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摘】杨小楼的空前绝后(3)
杨小楼完全是仗着天赋好,能把武戏文唱,有些身段都是意到神知;而在他演来非常简练漂亮,怎么办怎么对,别人无法学,学来也一无是处,所以他的技艺只能欣赏而绝不能学。
——余叔岩:谈杨小楼
余叔岩是一代宗匠,自视甚高,轻易不赞许同行。他因和杨小楼同台很久,自然是观察入微,一针见血的评赞。笔者对余氏的评赞,钦佩之余,亦有同感。

勾脸戏
《铁笼山》——这是他长靠勾脸戏的代表作。只一场起霸观星,就足以使人过足戏瘾,值回票价,而后面还有许多特色都算饶头。他的姜维,气势凝重,八面威风,完全大将身份。身段繁复而美观,走起来可以说盖满了台。在第一舞台演出,能使观众有台上处处都是姜维的印象;在开明、吉祥小一点的台上,就更不用说了。念诗:“小小一计非等闲,司马被困铁笼间”,“铁”字拉长;“庞涓遇敌马陵道,项羽兵败九里山”,“羽”字走高音滑上去,转一个身,再接“兵败……”就这四句诗,能落两个满堂好。下面嘱咐三军的念白身段,又使人有姜维跑满了台的观感。尚和玉这一场,功夫比杨瓷实,却没有杨边式好看。尚的定场诗前两句与杨同。后两句为“张良曾学三师法,姜维亲得武侯传”,因为他“羽”字滑不上去,就只好改一种念法了。
这出戏的打八件,传自俞菊笙。因为俞原学武旦,所以把打出手的玩艺儿都编进去了。杨小楼演来,手挥目送,得心应手,使人看着干净俏皮。最后兵败趟马一场,穿箭衣带甩发,杨小楼把甩发抡得平而圆,就有如直升机的螺旋桨转动一般,好看煞人,使人没法不叫好儿。
杨小楼这出戏的特色,一时也说不完,即以遇老大王的一场而言,“看老大王变脸变色,待我半下雕鞍”,刚一下马,老大王提枪就刺,一磕,马上跨腿,转身,又快又好看,台下有好儿。“老大王,再三逼……迫,恕姜维,无……礼……了。”又是满堂好。总之,他的姜维,处处考究,场场精彩,使人百看不厌。
杨小楼的《铁笼山》演法,有三个阶段,最早只是“草上坡”起,行围射猎,陈泰借兵,起霸观星,大战兵败。而且他的老大王迷当,必用霍仲三。霍工花脸,是他小荣椿科班的同科师兄弟,中年以后,得个点头儿疯的毛病,就是随时随地,头总微点不能停。在台上也这样。别人都不用,杨小楼因为师兄弟关系,用他一直到老。金少山到北平以后,挑班也用了霍仲三,像《连环套》的梁九公,都是霍仲三的活儿。民国二十二年(1933)起,《铁笼山》前边加上《探营》,由李洪春饰前姜维,唱唢呐。二十三年(1934)起,前面加上《红逼宫》,由郝寿臣饰司马师,贴为《定中原》、《铁笼山》。再以后,就把《逼宫》、《探营》、《铁笼山》连起来,改名《九伐中原》了。
《艳阳楼》——是杨小楼勾脸戏的又一圭臬之作。他最能揣摩剧情,把握剧中人个性。高登是个纨绔子弟,爱习拳棒,喜欢女色;而不是杀人越货的土豪恶霸。所以要演出大爷高登目中无人的派头。余叔岩说杨小楼的《艳阳楼》下场身段,松松懈懈地就下去了,这“松松懈懈”就是大爷高登不在乎的神态。其实,杨小楼的高登,他一上场,就把剧中人的个性刻画到家。当念定场诗,第四句的“……就爱烟花美娇娘”时。“就爱烟花”念完一顿,右手大扇子打开,身形微晃,扎巾上的绒球秃秃乱颤。再徐徐吐出“美……娇……娘……”来。这一句连念带晃的,把高登好色还自鸣得意的心情,完全透露出来,真是神来之笔。
趟马的功架大方,气势凌人。开打的〔一封书〕,有条不紊,每一个亮相都透着美而帅。这出《拿高登》,也使人有叹为观止之感。尚和玉的《艳阳楼》也自诩拿手,但只是跺泥稳如泰山,把高登的爱习拳棒表现了;把他爱好美色和阔少欺人的性格,却发挥不出来。
《金钱豹》——杨小楼传自俞菊笙的拿手好戏。豹子脸开得大,凶相毕露。这出戏定场诗:“虎头豹面獾眼装……”的念法,是咆哮如雷,一派妖气;和姜维、高登的念法又不同了。娶亲之前,涂保告诉他要变化白脸书生前往,杨小楼在念完“你且闪开了”以后,穿厚底,戴着蓬头,仍然走虎跳下,中年时如此,六十岁时唱也如此。现在四十岁左右的武生,都不走虎跳了,令人怀念宗师典范。与猴子的抛叉开打,也是疾风骤雨,既勇而悍,处处不离一妖字。杨小楼的豹衣也很考究,中年是黑色上有金色小花,晚年则穿白色而上带小黑花的。
《金钱豹》里的猴子很要紧,要能翻能摔。以前由迟月亭配演孙悟空,后来迟亮儿摔不动了,每次贴演,就临时想办法。民国二十年(1931)起,用骆连翔几次。晚年用殷金振(北平戏曲学校出身),他们二人因为和杨宗师合作,在台上有些紧张,接叉总要漏接一两次。杨小楼晚年火气尽消,不但不加责备,反而好言相慰,一笑置之。不过,这出戏露的机会少,因为配搭难找。
《飞叉阵》——这戏又名《闹昆阳》,是牛邈造反的故事,也是俞(菊笙)派名作。杨小楼演这出,饰牛邈,是反派角色,在凶悍蛮勇上着眼。卖的气势功架,开打并不多,因为戏不大,前面总要带一出俊扮的武戏,如《殷家堡》之类。
《晋阳宫》——《四平山》是老俞名作,分四本:《晋阳宫》、《惜惺惺》、《车轮战》、《四平山》。从前演法,每天一本,有时合并起来,一天两本,两天演完。杨小楼与尚和玉,都从俞毛包处学会了四本,而尚和玉所下的功夫尤深。过去老伶工们,对于同行都会的戏,往往互相逊让,挑自己对工的唱。并不像后来的伶人,不管对工不对工,大家抢着唱同一戏码。杨以神韵及做戏取胜,尚和玉以武功坚实见长。最早杨对《晋阳宫》和《四平山》都唱,尚和玉则四本全唱。后来杨小楼觉得尚和玉的戏不如他多,为了逊让师哥,只动《晋阳宫》,把后三本都不动了;而尚和玉也把《晋阳宫》挂起来,只演后三本了。这是同行之间的义气与默契。一般人都知道《四平山》是尚和玉的拿手戏,很少人看过杨小楼的李元霸。其实他对这个角色的造型,也自有特色呢!
《晋阳宫》是以李元霸在宫中与父母议事的戏为主,可以说文多于武。杨小楼的扮相,是戴紫金冠,勾黑瓤子碎脸,有如雷公,带出一股凶悍的煞气。黑花褶子,厚底儿,他扮的神态,完全是个浑天黑地的傻小子。对李渊不称“父王”,而叫“皇上”。一声高叫,如鹤唳九霄。那种声调就活画出李元霸这个不通世故的浑小子来。
对杨小楼的戏,如果只看过他《连环套》和《长坂坡》,很容易对他的印象限于一定范围。如果看他的戏多了,你就能体会出他这“千面人”的本事来,装什么像什么。以五六十岁的人,扮成十五六岁的李元霸,使你觉得自然、活现。这种艺术的造诣、卓越,真是天赋,别人学不来,也学不像的。也就是余叔岩所说他的身段“都是意到神知”、“怎么办怎么对,别人无法学,学来也一无是处”之谓了。
《英雄会》——这是杨小楼在元旦喜欢露演的一出戏。他饰黄三太,本来这个角色是架子花应工,武生是扮计全的。但杨小楼喜欢扮黄三太,因为这个角色可以发挥老英雄的威严气魄,有戏可做。不似计全只是打个单对儿就没什么可以卖弄的了。黄三太的扮相,勾老红三块瓦脸,戴骖满,棕黄豹衣豹裤,鸭尾巾,古铜褶子。杨小楼这一出纯以功架取胜。佐以钱宝森的窦尔墩,比粗儿、亮相、对打,两个人在台上的形象,真可以入画。
猴儿戏
杨小楼最早艺名“小杨猴”,他家学渊源,猴儿戏出色,自然没有话说。不过皮黄班猴戏不多,只有《水帘洞》和《安天会》。笔者没有听过他的《水帘洞》,据老先生们说,他年轻时演《水帘洞》,头一场在高台上,坐圈椅,有许多惊险的身段动作,就有如《通天犀》的徐世英。闹海的跌扑灵活,开打火炽更不必说。惜乎余生也晚,没有赶上。所见过的,只有下列两出:
《安天会》——他的《安天会》,授自张淇林(长保),这出戏是昆的,而且用人很多。他的美猴王,头一场穿蟒上来的身段,灵活之中,要有王者相。下面偷桃盗丹的身段,换了短打,除了动作敏捷,毛手毛脚以外,还有曲牌〔喜迁莺〕、〔刮地风〕等的唱,而且嗓音清亮,字字入耳,与身段处处配合。同时在唱、念、动作之中,还要有表情。固然偷了蟠桃,喝了美酒,吞了丹药;却也自知闯了祸,而且越闯越大。在肆意放荡之中,仍有惊慌、羞怯的成分。这些地方,杨小楼都表现得有交代、有层次,可以说使出浑身解数。最后扎靠与天兵天将对阵,除了与哪吒的“棍对枪”,是一套严肃开打以外,对诸仙那种学女人、学老头,和与巨灵神的开玩笑,都带出一种游戏人间的态度,活泼而不过火,轻松而不俚俗。
二本《安天会》——这是在民国二十二年(1933)冬天,杨小楼排二本《安天会》,初演于华乐,就是齐天大圣在老君丹炉里逃出,与老君厮打,后来被西天佛祖擒住,压在五行山的故事。由李洪春饰太上老君,并由他帮同排演。这出戏里,前边猴子与老君的纠缠,没有什么新花样,而且也不够紧凑。后面的开打,也谈不上火炽。同时,李洪春在台上的洒狗血,杨小楼也觉得不大舒服,终觉得此戏比老戏《安天会》差远了,自己发挥不出什么来,不愿意唱卖噱头戏,所以演了没有两三次,就挂起来不唱了。
【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