Q:那么爱情,在不同社会中的存在又是什么样子的?陈嘉映:我1970年代从农村回到城里的时候,朋友们也会聊爱情,我说这城里人怎么谈爱情呢?因为爱情在当时的我看来,是骑着马,在山里头、在草原上跑,那叫爱情,在水泥房子里头,那叫爱情吗?办公室里头,你算计我,我计算你,这怎么能叫做爱情呢?当然,我那时的想法是错的。我的意思是说,爱情是看你所在的整个环境,自然环境、社会环境、文化环境,所以我们有一千本、一万本的爱情小说还有人读,这是俄罗斯的爱情,那是山楂树的爱情,不同环境就不一样。爱情,脱离了它的那个环境,就干巴巴的。我突然想起明末清初才女柳如是和钱谦益的爱情,你要把它一层层剥开还原出来,就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和一个二十几岁的姑娘的故事,一个是名满天下的大学者,一个是青楼妓女,这就没意思了吧?但是他们正好生活在明清易代之际,他们面对的是降清还是不降清这样的问题,他们都在古典诗词文化里浸润得很深,诗词唱和的时候,你说那叫爱情诗吗,是国恨家愁,当然里面有点爱情。所以陈寅恪肯用十年时间,实际上还不止,给柳如是立一个传,这样的爱情是那么的不可重复。要是没有丰富的时代,没有深厚的性情,就写写你爱我我爱你,就跟白开水一样。爱情镶嵌在那个环境里,它才有特别丰富的意义。Q:你写过一本《何为良好生活》的书,你觉得自己这一生还算是过上了一种良好生活吗?另外,你的良好生活的思考是一个纯哲学意义的思考,还是说是一个世俗意义的良好生活?陈嘉映:良好生活有点世俗,但也不是完全的世俗。怎么说呢?良好生活肯定得包含点德性、灵性这些东西,这算不算不是彻底世俗呢?彻底世俗在我看来不可能是良好生活。我不知道什么是彻底世俗,比如,我挣了点钱,甚至我养了一大家子,然后把孩子送到世界一流大学去读书了,别的啥也没追求过,啥也没感受过,如果这是你所谓的世俗生活,在我看来是挺没劲的生活。这不是我想象的良好生活。想象的良好生活毕竟还活得有个意思吧。它不可能完全是世俗的。Q:那你对自己的生活如何评价?陈嘉映:照希腊人的想法,命运多舛,一个人在盖棺之前,不知道他的一生算不算良好生活,这是从别人的眼光来看你的生活是不是良好生活。从我自己来看呢,大概不会用一套指标来衡量,一些具体的事儿,哪里做得不够好,有很多遗憾等。依我的理解,良好生活不是一套静态的指标,你达到了,我没达到,他超额完成了。每个人,只要你还在生活,你总是动态地看待自己,用歌德的话说,一连串越来越纯净的努力,等你说,请停留一下,生活就结束了。Q:你曾经提到过有一些词现在已经失效了,比如说“永恒”,你认为这个词里面包含的精神已经失效了。为什么这些词会失效?还有一些什么类似的词吗?陈嘉映:我曾经谈到过一个词是现在非常典型的一个失效的词或者是一个观念,就是“纪念碑”。以前它是人间最大的事,比如说金字塔,法老一辈子就是建金字塔,国王征服了哪儿,就在哪儿立一个方尖碑。那个时候人对世界的看法是往上看的,下面的都不重要,生生死死,你爱了死了,没人在意这些。重要的是生着的时候建功立业,他也不是为人民谋福利,他有一个天人之际,他跟上天的某种东西连上了,建了那些纪念碑,供人仰望。这个观念现在没有了,我们好像不再通过纪念碑的方式来感受一个人的成就了。以前的人类含辛茹苦,像蝼蚁一样生活着,只要法老建起金字塔,他好像也分享了这份荣耀,跟咱们现在人不一样。那种纪念碑式的看待世界、历史和个人的方式没有了。Q:你还说过,虚无的可怕就在于它不是什么都没有了,而是没区别了。可是,它其实还客观存在呢,这个怎么理解? 陈嘉映:我也不知道怎么说,但是我有一个感受,我看了一部电影叫《海边的曼彻斯特》,当然我的理解多半是弄错了,我看这部电影,当时的感觉就是那种状态,就是什么都make no difference(没有区别了),这里无法说太多细节,整个印象就是尼采所说的“末人社会”,不再有任何事情让我们感到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