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峥华 | 《新青年》杂志原来是他们家印的

陈克希老师来深圳做讲座，大侠接到任务“主持”。看得出来他“欣然受命”。爱书人对书的“爱”，进而对一切与书相关的“爱”，都是没有道理可讲的。

主持前做准备，他从书架找出《海上旧书鬼琐话》，然后提问式地卖了一下关子，你知道《新青年》吗？他们家印的。

天呵。

到南山书城，一见陈克希老师。我便问他《新青年》。

陈克希老师说，是的，《新青年》由群益书社出版发行。

那么，群益书社是个什么机构呢？

说来还是有故事的。群益书社创立于晚清，是我国早期的现代化书店之一。

陈克希祖父的堂兄陈子美，1899年与同乡陈子沛、陈子寿兄弟一起结伴东渡日本留学。1901年陈子美出资在日本创办了群益书社，从事书刊的销售。这便是最早的群益书社。

1907年陈子沛、陈子寿兄弟在上海设群益分社。到1912年，书社发展壮大，总部位于上海，东京和长沙为分社。1908年，陈克希的祖父陈子明来上海投奔族兄，开始在群益书社做事，直到1920年代另立门户，创办戏学书局。

我们都知道《新青年》，这一份中国文化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思想启蒙刊物，凝聚了陈独秀、李大钊、鲁迅、胡适、刘半农、钱玄同、周作人、沈尹默等当时中国一大批最优秀的知识分子，发表了一大批重要文章，对当时的社会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即便时至今日，人们依然可以从中汲取营养，获得力量。

如此重要的一份杂志，为何会落户群益书社？

我们来溯源一下。

该刊创始人陈独秀在“二次革命”失败后，对中国时局进行了思考，认为“救中国、建共和，首先得进行思想革命”。 1915年陈独秀从日本回上海后，便开始筹备《青年杂志》。他先是同亚东图书馆的汪孟邹商量，后被介绍给群益书社的陈子沛、陈子寿兄弟。几人商议后由群益书社出版《青年杂志》，每月一本，每期支出200圆。最初发行量为1000份。

于是，《青年杂志》于1915年 9月15日创刊﹐陈独秀主编﹐上海群益书社印行（月刊）。6期为一卷。第1卷名《青年杂志》。陈独秀撰写发刊词《敬告青年》，开明宗义指出“人权说”、“生物进化论”、“社会主义”，言明这三事是近代文明的特征。

1916年，群益书社接到上海基督教青年会来信，信上说该杂志同青年会杂志《青年》、《上海青年》同名，要求《青年杂志》改名。

1916年9月1日，《青年杂志》易名《新青年》。陈独秀发表《新青年》一文，号召青年做"新青年"，标准是：生理上身体强壮；心理上"斩尽涤绝做官发财思想"；"内图个性之发展，外图贡献于其群";以自力创造幸福，而"不以个人幸福损害国家社会"。

1917年1月陈独秀任北京大学文科学长，编辑部迁往北京，但印刷地点仍在上海群益书社。

1918年1月，《新青年》从第4卷第1期起实行改版，改为白话文，使用新式标点。此后，《新青年》成为当时第一个全部用白话文宣传新思潮的刊物，带动其他刊物并形成了一个提倡白话文的运动。

1919年6月陈独秀被捕，《新青年》停刊5个月。10月迁回上海，但仍保留北京编辑部。12月的第7卷起由陈独秀一人主编。12月1日第7卷第1号《新青年》刊登了《本志所用标点符号和行款的说明》指出“现在从7卷1号起，划一标点符号和行款”。

要注意，此时，《新青年》已出完前7卷，共42期。之后《新青年》脱离群益，自行出版发行。为何中断合作呢？

陈克希老师说，听祖父讲，陈独秀很精明。在前期合作过程中，他已学会了出版发行方面的本领，掌握了窍门。后来《新青年》越出越厚，有时一期的稿件达两期之多，纸张、油墨等印制成本也随之提高，但《新青年》付给群益的钱并没有增加。这也让群益吃不消。所以，最后便分道扬镳。

之后，从第八卷起，《新青年》自己出版发行。1920年9月1日，《新青年》第八卷第一期发布郑重声明：“本志自八卷一号起，由编辑部同人自行组织新青年社，直接办理编辑印刷一切事务……八卷一号以前的事，仍由群益书社负责。……特此预先声明，以免误会。”

分道扬镳的迹象，在中国人民大学博物馆藏“陈独秀等致胡适信札”中可探一二。据陈独秀致胡适信札，陈对胡说：“我对于群益不满意不是一天了。最近是因为六号报定价，他主张至少非六角不可，经我争持，才定了五角；同时因为怕风潮又要撤销广告，我自然大发穷气。冲突后他便表示不能接办的态度，我如何能去将就他，那是万万做不到的。”

有公开资料显示，“分手”的导火索是《新青年》第七卷第六期“劳动节纪念号”，篇幅从原来每期130—200页不等猛增至400多页，群益书社提出加价，而陈独秀考虑到大多数读者是下层无产者，故不同意加价。

陈独秀从读者角度出发，出版商从成本角度考量，这二者都无可厚非。

1920年9月1日，《新青年》第8卷第1期起，成为上海共产主义小组公开出版的机关刊物。中国共产党成立后，《新青年》成为中国共产党的理论刊物。

1921年2月11日，由于《新青年》杂志社出售《阶级斗争》、《到自由之路》等书籍画报，法国巡捕房以"言词激烈，有违租界章程"为借口，将《新青年》杂志社强行封闭。

1922年7月，《新青年》出至9卷6期后，暂时休刊。此后改为季刊。一直到1926年7月终刊，共出9卷54期。

也就是说，从1915年9月15日创刊至1926年7月终刊，10年间《新青年》共出9卷54期，其中前7卷42期由群益书社印制发行。

不管是什么缘由“分手”，《新青年》在五四运动期间及之后所发挥的重要作用，群益书社功不可没。

据陈克希老师在《海上旧书鬼琐话》的文章：陈氏兄弟对《新青年》的前42期版型一直细心维护，一直到1951年群益关闭后，经理陈汉声上书中央，报告纸型一事，并携纸型赴北京呈献，受到嘉奖。

不单出版发行《新青年》，其实群益书社还出版了一系列教科书和翻译小说，比如周氏兄弟在日本合作翻译的《域外小说集》；还有民国时期袖珍英汉字典，俗称“寸半本”词典。

如今，一百年前的书、人、事，因了陈克希老师的深圳行，涌到我们跟前，这也是书的魅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