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种往事,叫做“送粮谷”

送粮谷,又叫交公粮、送公粮,指的是农民将所种收获的粮食,按标准无偿交给国家。我不知道这一做法始于何年,作为七十年代末生人,打我懂事起,所亲历的“送粮谷”,送的是一年两季稻中早稻产出的谷子,这,也是七八月“双抢”之后家里的头等大事,父母在送粮谷这件事上所体现出来的恭敬与虔诚,辛酸与苦累,至今记忆犹新。

历时一月有余,农人们以田间地头为舞台,挥汗如雨的 “双抢”终于落了幕,而送粮谷,则是这一出劳动大戏必不可少的尾声。八十到九十年代,我家分有五亩多田,按标准得上缴两千斤左右的粮谷,那时,早稻亩产大约五六百斤,也就是说,要将田里产出的超一半的谷子上缴。

两千斤谷子有多少呢,在我印象中,父母用盛百斤重化肥的空编织袋来装,足足装了三十多袋,用绳子封好袋口之后,垒在家门前的晒谷坪里,高高的一大堆,比我的个头还高出许多。毋庸置疑,这些谷子,是我们一家人顶着烈日,在泥水里奋战了二三十天,一粒一粒地从稻田里抢收回来的。

作公粮的谷子,是父母从一季早稻中所选出的上好部分,在烈日下曝晒的时间最长,至少经过两三天大太阳的暴晒,业已干透,粒粒浑圆饱满。晒干之后,父母还会用风车仔仔细细地扇一遍,去除混杂在里面的秕谷和灰尘,让每一粒谷子,都不负“粮谷”的名声。

大约从我十一二岁开始,父母送粮谷就叫上了我,虽然不会要我干背谷子之类的重活,但我能在瘦小的母亲将一大袋谷子撂上后背时,搭把手使一点力,或者在他们背谷子进粮站仓库时,照看一下外面的谷堆。

送粮谷的那一天终于到来,暑热初起的夏日清晨,一家人换上双抢之后第一身干净像样的衣服,草草地吃了早饭,就等在晒谷坪里。粮谷早已入袋,成堆放好,整装待发。父亲请来的手扶拖拉机从窄窄的、坑洼的乡村马路上,慢吞吞、摇摇晃晃地开来了,“突突突”的声音由远及近。但是,拖拉机只停在村里大屋场边,那里是马路的起点,我们家属于小屋场,马路还没有修过来,晒谷坪到拖拉机停放地有一里多远的路,于是,父母要用他们的肩膀,将粮谷背过几条相连的田埂,放到拖拉机上去。

父亲背大袋,母亲背稍小一点的谷袋,我在一旁伸手为母亲撂谷上肩出一点力。三十几袋谷子一袋一袋地移动着,直压得他们气喘吁吁,压得母亲脚步踉跄,浑浊的汗水从他们的脸庞和眼睛上,如暴雨一般滚落,被谷袋压得脏兮兮皱巴巴的衣服,又被汗水浸得湿透,紧紧地贴在他们的后背上。

一大堆粮谷终于全部装上了拖拉机,父母在上午的烈日中,用手抹了抹脸上的汗水,如释重负地发出一声长叹。

母亲和我坐在司机身后的座位,父亲则蜷缩着身体,坐在车斗里高高的谷堆上,像压阵的将军。拖拉机在乡村泥马路上颠簸、摇晃三四里路,才爬上通往镇里的砂石大马路。母亲不时回头看看谷堆上的父亲,生怕他被颠下车去,毕竟送粮谷的路上经常发生这样的事,有人连同谷子被颠下来受了伤,有拖拉机陷入泥坑出不来,惊心动魄,险象环生。上了大马路后,砂石的路面变得宽敞了一点,平坦了一点,拖拉机没先前颠簸了,一车粮谷总算可以稳妥地送到粮站,父母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来一些。

粮站位于小镇后面的大山坡上,拖拉机载着一大车粮谷,在马路上缓慢行驶了四五公里,再穿过小镇的街道,终于抵达了坡底。一路上遇见了不少送粮谷的,一样的拖拉机,一样的高高谷堆,谷堆上面一样坐着送粮谷的人。

拖来机开足马力,吼叫着往坡上冲,或许因为车子太破旧,或许因为负重已到极限,拖拉机冲到一半突然没力了一般往后倒退,这下可吓坏了父母,他们赶紧跳下来,用身体顶着谷堆拼尽全力地推车,终于有惊无险地将一车粮谷送到粮站。

山坡上是一块巨大的水泥坪,坪中间伫立着三个偌大的粮仓,每一个似乎都有两个篮球场般大小,像三艘巨轮,大开着铁门,等待着粮谷进仓。我从拖拉机上下来,在这三十几袋粮谷和几个巨大粮仓的鲜明对比中,恍然觉得在田间劳作的农人们,流下的汗水和收获的谷子,在这里显得多么的微不足道,那些辛酸、疲惫、苦累、欣慰,似乎瞬间就可以被几扇巨大的铁门吸走,而无影无踪。

父母将谷子一袋袋地从拖拉机上卸下来,整齐地堆放在粮站的大坪里,拖拉机司机从父亲手里接过几张汗湿的钞票,便将车突突突地开走了,留下我们一家三口守在谷堆旁,等候过磅进仓。正午的阳光越来越毒辣,在空荡荡的大坪和仓库白石灰大墙上,反射着刺眼而炽热的光芒,父母的脸上,汗水无声地流淌着,眼神里尽是无尽的急切与盼望。

终于轮到我们一家,两个神情威严面无表情的人走了过来,他们穿着干净的衬衫,和黑得发亮的皮凉鞋,一个推着一台大磅秤,一个手握一把尖尖的三角锥子。先是拿锥子的人一声不吭地用锥子在编织袋上胡乱地插几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把谷子,用手捏起几粒,仔细地打量一番,再放在嘴里咬一下,看里面是否参杂泥土和秕谷,是否干透。他的动作娴熟、缓慢而严肃,一举一动都带着不可冒犯的气魄。父母眼睛直直地看着他,紧张得仿佛心都跳到了嗓子眼。

幸运的是,父母精心甄选出来的粮谷,大都能顺利地通过这一番考验,然后,推磅秤过来的人说一声“过磅”,父母的神色便瞬间轻松下来。三十几袋谷子在磅秤上一一称量计数,然后,父母再次将谷子一袋接一袋扛上后背,走进仓库的大门,再沿着一架宽大的木梯子,上到架在粮仓半空里的一个大台子上,解开袋口,从高空将谷子倒下去。巨大的粮仓里稻谷已堆积成山,但还是显得空空荡荡,三十几袋谷子就像几滴水汇入汪洋大海一般,除了在高空倒下时闪过一道金黄的光线,没有掀起一点涟漪。后来,我才真正理解,一个国度的坚实底座,需要多少人付出的汗水和辛劳才能聚合而成,像父辈一样的劳动者,他们默无声息的奉献,就像汇入仓库的谷子一样,在岁月的长河中,微小得如一颗颗浪花,而他们自己,却将这样的劳作视为不可推卸的责任。

也有运气不好的时候,有那么几次,我们送去的粮谷被验收的人吹毛求疵,认定没有干透而不肯接受,没有给父母任何辩解的机会。于是,我们又只得将三十几袋谷子,全部倒在粮站的大水泥坪里,均匀地摊开,恭恭敬敬地晒上一天。

一直到日落时分,我们一直待在大坪边几片小小的树荫里,守着谷子,寸步不离。心急如火燎般的父母无暇顾及一旁饥肠辘辘又酷热难耐的我,他们在众多顺利交了粮谷的人们异样的目光中,显得那样狼狈,那样慌张。直到夕阳西沉,在铁门快要关上的最后一刻,经过一天暴晒的粮谷,终于像遇到大赦一般通过了验收,被父母重新装袋,背进了仓库,名正言顺地成了“公粮”,父母的神色,才不知不觉舒展了开来。迎着小镇的暮色,我们步履轻松地踏上回家的路,三十几个空空的编织袋,捆扎成一大把,被父亲挑在肩头,欢快地晃动着……

交好了公粮,家里剩下的谷子,刚好吃到收晚稻的十月份,如果饲养一两头猪的话,粮食就不够吃,不过,母亲会想方设法向左邻右舍借一点,渡过难关。

从十一二岁跟着父母送粮谷,做一个小小的帮手,到后来帮助父母背谷、装车、进仓,成为一个不可或缺的劳力,我和父母一样,始终将“送粮谷”作为家里的一件不可轻视的大事,但是,对于这件事本身的意义,没有想过,也从未提及。

新世纪的某一年,从小镇到我们村、以及从村口到我家所在的屋场,全部修成了水泥马路,“送粮谷”却意外地于当年被取消,退出了农家生活,转眼就变成了往事与历史,村子里的人们才真正地体会到,卸下一身重负的轻松与幸福。

沿着这条新修的路,饱尝艰辛的农家,走向了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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