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鱼仓||盖 房

和泥土打了一辈子交道的父亲,修盖了一辈子房子。为了房子,父亲省吃俭用,起早贪黑,不辍劳作,不惜身体,几乎耗费了一生的心血。
父亲说,他十几岁的时候,有一天砍柴回来,村里一个大人指着父亲背上背着的柴禾,讥讽道:“这娃把给他家盖房的椽背回来了”,这句话深深地刺痛了父亲。从那时起,父亲就憋着一口气,一定要盖几间像模像样的瓦房,让那些笑话自己的人知道——一个人不能把一个人看到死处!

一孔破土窑洞,窑洞门口盖了一间不足20平米的低矮瓦房,逢雨必漏,这就是我和两个妹妹出生的地方。然而,就是这样一间破厦房,竟然先后迎娶过三个女人——二奶、三奶和母亲。

有一次,三岁的大妹妹刚从窑洞里跑出来,窑面“哗啦”一声,坍塌了下来,落下的土好大一堆,足以盖过妹妹的肩膀。妹妹幸免于难,与死神仅仅差了一秒。

或许,正是住宅的简陋、拥挤、破旧与危险,坚定了父亲和爷爷重建宅院,盖房修屋的决心。

我不知道父亲从什么时候开始谋划新宅子的盖房事宜,只是记得,只有五六岁的我,要常常提个小竹笼,给在新宅子里忙活的父亲去送饭。

那时候,一般人家修建房子砌墙是用不起砖的,都是用土打的胡基。六间房子,算上盘炕所需,少说也要几千块胡基,都是父亲白天在生产队里干活,晚上借着月光和煤油灯,一块一块用石柱打出来的。母亲说,她把妹妹哄睡着了,就会去帮父亲卷土。

这座两对院的宅子断断续续地修了多久,我已不记得了。六间房,父亲能准确地说出来,哪根檩条是他用一捆芦席换来的,哪根房梁是他从某某村庄买来的大树,甚至每一根椽,什么材质,长在哪座山峁上,怎么搞到手的,父亲都能如数家珍。没人能说得清楚,父亲猫着腰,在窑洞里利用农闲时间编织了多少张芦席,多少条麦囤。只是一位和父亲一起在窑洞里编席的大伯告诉我,父亲熬夜编席,烧坏了好几个百瓦灯泡。一张芦席价格不足五块钱,父亲手底下利索,一天差不多就可以编出一张席子来。与其说那座宅子是用木头撑起来的,倒不如说是父亲用一条条苇篾编起来的。

搬离窑洞,迁入新家,父亲尚不到而立之年。当时,六间瓦房,在村子里确实还引起了不小的震动,让乡亲们见证了父亲过日子的狠劲和志气。六间瓦房,不仅撑起了爷爷的颜面,还给了一家七口一个较为宽敞,遮风挡雨的家。

房盖好了,一身好力气的父亲又承包了生产队里的砖瓦窑,烧制手工砖。经营了两三年后,农村实行了联产承包责任制,父亲就一门心思种庄稼了。

二爸结婚有了孩子后,兄弟俩分家另过就摆上了议事日程。因为二爸那边只有他一个人有口粮田,二娘和孩子都没有分到地,爷爷就带着他的二亩地跟了二爸。分单上写明:六间房,爷爷两间,二爸家两间,我们家两间。经过协商,我们家搬出老宅。分给我们家的两间房,父亲并没有拆,而是折算了六百块钱,二爸补偿给了父亲。

自己黑水汗流亲手修建起来的院落却不再属于自己,父亲很长一段时间心里感到憋屈,解不开那个疙瘩。我不清楚,那几年,他得的病是否与此有关?只是知道,父亲卧病在床好几年,我们家穷困潦倒,家徒四壁,缺衣少穿,难以为继。两个妹妹相继辍学,我也差点回家种地。也因此,他时常感叹:做人不做哥哥,当驴不当驮驮。

母亲答应做了绝育手术,村上这才给我们家划了一块宅基地。大病初愈的父亲痛下决心,不但要盖房,还要盖一座两坡流水的大房,而不是先前单边流水的厦房。

1986年,父亲在村北头的新宅基地上架起了一座大瓦房。距离父亲第一次修建起的六间瓦房,这座当时在村里数得上的大瓦房,耗去了父亲十年的光阴。父亲究竟是靠什么营生支撑起这座大房的,我已经说不清楚了。

新房还没砌沿墙,父亲就把家从老宅子里搬了出来。没有灶房,父亲拆了盖,盖了拆,折腾了三次,才在大房后面给母亲搭建了一间简易的厨房,院子中间则是父亲自己动手给骡子盖的圈。

一晃,又是十年。

我要结婚了,没有婚房总是不行的。父亲决定,在院子大门口再建一座大瓦房,并且所用的十几根檩条和百余条椽都要是清一色的松木,椽要碗口那么粗,且通直端正。我约略记得,父亲买的松木椽一条要23块钱,那时一般人的工资一月才一百多。

因为供给我上学,靠牵着骡子给人种地养活一家老小的父亲显然不可能筹够盖房的巨款。既要维持生计,还要筹备物料,父亲自有自己的盘算——椽条要一根根地买,砖瓦要一块块地备,年年添置,时时留意,逢贱就买,日积月累。

1996年正月,父亲平生最为骄傲的一座大房落成了。这座气派的大房榨干了父亲,还欠了外债,以至于我结婚的时候,父亲已经没有能力给我在新盖的房屋下弄出一个婚房来。

2000年,父亲病卧在床。我拼尽全力,给母亲盖了两间砖木结构的灶房,粉刷了几年前盖的大房里面,还顺便给我们隔出了一个房子。为此,花去了我一年半的工资。

父亲还不到六十岁的时候,我已经在单位和老家县城分别买了一套房子。老家的房子只是逢年过节回去小住几日。

我以为,父亲此生再也不用,也不会盖房子了。

一次,两个西安的朋友来老家看望父母,家里的境况看起来着实有些寒酸。客人走后,父亲显得很不好意思,不停地念叨家里的样子很打脸,让我在朋友面前没有面子。我不知道是这件事触碰到了父亲的自尊,还是建成二十多年的老房子北墙泥皮脱落,存在安全隐患,反正从那以后,父亲就萌生了拆老房、盖新房的念头。

对于父亲的想法,我和妻子都不赞同。我觉得,父亲和母亲已经年过六旬,身体逐渐在走下坡路。靠种苹果辛辛苦苦积攒下的那点血汗钱,是用来养老的。毕竟,盖房子这样的大事已经不再是一位年过花甲的老人该承担的了。然而,父亲铁了心就要拆掉旧房、盖新房,并且说不要我管。我很纠结,如果不让他修盖,他会抱憾终生;如果随了他愿,我分明知道这样的投资并没有多大的实际意义。

我拗不过父亲,最终还是向他做了妥协,不仅默许了他的想法和做法,和妻子商量后,我们还拿出一笔钱交给了他。说实话,我们也没有多少积蓄。

对我们家来说,这无疑是一项浩大的工程。我虽兴致不高,但父亲却乐此不疲,心劲十足。为了节约成本,父亲和母亲亲自动手,将一座大房上的瓦和垫板一片不剩地拆了下来,直到拆除檩条的时候才叫人来帮忙。

父亲向来对砖木结构的瓦房情有独钟,一点也不喜欢用楼板盖成的平板房。但是,迫于找不到手艺高强的木匠的现实,最终,听从乡邻的建议,他还是在拆掉的老房子的位置上,修建了一座面积110平米大的平板房。拆下的木料大多都还能用,卖不了几个钱,当柴火烧了又太可惜。于是,他又添置、更换了一些木料,备足三间瓦房的用料,在平板房上面再加盖了一层砖木结构的房子。

遗憾的是,因为费用协商不到位,加盖的房子设计不合理,过于低矮,不成样子。这让父亲感觉很不爽,就像一个大大的错误烙在他的心上。过了还不到两年,他又把加盖的房子扒掉,重新找人建造,这才有了现在的让他称心如意的两层房屋。

到此,父亲仍未停手。没过多久,他又陆续在平房后面加盖了储物间,在院子当中厨房对面搭建了彩钢,封闭了中院,还将平板房前檐进行了延伸……

(图片来自网络)

父亲盖房子旷日持久,算下来断断续续持续了足有半个世纪。如果他不是突然离世,我敢肯定,他还会在那个农家小院里捣腾。因为,门前还没有硬化,大门口的大房外墙还没有粉刷,厨房还没有装修,卫生间还没有安装太阳能和淋浴设备,他的卧室的顶棚已经掉了,平板房的屋顶还在漏水……

有时,我在想,父亲算不算是一位“房奴”?我清楚地知道,房子压弯了父亲的脊背,房子让父亲把钱攥在手心出了汗,房子让父亲一辈子艰难地活着。或许,房子还是父亲的尊严和骨气的象征,他在用房子磨损着生命的同时,还在用房子证明着自己难以名状的自豪。

今天,我能理解父亲的不容易。父亲说,“借钱要忍,还钱要狠”。因为不愿看人脸色,不愿借钱欠账,所以,困于资金,他的修建总是时断时续,难以做到一步到位,一次成型。还有,做什么都精打细算的父亲,一些活路,不肯花钱请匠人,而是自己琢磨着去干。虽能完成,但和专业匠人相比,难免有些粗糙。

没有人能理解父亲的折腾,包括我在内。

我不知道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和信念支撑着父亲,让他年届七旬还怀揣梦想,谋划着老宅的修缮。

遗憾的是,从未住进过他引以为豪的大瓦房和新修的平板房的父亲,尚未来得及修好楼梯,就匆匆地走了。

母亲因为身体有病,需要人照看,被我和妹妹们接去轮流照看。父亲永远也不会想到,偌大的院子,在他离开人世后还不到半年,已是人去屋空,蛛网遍布,门前冷清,荒草萋萋。

父亲走了,关于父亲奋斗的意义,不停修盖房子的故事依然偶尔会被亲戚和村里人谈论。

“恓惶下了一辈子苦”,这是父亲留给人世永远的喟叹和名声,也是噙在我们兄妹眼里的一滴泪水。

父亲走了,留下的房子我们也很少去住。但是,房屋上的一檩一椽,一门一窗,一砖一瓦,都是父亲用血汗置下的家业,都是一分一厘省吃俭用抠出来的。尽管这些其实并不是我想要的,甚至是我们并不需要的。但是,关闭或开启每一扇门,抚摸每一根柱子,穿过冷清的、长长的院落,抬头仰望房顶上整齐排列的泛着红色油光的松木椽,我的眼里却常常溢满泪水。我不知道这泪水是愧疚还是怀念,是钦佩还是感动,是心疼还是伤心。

父亲留给我们的,或许不是那座盖得严严实实的农家小院,而是留在院落里永不停歇劳作的瘦削的身影。

父亲没有告诉过我们什么是家风,但我知道他其实早已告诉了我们。我一直认为他不懂得什么是教育,他也很少赏识孩子。但是,他的孩子都深深懂得吃苦和感恩。

只是,在所有人眼里,牛马一生的父亲却是不懂得享福的人。父亲是否幸福过,或许,只有他自己知道。

作者简介:高鱼仓,男,陕西白水人。现任教于延安市第一中学,中学数学高级教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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