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女人的夜谈

“笃笃笃，笃笃”，已经过了晚上九点钟，大家都进房间睡觉了，我在厨房收尾，门被敲响了。

拉开门的时候很疑惑，也忘了打开客厅的灯，厨房灯和走廊灯的光影里站着的是“对面哥哥”的妈妈。

在《别人家的孩子》和《乖乖的副作用》（点击红字可查看）里，我讲过“对面哥哥”的故事，也提到过我家常年不锁门的生活习惯。

女人和我差不多年纪，在泳池和走廊都经常遇到的，却从不曾来敲门——她也觉得大晚上有些唐突，先说“不好意思”，才递过来一本相当眼熟的簿子：“刚刚在我家桌子上发现这个，会不会是你家孩子的？”

啊！看清楚了，竟然是狮子的学生手册！

在香港的学校里，学生手册不仅是重要的学生身份证明文件（某次办理出国签证的时候被要求提供学生手册副本），而且每日必须携带。其中包括了学生在学校生活的全方位情况及各项临时通知、作业记录等等……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会……？

女人看着我惊喜的表情，知道帮上了忙，很高兴，又有点儿困惑：“这会是丢在哪里了呀？怎么会在我家……”我当然已经明白了来龙去脉，索性鼓起勇气完全说出来——

“其实你们家的哥哥经常走进我们家里来……”

“啊？这样吗？按门钟吗？”

“不是的，我们没有门钟。他就是直接打开门就走进来了。我们在家的时候这孩子进来过很多次，我不知道家里没人的时候哥哥有没有来过——看来，他今天来过了……不过以前我们从来没有不见了什么东西的。”

“啊！！！竟然有这样的事？！”

“呃，我老公曾经去你家说过一次，当时是外婆在家。”

“我妈没告诉我……”她思索着，忽然睁大眼睛抓住了另一个重点：“你们家不锁门？出门不锁门？？？”

“啊，是啊，我们是有点儿奇葩……不过一直没有人进来过，所以……”

两个女人倚着门慢慢捋这件事，终于把拼图一块块拼好了——

“对面哥哥”读初中二年级，是一个情况特殊的孩子，家里还有一个妹妹，是个正常的孩子。

一家四口从湖南来香港。

这家人放弃了的东西有：妈妈在湖南师范大学的教职、爸爸即将升任厅级干部的职业前景、高端且一条龙式的教育资源、大房子、亲友圈、舒适自在又稳定的生活状态……

只是为了哥哥，全家迁居香港，租住在我们家对面。

哥哥在香港就读于一间普通中学，每班只有16个孩子。他拥有全套的学习支持和生活辅助系统，有一对一助教全程陪伴上课，中英数三科老师免费在课后为他补习。

家长和学校都希望经过漫长而艰难的努力，这孩子能融入社会，正常生活。哥哥在学校里没有受到歧视，他很快乐，状态渐趋稳定。

爸爸由公务员转行经商，工作非常忙碌。妈妈请了外婆来帮忙。

哥哥对时间特别敏感，每日行程雷打不动。他上午由妈妈送去上学，中午接回在家午饭，下午上网课，这段时间都在家人的管控范围。每天下午五点，是他的外出时间，家人陪同散步一大圈儿之后回家，晚上不再出门。

他要求所有事情必须准时发生在已经构成习惯的那一分钟，否则就会失去安全感。比如晚上9:00洗澡，10:02刷牙，10:10上床，10:13关灯……

所以，妈妈推断：一定是外出时，外婆穿鞋子没有他动作快，他就抢先出门到处逛一圈，别人家的门都打不开，他就经常来我家逛。

我说自从乖乖来家，听到门口有一点儿动静就狂吠，我真的很担心哥哥再像以前一样走进来。因为虽然乖乖没有咬过人，而且打了疫苗，我还是害怕会造成什么伤害。不过，最近哥哥明显不怎么来了。

对面妈妈说那就对了：哥哥怕狗。

现在事情已经清楚了：

外婆年纪大了，身手没有外孙敏捷，中间有了一个小小的管控时间差。

可是外婆只是自己训斥孩子，并不想把这件事告诉本来已经焦头烂额的女儿和会打外孙的女婿。

所以妈妈不知道，事情重复发生。

乖乖来了，哥哥不来了。可是我们全家都出门的时候，门里面没有犬吠，哥哥就再次走进来。

哥哥对时间特别敏感，日历是他的“敏感物”，遇到日历会忍不住拿，有时候还会抱着日历睡觉。而小狮子的学生手册刚好在桌上摊着，手册里有校历，哥哥就带回家了。

谁也没有想到会聊天，都以为不过是一次本子的交接。两个女人用脚顶着门（门很重，会自己关上），在昏黄的灯影里说着话，我竟然忘了该请她进来坐坐。

只记得她讲到湖南生活时充满怀念的表情和语调，也记得她摇头叹气，说儿子当时的状态很不好，说自己的绝望。

记得她笑着说香港的生活真苦，哪儿哪儿都不习惯，和内陆不能比；眼睛里却又渐渐有一点儿亮光，说儿子现在好了很多，很多人对他好，总有一天能融入社会的——眼神又忽地黯淡下去，说：“每次我刚刚觉得有一点儿希望的时候，他就又给我惹一个新的麻烦了……”

都是当妈的人，我如何不懂她的心痛与艰难？我又怎能完全懂得她的心痛与艰难！唯有安慰劝解罢了，而这安慰劝解实在太过轻飘。

对面的房门打开了，她的小女儿唤着“妈妈？”穿过走廊走来，要妈妈快回家。小狮子从卧室出来找我，乖乖不放心，也在门边蹲守着。两个女人的夜谈，匆匆结束了。

我们交换了微信，原来我们的英文名都是Soph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