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塵裡的火腿、獅子頭，以及民國的妾

之一，上海的秋陽，氣質一向是虛空的，輕且薄，一點點，點到為止，讓人摸不到老天爺莫測高深的熱烈肺腑，日常亦就不得不戰戰兢兢提著一粒心穿堂入室。衣裳是多一件亦不是，少一件更不得了，喜怒無常，翻臉彷彿翻書。

午後不知為了點什麼大事，匆匆地奔出去，下了樓啪噠啪噠勇往直前，耳朵裡還塞著《描金鳳》的劫法場之生死關頭，閒人竟亦閒得如此擲地有聲，自己把自己嚇上巍峨一跳。

沖到樓下門庭，背後忽然空降一聲斷喝，透過《描金鳳》綿密的噱頭，細細辨認了一下，確認那聲斷喝，是在叫我，停腳回頭，哦哦，是芳鄰在叫住我，伊叫了我一聲，繼續回去伊的全球電話，五官朝著我眉飛色舞，耳朵和嘴巴獻給電話，水深火熱的分裂，立在旁邊聽伊講了三分鐘電話，深深感慨人家是對社會對人文對國際貿易卓有貢獻的巨鹿路良民，慚愧自己遊手好閒比上不足比nana心肝貓蜜蜜略略有餘。

芳鄰終於掛了電話，一把捏著我肩膀上上下下檢查。這個人是文物專家，看女人的眼光，跟看出土文物一樣仔細狠毒，看完三個來回，贊格贊格，再忙也要叫住你的，算是斷評。雖說是隔門芳鄰，我們通常見不到什麼面，伊太忙，我太閒，作息終年不在一個調性上，平日裡基本靠神交鞏固愛情。那日立在樓前，匆匆談心，怎麼辦呢，忙得腰細，大阪正倉院的，遼博的，北京故宮的，臺北故宮的，秋季大展個個精彩，哪能來得及奔？一個禮拜跑兩趟長沙，darling儂不知道，長沙我們賣古董，賣得熱昏過去了。我在那裡心亂跳，哇，馬王堆人民。臨別，又一把將我抓過去，記得，去遼博小心一點，機場很遠，找可靠出租車，儂一個小姑娘，找個人陪你一起去。殷殷答應著分手開路走，又被一把抓回來，記得，去臺北看故宮，在前後兩次換展品的間隙去，前展後展都看到，賺死。哦哦答應著分手開路重新走，又被一把抓回來，嗯，今天的圍脖，好看的，嗲格。分了三次手，終於跟芳鄰分道揚了鑣。darling，人生裡，某一類紅塵黏膩，我還是喜歡的。

之二，老友呼喚吃魚，魚比較稀奇，從伊朗的波斯灣裡捕回來的魚。跟老友相識半輩子，竟然完全不知道伊是伊朗專家，直到去年夏天，我自己千辛萬苦去了一趟伊朗，回來散漫寫了幾萬字的伊朗筆記，老友看見了，才告訴我，他跑伊朗跟跑崇明一樣出入頻繁。darling這麼喜歡波斯文明，給你介紹幾個波斯專家吧。波斯魚宴上，果然群雄並肩嘆為觀止。波斯漁輪的船東，上海男人，一張雪白的才子臉，斯文得匪夷所思，飲小盅白酒，細細靜靜，沒有一句喧嘩。感覺不像是漁輪船東，倒更像是百年金錶世家的紈褲少爺。我在對面一眼一眼端詳，看伊真是飲得甘美，伊朗因為宗教的關係，是全國禁酒的，只有回到上海，方能千樽不醉。當晚主人家準備了九種波斯灣的魚，每一種，都是平生初見，有意思極了。魚酒之間，絮絮問了一漁輪的大小問題，心裡翻來覆去的私心雜念，就是下趟去伊朗，要如何一路狂奔到波斯灣。

稍稍寫幾句。

據說，波斯灣裡捕魚，漁獲的八成是帶魚，伊朗富藏石油，這樣的遠洋漁輪，加滿一艙油，非常價廉。漁輪開回福建馬尾，耗時總要數月，於馬尾卸貨賣魚，再行銷全國。也就是說，你我在全國的菜市場內，買到的帶魚，可能是來自波斯灣的。

之三，舊雨新知們共赴一堂私房小宴，館子比較特別，一半酒吧一半私房菜，赴宴之前，委實思考了十分鐘，究竟穿什麼衣服合適。最後還是在普通吃飯衣服的衣襟上，簪了一枝蘭，以小小呼應一下酒吧氣氛。

私房小菜做得細膩體貼，最得我心，是一碟子四喜烤麩，滋味調得蜜甜，這個是真正像話的家廚手筆，市面上九成九的四喜烤麩都不夠甜，一股突兀的鹹味，高歌猛進骨頭很硬地耿立在那裡，吃起來，總是滿口的荒腔走板。江南飲食的靈魂，無非溫存軟糯，一碟子四喜烤麩，當真考功夫。再一碟子泡椒花菜，十分翡冷翠，品格清高，滿難得，與如此的溽暑之夜，亦真是絕配的。

席上一位十歲的日本小男生總一郎，瞪著一雙星辰般明亮的黑眼睛，默默地東看西看。廚師的拿手菜荷香獅子頭上桌，一枚巨型獅子頭，密密裹在荷葉內，侍餐的男生稍做展示，即移盤到邊桌去拆荷葉。總一郎大概是不明白為什麼菜剛上桌就被拿走了，一雙星眸好奇地追著侍餐男生，看他焦急得可愛，跟孩子講，那個，是獅子的頭。總一郎暗自心驚，今晚居然有獅子的頭吃，驚嘆號。侍餐男生拆了荷葉，將巨型獅子頭分切了幾刀，端回來桌上。總一郎的家長幫總一郎夾了一塊獅子頭，總一郎小朋友看了看自己的餐碟，跟家長講，腦漿呢？有沒有腦漿？一邊踮起腳尖張望桌上的獅子頭。家長講，沒有腦漿，獅子頭麼，就是很大很大的肉丸子啦。總一郎小朋友一臉的光華驀然黯淡了一層。

隔日友人詢問昨晚私房菜菜如何，於微信裡跟友人一碟一碟匯報心得，最後盛情贊歎，darling，昨夜的侍餐男生，俊而且細，白襯衫筆筆挺，完全夜店酒吧風致，這個是一般餐館殊難相遇之事，十二分受用。

之四，不曾見過面的讀者，驀然盛情來請客，一請便隆重請喫米其林，弄得我張口結舌多麼不好意思。巨鹿路米其林好幾間，撿了一間杭州菜，拉了君輝兄幫忙一起來喫飯飯。米其林darling我們上海的米其林，幾乎是喫一間傷一次神的慘淡經驗。極愛的蜜汁火方，端上桌看半眼，就在心裡嘆了氣，完了，火腿切那麼厚，乾瘦如柴的，如何下嚥？跟君輝兄笑，記得聽君輝兄講過，伊外公陳巨來與程十髮講，關照家裡廚子，火腿麼，要切得菲菲薄，一隻噴嚏打過去，肉通通要飛起來，格麼對了。心疼那個美名，蜜汁火方啊，何等輝煌的美名啊，承載著我多少年少時候的美啊。結果是，很不甘心地，第二天，跑去另一間館子，重新喫了一次蜜汁火方，才將我的少年夢，美如磐石地，穩固在了心底。

那日飯後，去隔壁君輝兄府上玩，看看君輝兄的好東西，摸摸他外公的印章，君輝兄一塵不染地捧出一疊舊照片，內裡一枚，嘖嘖，大千先生跟神一樣坐在中間，身後立一枚壯麗女子，端莊嫵媚，響亮得不得了。問君輝兄那是哪位民國女子，君輝兄輕描淡寫，名字忘記了，是大千學生糜耕雲的妾，麋耕雲從前學大千學得入骨的。君輝兄後面的話，我都沒聽見了，看著這枚妾，感慨了半半天，民國的妾，氣韻上看著，比今日的正妻還義正辭嚴，不免太累人氣餒了。

轉頭，看到君輝兄桌上擱著一冊《倩庵痴語》，廣東崇正2018年春季拍賣吳湖帆周鍊霞的畫冊，抱過來，跟主人家借回家去看。嘖嘖，那一冊東西，滿是吳湖帆周鍊霞的癡情話語，膩得吃不消，吳湖帆一派老房子著火的狀態，周鍊霞才情兩媚，陸小曼要算是清淡無波的了。一頁一頁，俱是吳湖帆親筆細抄的情詞，念奴歌好，玉臺新詠嬌妥，云云，真真是一斛明珠，千絲金縷，黑白民國直到眼前。

圖片都是The Socialite Family

舊稿重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