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生守候一份臻爱
如果一个人记忆只剩下最后一丝力气,忘却天和地,也不会忘记心中臻爱,用情深刻至此,着实令人感叹。晚年的金岳霖,曾经忘记自己是谁。
金岳霖给好友陶孟和打电话,佣人接起,问他是哪位,他忘记自己是谁,只好回答:“别管我是谁。让陶先生接电话就是了。”岂知一根筋的佣人不答应,非得问清对方身份。金岳霖转头问自己长雇的洋车车夫,结果车夫也不知道。金岳霖急得大吼:“你就没听别人说过?”车夫回答:“我听别人叫你金博士。”金岳霖这才想起自己是谁,但佣人已经挂断电话。
就是这样一位晚年忘记自己姓甚名谁的老人,却将一个日期牢牢刻印在心底。一天,他忽然在北京饭店宴请好友,大家都很纳闷,不知他缘何做东,他神情凄楚道:“今天是徽因的生日。”

金岳霖对林徽因,默默守候与保护了一辈子,她已经离开人世数年了,他竟还记得她的生日。这一辈子,他懂得她、理解她、欣赏她、尊重她,但是,从未对她造成困扰和伤害。
在林徽因和梁思成结婚的第三年,忽然有一天,林徽因回家告诉梁思成,说她很痛苦,因为同时爱上了两个人。另外一个男人,便是金岳霖。
金岳霖自幼聪明非凡,年仅16岁考上了清华大学,毕业后官费留美。在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学习,后转入哥伦毕业大学,获哥伦比亚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紧接着转战英国,在伦敦大学经济学院听课。1925年回国,随后在清华大学任教授。
他一米八的个头,西装笔挺,皮鞋锃亮,看起来十分魁伟在徐志摩的引荐下,他走进了“太太的客厅”。在那儿,一群才华满腹的知识精英侃侃而谈,挥斥方遒。可不管他们有多耀眼,金岳霖眼中,最亮的那颗星,永远是“客厅”的女主人林徽因。

金岳霖不可抑制地爱慕林徽因,他甚至搬到了梁思成夫妻的隔壁,每每梁氏夫妻吵架闹别扭,他都是“仲裁者”、“调解官”。他和林徽因之间,因为文化背景相同、志趣相投、交情颇深,很快就成为知己挚友。如今又毗邻而居,他对林徽因多有照顾,特别是徐志摩飞机逝世之后,幸得他的开导和陪伴,才让林徽因度过了最难受的时刻。金岳霖对林徽因的人品才华真心赞羡,林徽因也对他由衷地钦佩敬爱,他们之间有着超越常人的心灵沟通。所以,林徽因会爱上他,并不奇怪。
梁思成听闻妻子坦言告诉自己心声,闷头独思了一夜,对林徽因说:“我想了一想,觉得老金既会写诗又很浪漫,我只是一个做科学的人,我觉得可能你们俩更合适。”林徽因将梁思成的原话告诉金岳霖,金岳霖感动极了,梁思成的选择,让他看到了一个成熟男人的担当和胸襟,也令金岳霖的冷静和理智,超越了俗世情感的鲁莽和冲动,他对林徽因说:“因为我爱你,所以我不能伤害真的爱你的人。”
从此以后,漫长几十年岁月,哪怕到了生命最后一刻,他都是以这样的痴心和执念爱着林徽因,梁思成的孩子,甚至叫他“金爸”,他与梁氏夫妻,结为一生挚友。面对他最爱的女人,他始终未越雷池一步。

哲学家冯友兰评价金岳霖:“金先生的风度很像魏晋的嵇康。”他率性理性、天真烂漫、欣赏艺术、审美感极高,纯粹如孩童。
汪曾祺专门写过一篇文章,是记述西南联大时期的金岳霖。沈从文有时会开一个小小的“文学沙龙”,拉熟人去给几个爱好文学的同学讲点什么,有次金岳霖也被沈从文拉了“壮丁”,还给他事先出了题目:《小说和哲学》。不料金岳霖讲了半天,结论却是“小说和哲学没有关系”。他讲着讲着,忽然停下来道歉:“对不起,我这里有个小动物。”他将右手伸进后脖颈,捉出一只跳蚤,捏在手指间看看,神情甚为得意。
金岳霖一直没成家,是个快乐单身汉,但他并不是没有“伴”,在云南,他养了一只很大的斗鸡,这只斗鸡能把脖子伸上来,和他同桌吃饭。他带着自己的“战斗鸡”,神气活现地到处找别的教授家小孩斗鸡,输了就心悦诚服地送小孩吃大梨、大石榴。

抗战时期,金岳霖利用年假,前后两次不辞辛劳地从昆明西南联大赶到李庄,说是来写文章,其实是想看看林徽因,多多照顾她。风尘仆仆地赶到,发现林徽因比上次见面更瘦,整个人病成了一把骨头。金岳霖伤心极了,但他怕流露半分同情神色,惹恼林徽因,所以一句话不说,只急吼吼地张罗着购买小鸡雏,在林徽因租住的张家大院里拉开了养鸡行家的架势。金岳霖每次将热气腾腾的鸡汤小心翼翼端到林徽因床榻前,放好,问候几句,然后关好门就出去,只剩林徽因在鸡汤前发呆。
当金岳霖得知林徽因病逝时,恰逢一个学生到办公室找他,他看着学生进来,先不说话,后来突然大声道:“林徽因走了!”一边说,一边嚎啕大哭,两只胳膊支在办公桌上,身体抖得厉害。几天后,他强忍着悲痛,给林徽因写下挽联:一身诗意千寻瀑,万古人间四月天。
梁思成在林徽因死后,续娶了他的学生林洙,金岳霖却终生不娶,始终待梁氏夫妻的儿女如己出,晚年时光,林徽因的儿子仍和他的“金爸”住在一起。难怪梁思成会悠悠道:最爱林徽因的人是金岳霖,最懂林徽因的也是金岳霖。
《林徽因的诗集》出版时,编辑曾去拜访金岳霖。当他看到编辑手里有一张32开的林徽因照片时,竟孩子气地请求编辑,将照片送给他,那时,他已是88岁高龄的老人了。当编辑请他作序,讲一讲他和林徽因的故事,他好半天才一字一句地说:“我所有的话,都应该同她自己说;我没有机会同她自己说的话,我不愿说。”

对哲学和逻辑学一辈子保持着心无旁骛研究激情的金岳霖,也将自己的纯洁慈悲之爱,倾注到了林徽因身上,自始至终,他都以最高的理智,驾驭着自己火烫炙热的感情,体现了超脱凡俗的襟怀和品格。爱一个人,不是要苦苦地占有,不是非要去得到什么,而是静静守候、默默陪伴,为她的幸福而快乐,为她的悲痛而落泪,是毫无阻滞的知己,是彼此懂得的良朋。金岳霖爱林徽因,爱到了骨髓之中,变成了心甘情愿地退出与成全。
金岳霖暮年时意识已日渐微茫,却唯独没有忘记她,哪怕几十年前在“太太的客厅”中她吟过的诗、说过的话,依旧清晰记得。他说:“林徽因这个人了不起啊,她写了篇叫《窗子以外》的文章,还有《在九十九度中》,那完全是反映劳动人民境况的,她的感觉比我们快多了。她有多方面的才能,在建筑设计上也很有才干,参加过国徽和人民英雄纪念碑设计,不要抹杀了她其它方面的创作啊……”
相传,金岳霖曾问过林徽因,下辈子是否可以在一起。林徽因回答说:“如果下辈子相遇,我做金岳霖,你做林徽因。”
即使是一个充满了理智的哲学家,金岳霖大概也对下辈子的相遇,充满了期待与憧憬。

乐莫乐兮与君相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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