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李

有一段时间,李是不存在的。李的存在是断断续续的线段,就像风中的丝竹。比如李隐居在深山之中的那一段。如果在这时候向和李有关的人询问李的下落,多半会得到这样的回答,李是谁,我们从来没有见过他。或者李可能来过这里,但我们谁都不知道,没有人能够说清街上每个陌生人的姓名。可能他只是站在那里想要打车,可能他只是路过这条街而已,可能他刚从某个地下道尽头的窨井盖里走出来。总之他来过了就像没来过一样,我们不可能费尽心力调出监控来看每一个走过这里的人。
李隐居在深山之中,他看着满天的流云,感到梦一般的自由。雪飘飞着,像无数小小的精灵。李逶迤着走在雪中,雪花沾在他的衣襟上。他去砍了柴,生起噼里啪啦的炉火。在火光中吃酒,看一本没有封面的旧书。
这时候大家都会近乎忘了他。大家说,李与天地万物合为一体了。树木是李,风雪是李,山谷也是李。我们看到的看不到的都是李,李是无处不在的。我们呼吸的空气之中也有李的部分。但正如人们不能察觉空气一般,人们也失去了对于李的感知。李在即不在。李是最大的玄学。
李从山上回来后,朋友们纷纷想起来,是有李这样一个人的,而且他们还曾离得那么近。他们见面都和李打招呼,说你回来了啊,我们还以为你去哪里了呢。李谦虚地说,我其实哪里都没有去。人们说,哪里都没有去就是哪里都去了。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看到李,人们也觉得李更像是一个幻影,就像鱼吐出的鱼泡,在阳光中显出紫色的影子。虽然瑰丽但一触即破。
就像因为年代久远而不知其是否真实存在过一般,李的存在也被加上了两个问号。他难道不是小说家杜撰出来的人物。就像阿Q,或者贾宝玉。李生活在小说之中,从未离开小说半步。在小说中,李的命运曲折离奇,他漂洋过海,遇到妖魔鬼怪,在野牛湾与野人吃野猪肉,在上海滩与青帮称兄道弟,在北极与爱斯基摩人观赏极光。
诚然,李回来了,又进入了大家的视野,但大家都已习惯视而不见。在见了很久之后才会想起来,好像是有一张不一样的面孔,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人们并不深究。一天发生的事太多了,没有时间匀给无关紧要的事情。又一次见到李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但还是觉得眼熟。下一次见到时便觉得李本身就该在这里。好像李是这里的一个有机组成部分。李如果不在这里才让人奇怪呢。
不知道是人们的夸张还是确有其事,一天,有人看到李正在读书或者下棋(一人分饰两角),忽然化成了一阵青烟。又有人说不是这样,李是化为了一条小河,从原地流走了。于是人们说,李到底是不存在的。这意味着李如果被关在一个地方,就可以化成液体或气体神不知鬼不觉地逃出去。
如果我们将自己想象成电视台记者,为了一探李的究竟,将话筒对准和李关系各异的人。先是红。红,你觉得李是存在的吗。红摇摇头,说,李是不存在的,就像电视里的人,或者一个全息投影。你有什么依据。红左胳膊抱着右胳膊,右手抚摸着自己的腮部,说,证明,很难吧,就像陈景润研究的那个问题,虽然很细微,但难以证明。在李的同时代尤其如此,如果将他视作一个古人,在一个朝代之后的史册或者地方志,以及文人杂记之中找不到他的影子,那么大家就不会知道有这样一个人。记者说,你的说法让我想起珊瑚礁,前面的总被后面的掩盖。而且按照这样的方式说,那么有记载的人最多像人群的最大公约数,并不是那么多,而其他人,被包含在生灵或者黎民之中的人,就如同不存在一样消泯于无地了。
记者又采访了绿,粉等人。绿说,李存在与否,我们都是这样过,老实说,我们不是特别关心李的存在。即便李是一个明星,也总有过气的一天,就像盖子拧得不紧的一瓶饮料,走了气后味道就不那么醇正了。但粉认为李一定存在,粉说,李每天坐在屋内,喝着热水,我可以听到水顺着他喉咙往下流动的声音,我还可以闻到李身上如同甘草一样的气息。李翻书时候,就和书发生了关系,书页像树叶一样窸窣作响。而且,如果你去我们单位里查找某日的值班表,就会发现李的名字,赫然出现在其中,怎么能说李不存在呢。难道我们单位雇佣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人吗。或者你的意思是名单上的人都有不存在的可能性。记者安抚粉说,好的,我们也认为是这样,不然怎么可能嘛。
于是我们考虑到,生而为人,李和其他人并无多大不同,和赵钱孙周吴郑王都无多大不同。那么为什么引起了关于李是否存在的这一近似哲学性的问题呢。原因大概全在于李的隐居。就像一个上古的字,流传了很久后忽然被人们忘记后来又突然被考据的学者发现重新流行起来。在李起初不见的时候,人们互相问,好像好久没有看到过李了,李这人,去哪里了呢。过了很久,人们见了,偶尔又提起李,互相说,李嘛,大概历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我们都不知道他的下落了。最后大家都不大提到李了。后来竟偶尔提起,便迟疑地问,李,李是谁。
其实,李并非隐居在深山之中,而是隐居在隐居这个概念背后。因此李的隐居更加非同寻常。就像镜廊两边的镜子不断地相互反射,李的隐居也不断地纵深,进入隐的最高境界。一开始,李解甲归田,隐在山林之中,是隐于野的小隐,后来,隐的层次更深,李虽然身在山林,却变成了隐于市的中隐,再后来,李的身形如如不动,但已经具备了大隐隐于朝的气度。如此,大家都被李的境界折服,或者说李已经修炼到这样的境地,虽然李就在身边,但周围的人们竟然以为李在云林雾海之中。这大概就是大象无形吧。
因此,在听到李的话音后,人们都仰起头看天空,大家开始互相问,这不是来自天上的声音吗,在得到李的凝视后,人们互相说,这莫不是一闪一闪的星星,为什么我们距离星星这么近。难道我们飞向太空了吗。
在李隐居回来之后的最初日子,人们就是这样说的。渐渐地,大家发现李有时候确实在人们身边,好像是突然出现的,不禁有些惊愕。有大胆的就会说,说一说你隐居的经历吧。
李说,苍山负雪,明烛天南,雾若带然。白云回望,岩岫环合,大雁成阵。秋风索寞,草木摇落,兀自含悲。时序播迁,兰叶葳蕤,春花滋荣。无论悲喜,不都是很好很自然的生意吗,人走在其中,移步换景,感觉如同走入山水画卷。
众人都叹服,说李真是非同寻常的世外高人。他们说,大概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让李具有这样的情致与才调吧。又有人说,李大概是谪仙人吧,就像李白一样。是文曲星下凡尘了。于是每逢考试或其他事情,就会向李征询意见。李一般并不说话,每言辄中。于是方圆百里的人前来咨询,一时间门庭若市。
有人据此写了关于李的小说,在这篇小说中,李像是雾气一样氤氲在字里行间。没有一句话提到李,但没有一句话不让人不想到李。李是字中的笔画,李是句中的平仄,李是文中的修辞。该书流传很广,又掀起一股李是否存在的热议。
过了数年,有一个从山上下来的道人来问询李的行踪。道人戴着华阳巾,穿着蓝布袍,脚蹬芒鞋。走起来吧嗒吧嗒的,有点像雨声。有人还延续着某个时期的印象说李是不存在的,有人说李可能存在过,但现在是否还在就不知道了,有人则说李一直都在。在听完各种各样的说法之后,道人最后来到一座高楼之前。他走进旋转门,几乎像一阵风一样迅疾。走到电梯门口,按了上行键。过了一会,电梯门开了,走出去三个人。等他们出去,他走进去,按了最高层,九十九层。
在电梯上行的时候,道士想起深山之中的时光。大雪纷飞时候,他和李围着炉火,谈玄论道,辩难问答,从心所欲,随问随答,惬意已极。一次两人抵足长谈,竟至三昼夜,仿佛三十载,道士的头发为之一白。他仰天长啸一声,说,我今了悟矣。在李下山时候,道士将李送到山脚,临别时候问道,如果我以后想找你怎么办。李对他说,去最高处找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