗日主张。张静波也带着几十个战士帮宣传队员们散发传单。他们把传单抖得“哗哗”作响,边走边大声向群众喊话:“老乡们,我们是八路军,是专门打鬼子的!”“团结一致,共同抗日!”“中国人不打中国人!”有的战士在帮不识字的群众解释传单宣传的内容。

屈怀中找来了一条长梯靠在街道的一面大墙上,用白石灰水刷写标语:“八路军愿与广大人民群众联合起来,一致抗日!”可标语没写完,他身上已经沾了几块白点了,几个战士笑嘻嘻地对他喊:“连长,你身上变白了!”屈怀中乘战士们正说笑间,把刷子猛地一抖,几个战士身上都有了白点子,大家相互看了看,都忍不住笑起来了。

三十五团参谋长张介民站在一块青石板上,亮开嗓门向群众喊开了:“我们八路军是来和老乡们一道打鬼子的。”有人问:“你们的老总是谁呀?”

张介民高声回答:“我们不叫老总,叫司令。我们的司令叫皮定均。”又有人问:“是十三军的汤恩伯厉害,还是你们的皮司令厉害?”张介民撇了撇嘴说:“不就是十三军的那个汤恩伯吗?他没听到鬼子枪声就像兔子一样跑了,他还能叫厉害吗?我们皮司令在太行山打了七年鬼子,把那里的鬼子都打怕了。黎城一战,消灭了三百个鬼子。他打游击让鬼子摸不着头脑。他经常出入敌人的老窝,鬼子称他皮猴子。他汤恩伯有这个胆量吗?”众人听张介民这么一介绍,都来了兴趣,围在他跟前听他讲皮司令的故事。

一个年轻人笑着说:“听你这样讲,还是你们的皮司令厉害啊!他敢和鬼子硬干,算上个英雄。那个汤恩伯是河南的一大害!今年快收麦子时候,小鬼子打过来了。他还在鲁山的下汤镇的温泉里泡澡呢。鬼子还没到,他自己就化装成伙夫跑掉了。司令长官蒋鼎文也好不到哪里去,枪一响,他雇了头小毛驴,一手抱着钱盒子,一手拉着姨太太就逃命去了。

一个年轻人说:“昨夜人家八路军就躺在俺家屋檐下睡觉,不打扰老百姓。可那些中央军吃着军粮,打起仗来个个都是怕死鬼。平常他们就会欺负老百姓,对老百姓凶得如狼似虎,可小鬼子来了,他们都像过街老鼠,到处乱窜。有一群遭殃军跑到我们村子上抢劫,一个当兵的到高有叔家抱了两只鸡就跑,气得高有叔操起扁担就追打他,边打边骂:‘你们这些王八蛋,把老子的鸡留下来,把你们的枪也留下来!’那当兵的忙拔腿就跑,高有叔一个箭步跃了上去,一扁担就把那个家伙打翻在地。高有叔上前一脚踏在那家伙的背上,脱下鞋朝那家伙屁股上揍开了。高有叔气愤地骂道,看你们这帮狗日的还敢不敢欺负老百姓了。这个家伙疼得连声求饶,连声高喊:‘老爷饶命。’他偷鸡不成,反蚀了一把米,白挨了一顿,还把那支步枪给留了下来。”

众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一个老大爷也连声夸道:“如今来了给飞机场放工的皮司令,咱们就不怕小鬼子了。”

几个年轻人听了队伍洪亮的军歌也不停地议论:“你看看人家八路军,守纪律,爱百姓,还来给我们打鬼子。他们十三军敢吗?日本鬼子来了,他们扔下老百姓就跑。老百姓气坏了,追着打他们。人们骂他们说,宁叫鬼子烧杀,不叫十三军驻扎。他们再也不敢打十三军的招牌了,一到我们庄子就自称是八十五军的人。我们一看他们那德性,就知道不对头,八五一十三嘛,还是这帮狗东西,我们追上去就狠命地打,我们才不养活这帮饭桶呢!”

皮定均见满街都沸腾起来了,就对王诚汉、钟发生说:“你去叫几十个战士,把我们的迫击炮、轻重机枪扛到街上游街,一路上让战士们放开嗓子唱歌,要唱出气势,亮出军威,让白栗坪一带的老乡们振奋起精神来!”

时间不长,王诚汉、钟发生领着战士们出来了。前面几排战士们扛着锃亮的迫击炮和重机枪,迈着整齐的步伐走过来,后面的战士们,肩挎步枪,腰间是崭新的牛皮弹夹,背插大刀,威风凛凛地从大街上穿过。人们纷纷围了上来观看,大家议论开了,“嘿!还是人家八路,有刀有枪,还有大炮,多带劲啊!”

有个小孩子惊喜地望着一列列整齐的队伍,问战士们:“你们这些新家伙是从哪里弄来的?”战士们自豪地说:“这些新家伙是我们从鬼子手里夺过来的。”大家听了这话,都鼓掌叫好起来。

不到半天时间,“白栗坪来了八路军”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这一带的山村古寨。人们都纷纷议论:“从太行山上下来了个皮司令,领着几万人马来咱河南打鬼子,把小鬼子的飞机场都给踢飞了。”

登封市白坪乡东白栗坪村

20

第二天一大早,李如松就赶到梁敏之家商量同八路军合作的事。看家护院的老管家对他说:“二爷梁敏之和四爷梁光弼带着家人去南山秋树岭躲避兵祸去了。”李如松听了忙辞别了老管家,直奔秋树岭而来。李如松老人一口气跑了七八里山路,终于在一家农户找到了梁敏之。他一副乡绅打扮,头戴一顶黑呢礼帽,一身黑绸长袍,显出他富甲一方的派头。他见到李如松,惊讶地问:“如松,你现在来干吗?”李如松擦了把汗,把皮定均的信交给了梁敏之。梁敏之看也不看就说:“你念一下大概意思就行了。”

李如松叹了口气说:“梁先生,你是知道我认识不了几个字,这不是出我的洋相吗?”

梁敏之又把信交给了在一旁的四弟梁光弼。梁光弼展开信纸朗声读道:

梁敏之先生钧鉴:

   我八路军豫西抗日游击支队受八路军前方总部派遣,由太行山开赴豫西,共赴国难。我们闻听你身为一方元老,且有拳拳爱国之心,愿与贵部合作,共抗倭寇,完成救国大业。还望你见信后速与我支队联系,共商大计。

                                       皮定均

                                 民国三十三年仲秋

梁敏之听罢信,笑着说:“如松,你怎么做起八路军的信使来了?不是八路给了你什么好处吧?”

李如松听了笑着说:“人家皮司令礼贤下士,亲自登门到我家,给我讲了许多抗日救国道理,让我感触颇深。昨天晌午,八路军在白栗坪大街进行抗日宣传,老百姓听了心里高兴。我们白栗坪修飞机场的几百个人也回来说八路军好话,不由人不信啊!再说我们这一带的队伍大都是庄稼汉出身,没有训练过,如果不和八路军合作,鬼子们再来,我们怎么办呢?”

梁敏之想了想说:“如松,你说的话在理,让我好好想想再给你一个回话。我是坚决抗日的,我决不去打八路军的,我对国民党中央军不抱什么希望。还希望你把这话带给皮司令,让他放心。”

李如松听了他的话,一颗悬着的心放了下来,便返回白栗坪找支队领导汇报。皮定均、徐子荣听了李如松的报告,也都喜出望外。皮定均激动地说:“李大爷,你为我们安家白栗坪帮了大忙,我代表支队谢谢你。”李如松听了摆了摆手说:“只要你们抗日救国,让老百姓有安稳日子过就行了,言谢就不必了。”

徐子荣上前握着李如松的手说:“李大爷,我们八路军忘不了你,你的抗日举动让我们敬佩。不过我们希望你能再接再厉,把这一带的社会贤达联系一下,到支队司令部吃顿饭,我们想开一个统战会议,共商抗日大计。我们还希望老先生成全啊!”李如松点头应了下来,说:“只要梁家出面响应,各方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皮定均笑着对李如松说:“我们有个想法,把司令部驻扎在你们李家,再为我们办几桌酒席,经费由我们用现洋付给。不知李老先生意下如何呀?”李如松听了,满口答应,转身回去操办皮司令交代的事去了。

躲进深山的老百姓纷纷成群结队地回到村里,平时安静的山村开始热闹起来。

皮定均、徐子荣等十来个人在司令部召开了豫西地委和支队团以上干部会议,地委书记、支队政委徐子荣主持会议。他兴奋地说:“我们经过20多天的艰苦行军,终于到达了目的地白栗坪。今后我们要立足此地,开展敌后抗日游击战争,创建豫西根据地。我和皮定均司令员商量后决定召开这个会议,研究制定下一步行动计划。”

接着,皮定均在会上说:“我军初到豫西,人地两生。广大群众由于受敌、伪、顽势力的反共宣传,对我们共产党、八路军的抗日主张和政策很不了解;同时,支队的许多干部、战士也不清楚下一步行动。为了开好会议,我先传达八路军总部和北方局代理书记邓小平同志关于开辟豫西抗日根据地的重要指示。”

与会同志根据皮徐二人的讲话进行热烈讨论,纷纷发表自己的意见。徐子荣汇总大家的意见,提出下一步工作任务:“我们首先是坚决贯彻上级重要指示,大力宣传我党我军的抗日主张、方针、政策,树起抗日的大旗,首先发动群众,把一切愿意抗日的人士和民众争取过来,组织起来,共同抗战。其次,我们要千方百计地寻找和恢复地下党组织,并帮他们组织开展活动,发挥党组织的战斗堡垒作用。”

皮定均站了起来,左手指着地图大声对大家说:“我也提一条,我们要尽快掌握敌情,捕捉战机,选择有利目标,对日伪军进行几次强有力的打击,以扩大我党我军的政治影响,取得人民群众的信任。”

徐子荣兴奋地说:“白栗坪安家问题已经妥善解决了,我们也该放心了。我看豫西这一带民风强悍,崇尚武风,也不买我这个政委的账,我看我们把皮定均的威信树起来,这将对我们开展下一步工作是大有好处的,以后宣传就以皮定均同志为主,把皮定均的名声喊出去。”

皮定均有些坐不住了,对徐子荣说:“老徐,这恐怕不太妥当吧?”徐子荣坚定地说:“我们必须从实际出发,让老百姓信服我们。他们只认司令,我们就树个司令给他们看,他们就一定会接受我们的宣传。我们下一步准备分兵宣传抗日,要好好研究一下行动方案吧!”

这时,方升普和熊心乐已经把地图铺开了,几个人就围在地图边商量行军路线。

徐子荣首先说:“我想我们应该趁热打铁,进行一次武装大宣传活动。这次行动我们兵分几路,带上武器、传单、布告,走他十几个县,宣传说我们这次出动了上万人马来河南了,把老百姓对日寇的恐惧感给打掉,激发他们的爱国之情。”

皮定均指着地图说:“我看我们来个四面开花,兵分四路,按蜜蜂采蜜的‘8’字舞形状出发,把我们的声势造出来,怎么样?”徐子荣便问:“老皮,你好好讲讲你的分兵方案,让大家听听。”

皮定均边指划地图边讲:“第一路由我和政委带三个连队的兵力深入到敌人活动的腹地偃师、洛阳一带行动,去摸摸日本鬼子的脾气;第二路由三团参谋长沈甸之带领三团四连去巩县、荥阳、汜水、密县等地宣传团结抗日;第三路由方升普、王诚汉同志率领三十五团去临汝、禹县一带活动。最后让林祥、向生和心乐同志带一个连队和工作队留在白栗坪一带行动,巩固一下我们的大后方。各支部队在半月以后再回到这里会师,汇报一下各自遇到的情况。你们看这样安排怎么样?”

徐子荣接着说:“我以为我们在这次行动中要白天休息,搞宣传,晚上行军,走成八阵图,产生一个撒豆成兵的效果,其目的是显示共产党、八路军的力量,扩大军威,尽量让敌人感觉到我们有上万人的队伍在行动,让敌人恐慌起来;让群众认识到八路军是人民的子弟兵,是真正抗日的队伍,振奋抗日的精神;宣传党的方针政策,做好统战工作,团结起来共同抗日;寻找地下党和地方抗日武装。”

与会同志经过讨论后纷纷表示同意皮徐二人的意见,一致决定把这三条作为支队今后的重要任务,采取兵分四路进行武装大宣传,遍地开花,尽快把民众的抗日热情激发出来。会议还讨论制定了皮徐支队与豫西民众《约法五章》的主张,即:扫除敌伪,收复国土;取缔一切敌伪汉奸组织;组织人民武装,开展游击战争;实行民主政治;废除一切苛捐杂税,救济灾荒,发展生产。

10月2日,皮定均和徐子荣等支队领导在李如松家设宴招待了白栗坪、马峪川一带的社会名流梁敏之、梁光弼、梁锦铎、高怀玉、刘魁三、孙秋芳、周冠武等人,并向赴宴的各界人士宣传中国共产党八路军的抗日主张和政策,号召大家团结起来,受到与会人士的热烈响应。

随后,支队司令部就设在白栗坪,一直到后来八路军撤出豫西。据说在延安毛泽东主席窑洞内的全国抗日形势地图中就标有白栗坪。

豫西地委和皮徐支队领导会研究工作

21

10月3日,支队的分兵宣传行动开始了,支队和地方干部组成的四路武装宣传队,分别奔赴嵩山、箕山周围各县,宣传中国共产党的《抗日救国十大纲领》和各项方针政策,以及《约法五章》,发动群众,联系地下党组织,调查了解情况,开展抗日工作。各支队伍唱着军歌和抗日歌曲出发了。他们满怀激情地活动在乡镇村庄,深入各界人士之中,发动群众参加这场轰轰烈烈的抗日运动。

皮定均、徐子荣率领一支队伍前去偃师佛光峪开辟新区。皮定均骑着菊花青骡子,徐子荣骑着火龙驹战马,沿着崎岖的山路向西北方向前进。山间小道上响起了清脆的马蹄声。战士们也一个个精神抖擞,昂首阔步地跟在皮、徐二人后面。

他们向嵩山西北方向的五乳峰而来。千古名刹少林寺院的壮丽景象渐渐映入他们的眼帘。五乳峰群峰连绵,像一把巨大的交椅,环绕着这名闻天下的古刹,嵩山仿佛有了灵性,青峦翠嶂之间到处是清泉飞瀑,冰凉清澈的泉水都流进了少林河。欢腾的少林河像一条玉带环绕于众山峰脚下,最后奔腾着流向远方,不时传来清脆的流水声,让人耳目一新。寺内外古木参天,遮天蔽日,绿意融融,在青翠欲滴的绿树丛中不时显露出红墙绿瓦和一座座古朴端庄的古塔。这一切让少林寺显得古朴苍劲,景色迷人。

皮定均望着千年古刹的胜景,对徐子荣说:“老徐,我从小就听说少林寺名震天下,是我们中国武术的发源地。今天我们有机会路过这里,进去看一看怎么样?”

徐子荣看皮定均游兴颇高,也不好意思违了他的心愿,点头答应了。在他眼里,皮定均玩起来像个孩子,爱和人说笑,可打起仗来英勇顽强,机智灵活,判若两人。他们前后断断续续同事二三年,他对皮定均为人处事了解得十分透彻。长期的军事生涯让他练就了指挥员身上特有的干练果断、处事机敏的性格,这一点刘伯承师长都对他十分钟爱。徐子荣也早喜欢上了这个青年将领的独特风格。他对皮定均总结一句话:真诚中有几分狡黠,勇猛中透露出几丝真诚。

到了少林寺山门前,皮定均为了不惊扰佛门净地,就让队伍在寺外的树荫下休息,和徐子荣带了随身警卫员进了山门。首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是大雄宝殿的废墟,一旁插着的木牌上写着“大雄宝殿为石友三所毁”几个字。皮定均看到木牌不由对军阀骂道:“败家子!”

“这个石友三,先烧少林寺,后来投靠日本人当了,真成了千古罪人!”徐子荣接着说。

他们在一块石碑前停下脚步,定睛一看,只见一幢御碑正面刻着“世民”两个大字,背面小字刻着少林寺武僧帮助唐王李世民攻打王世充的故事。

“你知道许世友军长吗?他参加红军之前就在少林寺习武。”徐子荣说。

皮定均动情地说:“许军长和我当年都是红四方面军的人。我是新兵时,他就是团长了,听说他的大刀片子抡起来几十个人都拿他没办法,他还能把石滚抱起。他的武功在四方面军尽人皆知。我们现在到了许军长练武之地,作为军人,应该好好参观一下古寺,一饱眼福,也是人生一大快事。”

正说话间,从后庭走出一名僧人,只见他头戴平顶僧帽,身着黄色圆领僧衣,足蹬澄黄绸镶边的僧鞋。他瘦高个子,脚步轻盈,可脖子上一串佛珠几乎不见摆动,足见他功力深厚。这和尚走到二人跟前,双手合掌,朗声道:“二位长官,不知你们光临,小僧有失远迎,还望二位长官恕罪。长官们请到客厅上饮素茶一杯,略表我少林寺僧人迎客之意。”

皮定均、徐子荣二人跟随这位和尚进了上院客厅。客厅位于藏经阁后面,他们二人抬头一看,“龙庭”两个镏金大字显得苍劲有力,挥洒自如,他们再看下方落款才明白,是乾隆皇帝弘历的墨迹。原来在大清乾隆十五年,乾隆皇帝登嵩山以后游兴未尽,又来到名刹少林寺。乾隆皇帝豪兴大发,挥笔泼墨留下这两个大字。从此以后,这里就改成了客厅,作为接待前来游玩的达官贵人、四方名士之处了。

那和尚安排皮定均、徐子荣坐下,忙命人上茶。皮定均开始不好意思了:“大师傅,我们是来参观贵寺名胜的,随意看看就走了,不劳你们费心费力了。”可那知客僧又是献茶,又是递毛巾,殷勤的让人觉得有些反常。皮定均猛地抬头一看知客和尚脸色,发现他的脸色大变,汗珠子已经滚落下来,笑也笑得极不自然。皮定均朝窗外一瞧,发现寺院中人影飘忽,鬼鬼祟祟,交头接耳,而且他们手中都握着长短武器,在台阶上走来走去,如临大敌。见此情景,皮定均心里明白,自己被监视起来了。

皮定均心想:“他们要干什么?是看中了我们的枪支,还是怕我们缴了他们的械?这都有可能。不管他们怎样,我们决不能示弱。很明显,眼下形势对自己是极为不利的。”

皮定均想到这里,站立起来,正色责问知客和尚:“你们搞这套是干什么?你们闻名天下少林寺就是这样的待客礼节?真是活见鬼了!”

“没什么,没什么。长官请用茶。”知客和尚到底底气不足,说话语气更加低沉了。

“我们不是来这里做达官贵人,来吃茶摆阔气的!我们是冲着少林寺的名气而来,参观宝刹的。让参观我们就参观,不让参观我们就走人,用不着大动干戈嘛!你们这种做法也太不光明正大了吧?这里不像是佛门净地,简直是强盗窝。我们八路军决不吃你们这一套!你们也休想用这一套吓唬我们。”皮定均正色道。

知客和尚更不自然了,忙用毛巾擦拭脑门上的汗珠。

皮定均一见他这副模样,心中暗自好笑。他又提高了嗓门,要让厢房走廊里埋伏的和尚们全都听到他的话音,厉声道:“你们前面的大雄宝殿是哪个人放火烧毁的?是我们讲“三大纪律八项注意”的八路军吗?不是,是大军阀、大汉奸石友三干的。国民党四十万大军在日军的进攻下全线溃退,这你们也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小鬼子也吃斋信佛拜菩萨,可他们在佛门圣地又干了什么?他们在你们大门前强奸妇女,又用刺刀捅死了那么多中国人,又用牛皮鞋底打你们这些和尚耳光。那时你们为什么不动刀舞枪?你们为什么不反抗他们?你们号称禅宗祖庭,武林渊源,难道你们练武就是让鬼子汉奸欺负的吗?你们手中的刀枪到底干什么用的?作为中国人,连我们都感到脸红。我们八路军是来这里打鬼子的,前些日子我们八路军攻打飞机场,中岳大地尽人皆知,打出了中国人的威风。今天我们前来参观古刹,意想不到你们会这样做,实在让我们寒心啊!”

徐子荣听了皮定均一番慷慨激昂的讲话后也站了起来,用手指着少林寺下半院说:“你们自己看看,你们的藏经阁,钟鼓二楼,几座殿宇,汉柏、秦槐都被他们如此毁坏,古迹面壁石、经堂这些古建筑也受到这般株连,实在让世人痛心疾首,熊熊烈焰四十五日不熄,这应该是你们少林寺的浩劫吧?千古少林被如此蒙羞,实为千年耻辱。天下人谈及此事,无不愤慨。日本强盗在贵寺门前行凶作恶,更让佛门圣地玷污受辱。你们还能心安理得地坐在佛堂吃斋念佛吗?”

徐子荣话音刚落,知客和尚早已面红耳赤,又羞又惭,一句话也答不上来了,外面那些舞刀弄枪的武僧们早已停止了动作,一阵低声的交头接耳后,还没等知客和尚放话,早已知趣地离开了。客厅内外一片寂静,知客和尚早已满头大汗,站立不住。皮、徐二人则端起香茗,悠然品茶,单等住持的到来。

这时,少林寺住持祯绪方丈款款走来,迈步进了客厅。皮、徐二人抬头望去,只见方丈白须童颜,面容清瘦,但他精神饱满。方丈双掌合十,朗声道:“敝寺上下拥护八路军抗日。八路军打飞机场的事,我们也是知道的。长官请吧!老朽甘愿陪伴二位将军畅游山寺,以尽雅兴。”住持一个“请”字,右臂轻轻一挥,做了一个邀请姿势侧立一旁。皮、徐二人放下茶杯,肃立整衣,跟着住持游览闻名天下的古刹少林寺了。

住持陪着二人,先来到千佛殿,只见画廊上五百罗汉彩绘深深吸引了皮定均。只见画面上一个个罗汉生动逼真,姿态各异,用笔豪放,用色讲究,整体看上去众罗汉则神采飞扬,让人久久难忘。皮定均驻足注目了好一会儿,他是行伍出身,自然对罗汉感兴趣。他雅兴上来,还照着罗汉画上的姿势练了几下,直到徐子荣催他才恋恋不舍地离去。

走出大殿,他们又浏览了碑林。甬道两旁和小道外侧石碑林立,各个角落的石碑更让人目不暇接。住持祯绪指着石碑娓娓道来,让皮、徐二人大开眼界。宋代书法家米芾的“第一山”字碑,唐太宗御书少林寺主教碑,乾隆御碑,武则天檄碑,仿吴道子绘观音石像碑,达摩渡江画像碑等,让二人大开眼界,也让他们感悟了少林寺深厚的文化底蕴。二人听罢住持的一番讲解感叹不已。徐子荣自幼就饱读诗书,博古通今,所以听得津津有味,还不时向住持请教一些问题。可皮定均却没有听懂多少,他的文化程度不高,只是在激烈频繁的战斗间隙学习得来,可他也是认真听住持讲解。

接下来是参观塔林。少林寺西边古塔林立,这里葬着远到大唐,近到晚清的二百多位主持僧,为全国塔林之最。一座座古塔静静地耸立在那里,仿佛成了千年的历史画卷一下子就展现在人们面前。形状各异,塔层错落有致的塔林,让人仿佛忘记了战争的苦难,让人遨游到历史长河中,体味那少林寺的沧桑之变。

当住持讲到那活生生的历史往事时,皮、徐二人陶醉了,他们听得异常专注,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他们只是普通的游客,来进行一次普通的漫游。

住持见两位老总态度缓和下来,才和颜悦色地说:“二位将军与其他军人不同,你们举止行为让敝寺上下敬佩。你们明事理,又重视文化,再加上前些日子飞机场一役,大快人心,百姓一传十,十传百,已经深入人心,不久贵军就可在中岳大地生根发芽了。你们二人文武兼备,令人敬仰。可你们有所不知,倭寇压境,国军主力不战而退,实为民族不幸。寺前之辱,全寺上下自感惭愧,不胜惶恐。可一个多月前,一支队伍突然闯进敝寺,自称“河北八路军”过河侦察。我寺闻知八路军风气甚好,就给予方便,让他们在敝寺歇息。谁知这帮歹人趁半夜时分劫持全寺上下人等,讹诈敝寺一笔重金,又洗劫了老朽屋内一座金佛后扬长而去。从此以后,本寺为了看守门户,也只好在佛门清静之地,整天舞刀弄枪,让二位将军见笑了。”

皮定均听罢住持一席话,才明白了刚才那一幕误会的根由,可一听有人冒充八路军打家劫舍,顿时火冒三丈,厉声道:“不知何处匪徒,竟敢冒充我们八路军,干这等见不得人的勾当,坏我八路军名声。他日若遇到这些冒名之徒,我们决不姑息定予以严惩,替贵寺雪耻,为我军正名。”方丈双手合掌,朗声道:“阿弥陀佛,这件事就拜托长官了。”

谈话间不觉得将近中午,方丈和颜悦色道:“请二位将军用些斋饭吧!”

徐子荣赶紧说:“大师,我们打扰贵寺,已觉内心不安。眼下我们军务在身,不敢耽误。”

方丈看二人去意已定,只好说:“二位既然军务繁忙,老衲就不便强留。不过生逢乱世,军阀、伪匪毁我寺千年文明于一旦,实乃我寺上下之奇耻大辱。值此峥嵘岁月,我寺上下断不会苟安。八路军如有所求,敝寺必有所应。假若他日日寇胆敢再来行凶作恶之时,敝寺上下定全力痛击,以雪前时之耻。我寺众僧定会响应贵军抗日之主张,为抗日尽力。”

皮定均、徐子荣和众僧挥手告别,带着队伍继续向西前进。

作者介绍:

李伟恒,河南省汝州市大峪镇人,生于1974年,河南省作协会员,河南省报告文学会会员。历时四年创作长篇纪实文学《豫西狂飙》,另有通讯、报告文学、散文等在报刊发表。
王怀安,1944年生,中国人民大学党史系毕业,河南省党史研究室处长,参与编著出版《中原解放区》等著作。
梁光印,1942年生,郑州市登封市白坪乡人,曾任登封县抗日县政府儿童团团长,曾就职于郑州市公安局、郑州市土产公司。退休后致力于豫西红色宣传,著有《白坪春秋》等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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