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战:七国之乱(5)景帝削藩
文帝死后,已经持续了近四十年的休养生息政策仍在释放着强大的惯性。
因为他将“黄老之术”交棒到了他的皇后,即后来的窦太后。
窦太后不像当年的吕太后那样强势,她对于政策的影响力是依靠持续教育获得的。
老太后在皇室办起了黄老培训班,要求所有宗室子弟都必须学习并深入实践黄老理论,并以此为指导思想治国。
从中央到地方,各单位都要展开理论教学与小组讨论,开展两学一做,学黄帝理论,学老子思想,做合格政治家。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黄老之治在延续。
文帝的儿子,刘启也在这个大环境下上台了,这就是文景之治的另一位。
这位和父皇分享大名的景帝,在很多方面,比他爹差的太远了。
本不该闹起来的“七国之乱”,就是在他的治下爆发的。
如果按照文帝的政策一直这么下去的话,后来的那场大乱根本就不会发生,所有的刘家藩王都将被实施安乐死,最终中央可以极其优雅的完成政治整合。
之所以会爆发,原因在于,景帝的黄老培训班学习效果并不显著。
他并没有理解时间的伟大红利意义,干了件非常不靠谱的事:正式削藩。
有一个人在其中,起到了很重要的作用,之前卖爵位的经济大师,晁错。
晁错深得景帝的欣赏。
表面上,晁错是服从黄老核心的指导思想,但骨子里,却是个儒家。
在先秦的思想高地上,曾经百家争鸣,不过整个江湖最终随着秦灭六国最终被法家一统。
在法家独大上百年后,道家接过了思想的权杖。
但这个权杖并没有握稳,儒家一直在摩拳擦掌的跃跃欲试。
因为它的这套操作系统,渐渐听到了市场需求的呼唤。
道家本质上讲无为。
是把时间当朋友,相信只要方针路线对,时间会将一切都水到渠成。
儒家本质上则是讲有为。
是把时间当磨蹭蛋,总希望在自己的大有作为下,把时间老人的活儿自己给干了。
儒家在经历了上百年白眼,遭受各种不待见后,终于在大一统的政体下开始迎来了它的机遇。
因为,儒家的两个内核强烈的驱动了最高层领导对人生的美好追求。
一个是等级制度,一个是仁政有为。
通过“等级制度”,把社会的各个群体进行分级,让各个等级的人各安天命。
强调“克己复礼”,所有人凡事从自身找原因,克制自己的欲望,这样统治者统治起来就方便。
通过有为的政治手段,来达到自己的目标,这样会让统治者的存在感爆棚,青史留大名。

总跟皇帝们讲无为,那么千百年之后,谁又还能记得谁呢?
这就让皇帝们很不高兴。
想让每个后世子孙千万年仰望我,这是每个人主的共同心愿。
法家的本质,是让这个世界功利起来,为统治者驱使。
儒家的本质,是让整个世界安定下来,为统治者服务。
道家的本质,是让世界与统治者安定下来,为自然规律服务。
在天下大乱时,所有思想全要靠边站,谁法家贯彻的好,谁就胳膊粗,拳头大,哪里不服怼哪里。
但天下平定后,道家与儒家凭借具有“安定”药效,开始登上了历史舞台。
道家先是拔了头筹,并成功的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救了上千年烽火的华夏大地。
但儒家凭借着对统治者服务的整体优势配套方案开始一次次的冲击着顶层头部大佬的思想。

什么都不做,太难了!
什么都静水深流,太难了!
什么都交给时间老人,那我来干什么呢?
我是天选之子,上天下地,唯我独尊!
我非凡人,自然亦有超凡脱俗之力!
景帝上台后,内心深处在思虑。
干些什么吧,正好晁错提供了方案。
景帝二年,公元前155年,晁错向景帝再次陈述诸侯的罪过,请求削减封地,收回旁郡,上疏《削藩策》。
刚刚继位的景帝,动手干了两件大事,一件是恢复了地租,一个就是着手削藩。
一方面,恢复土地税,算是纠正了老爹文帝的厚道错误,给大汉帝国上了保险。
想干事情毕竟是需要拿钱说话的,现金流不稳定,很多项目就不能上马;再不巡查土地,国家账本就彻底完蛋了!
不过景帝还算仁慈,将土地税仍然规定为了三十税一,在文景两代的贯彻下,这个税率也一直延续到了西汉的末年,算是功在当代,泽被后世子民。
另一方面,景帝开始了自己的霹雳手段。
景帝三年冬,楚王来朝,晁错借机说楚王刘戊为薄太后服丧时,偷偷淫乱,请求诛杀他,景帝下诏赦免死罪,改为削减东海郡作为惩罚。
随后,一连串的削藩行动正式开始,赵王刘遂有罪,削去其河间郡;胶西王刘昂因为售卖爵位时舞弊,削减其六个县。
在一系列的动作下,诸国震动。
你爹“重建诸侯”还特么不够,你小子改抢了是吧!
所有诸侯王中,辈分最高,年岁最长,实力最强的吴王刘濞(bi四声),对于景帝的怒火,已经喷薄欲出。
刘濞和景帝,之前就有大仇。
这个仇是三大不能忍之一,杀子之仇。(那俩杀父和夺妻)
曾经吴国太子刘贤,进宫朝拜文帝,有一次在与当时还是太子的刘启下棋时,两个人闹了些不愉快,结果刘启这孩子干了件特血腥的事情。
拿棋盘直接把刘贤给拍死了。
刘启这小子一言不合就动手,下的还是死手,拿棋盘把人拍死,换在今天的动作大片中,都会被剪进片花中做吸引投资的卖点。
再结合后面的很多事,可以看出来,刘启这孩子心胸狭隘,性格阴冷,跟他爹完全是俩极端。
刘贤这孩子比较命苦,不输房子不输地的,下棋教什么真啊!把命都下没了。
文帝随后敕命将尸体送回吴国埋葬,到了吴国,刘濞大怒:“天下都是刘家的,死在哪就埋在哪!何必送回来!”
人家主家不签收,送陵队掉头又把尸体送回了长安,到了长安后,刘贤臭的都没法要了。
儿子被人家杀了,但这个仇又没法报,刘濞一腔怒火,从此不遵守诸侯对天子的礼节,再也不去长安朝拜了。
刘濞的公然不朝影响很坏,文帝先是拘押了吴国使者敲打敲打刘濞,但后来还是想到,错是在自家这边,于是,赐给了刘濞几案和手杖,表示体谅他年老,可以不再朝觐。
文帝传递了两个信号:
我这有错,给你道歉。
你也老了,差不多得了,拿好拐棍别再闹了。
文帝在时,贾谊和晁错分别都建议过文帝,吴国又铸币,又晒盐,实力太强会出乱子,早下手为强。
文帝始终没有动刘濞,一方面在于文帝知道自家理亏,一方面也在于文帝已经找到了消化诸侯威胁的办法。
就是之前我们所说的:“重建诸侯少其力”。
在文帝的大台阶下,刘濞后来没再闹什么动作。
由于“重建诸侯”也是将矛盾全都指向了诸侯内部,所以诸侯王们有苦说不出。
哪怕想反,自家内部也是困难重重。
除了嫡长子外,所有的儿子都会说:没有中央就没有我们的封地,谁做反革命就是逆时代的潮流自绝于国家与人民!
诸侯王实际上就是间接的让中央的政策架空了。
但景帝的“有为”举动,再次将所有的诸侯国由内到外的利益群体统一了起来。
中央不是要分我们的地,而是要拿走我们的地!
所有诸侯的孩子们都明白了,别梦想分地了,粮补眼瞅都要没了。
刘濞作为所有诸侯王中,胳膊最粗的,在国仇家恨的一起引爆下,亲自出使胶西,与胶西王刘昂约定反汉,事成后吴与胶西分天下而治。
刘昂同意谋反,并与他的兄弟、齐国旧地其他诸王相约反汉。
吴王刘濞同时还派人前往楚、赵、淮南诸国,通谋相约起兵。
这帮被景帝集团薅过羊毛的诸侯们组成了“复仇者联盟”,就差一条导火索了。
不久,景帝点燃了引线,降诏削夺吴王刘濞的豫章郡、会稽郡。
诏令传到吴国,吴王刘濞立即杀了吴国境内中央所置二千石以下的官吏,联合串通好的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淄川王刘贤、胶西王刘昂、胶东王刘雄渠等六国的诸侯王公开反叛。
刘濞征募了封国内14岁以上,62岁以下的全部男子入伍,聚众20余万人,又派人与匈奴、东越、闽越贵族勾结,以 '请诛晁错,以清君侧' 的名义,举兵西向,点燃了历史上著名的“七国之乱”。
景帝听说削藩给人削急眼了,有些始料未及,他们咋还敢反呢?
每一个熊孩子惹祸之前都没想过这祸会闯的有多大。
景帝眼下也找不了家长了,于是匆忙找削藩的总设计师晁错商量对策,结果晁错给景帝摆出了一个很作死的方案:建议景帝御驾亲征,自己留守京城。
他估计是个汉史研究者,很是倾慕当年刘邦与萧何的那段君相搭配,干活不累,希望自己能像萧丞相那样包办一大摊子,景帝能像刘邦那样,看谁不服就撸袖子自己上。
不过他有些天真了。
他并不是萧何,萧何从来不会指手画脚,只会默默地擦屁股。
景帝也不是刘邦,刘邦在韩信眼中还是能带十万人的,而这位爷生平只拿棋盘杀过人。
计划是你提的,最后你自己怂了,把我戳前头去,景帝对晁错很不满意,于是景帝又召见了袁盎。
袁盎曾当过吴国丞相,景帝希望听听这个曾经的敌后工作者是啥意思。
晁错很不走运,这个袁盎,是他的政敌。
晁错这人的想法多,而且总是不满足于自己做头脑风暴,总喜欢雷厉风行的来真的,这就容易得罪既得利益群体,树敌非常多。
袁盎先是请求景帝屏退旁人,然后说:“吴楚叛乱目的在于杀晁错,恢复原来封地,只要斩晁错,派使者宣布赦免七国,恢复被削夺的封地,就可以消除叛乱。”
景帝于是封袁盎为太常,令他秘密整治行装,出使吴国媾和。
十多天后,丞相陶青、中尉陈嘉、廷尉张欧非常默契的联名上书,弹劾晁错误国,提议将晁错满门抄斩。
景帝批准了这道奏章,此时的晁错还毫不知情。
景帝派中尉到晁错家,下诏骗晁错上朝议事,车马经过长安东市时,中尉突然停车,向晁错宣读诏书,当街腰斩尚穿着朝服的晁错。

晁错就这么一脸懵圈的被当街拦腰斩杀,场面血腥恐怖。
晁错之死,既冤也不冤。
冤在于他是真的一心为公,纵观他的一生,算是习得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并没有为自己谋什么私利,所想皆为他刘家天下,还因此干了很多得罪人的事,即便是当替罪羊,不该是这种凄凉死法。
不冤则在于,七国之乱是他挑起来的,自然也应该由他结束。
你既然敢下手,也就应该有办法平这事,既然无法负责,就只能以死谢天下,只不过他伺候的这位主子阴暗冷血,死的实在让人冷汗岑岑。
晁错已死,但七国联军并未因此撤兵。
62岁的老刘濞(谐音比较搞)知道,开弓就没有回头箭了,既然翻脸了,退回去将来也是个死,直接自称东帝,根本就不见袁盎!
跟大侄儿摆明了态度:你大爷跟你拼了!

国难显忠良,景帝想到了一个人,这个人,老爹曾经遗嘱过自己,国家有难时用此人。
这个人,就是周勃的儿子,周亚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