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这本书后,我竟然开始写诗了


苏比 :2000 年吧,高中同学沙和高送我生日礼物,就是这本《正午的诗神》。我的这生,被它改变。

《正午的诗神》是一本 20 年前的书,一些青年读者曾经一直在寻找这本书。

从荷马到希尼,我写了40位外国重要诗人,对西方诗歌传统进行了一次个人化的、选择性的梳理。此书是我的读诗随笔,是青春期的“拿来主义”,自己给自己上的“诗歌课”,借此建立起个人的文学参照、审美趣味和价值尺度,持续半年的写作,其本身是一个学习、倾听和放眼世界的过程。

我在初版自序中写过:“我力图勾画出那些站在人类峰巅的大师和天才们的精神肖像,传达他们旷世的空谷之音。只要这本书对那些正在艰难跋涉的当代诗歌写作者有所鼓励,对青少年诗歌爱好者有所启发,那么,我的劳动就不会是白费的。……通过这本书的写作,我无意做一个诗歌的普及者,但愿意成为一名传播者——将诗歌的灯盏传递到可能的读者手中。”庆幸的是,时间一晃过去近 20 年,这本书没被遗忘,反而被越来越多的读者喜爱。

        摘选>>>

威廉·布莱克:天真与经验

中国诗界 20 世纪 90 年代有关“青春写作”和“中年写作”的争论在固执己见者手中曾大有非此即彼、你死我活之感。如果你遇到两位诗人正为这一问题争得面红耳赤、不可开交,你不妨将威廉· 布莱克(William Blake,1757—1827)最有影响的两本诗集《天真与经验之歌》和《天堂与地狱的婚姻》往他们面前一放,说 :“喏,这里就有答案。”“青春写作”有点像布莱克的“天真”,“中年写作”则更接近“经验”。但布莱克的“天真”和“经验”不是一对仇敌,“天堂”与“地狱”也同室而居 :既是天真的又可以是经验的,既是天堂的又可以是地狱,那么为什么不可以既是青春的又是中年的呢?一种否定了非此即彼逻辑的“综合写作”是更值得期待的。(基于此,我在20世纪90年代末提出过“混血写作”“综合抒情”的诗学概念,作为对这一争议的回应。)从辩证的角度来看,没有天真的经验是枯燥乏味的,没有经验的天真是肤浅幼稚的 ;没有天堂的地狱是黑暗绝望的,没有地狱的天堂是虚空无聊的。200 年前的布莱克为我们送来一份不无启示意义的清醒剂。

布莱克热爱矛盾对立的事物,他在《天堂与地狱的婚姻》中说:“没有对立便没有进步。吸引与排斥、理性与激情、爱与恨,对人类生存都是必需的。”世界就是一个矛盾对立的统一体,并在矛盾对立中呈现活力和奇迹。《天真与经验之歌》的副题就是“表现人类灵魂的两个对立状态”。天真是纯洁的、真诚的、灵性的、幻觉的,经验则是反省的、思索的、切入尘世的和探索善恶的,这是人性的两种状态,在同一个诗人身上不断演进和反复呈现。《天真与经验之歌》在布莱克亲手雕刻配图出版之前是《天真之歌》和《经验之歌》两本诗集,创作的时间跨度也有四五年之久。如今把两本诗集对照起来读或许是最好的、最有收获的阅读方式。矛盾对立的意象纷至沓来:春天 /冬天,欢笑 /哭泣,幸运的花朵 /病玫瑰,青草地 /荒原,花园 /沙漠,牧童 /流浪儿,摇篮 /坟墓……尤其是《天真之歌》中的“羔羊”和《经验之歌》中的“老虎”构成了最为鲜明的对立——

小羔羊谁创造了你?
你可知道谁创造了你?
给你生命,哺育着你,
在溪流旁,在青草地……
——《天真之歌·羔羊》
 
老虎,老虎,你炽烈地发光,
照得夜晚的森林灿烂辉煌 ;
是什么样不朽的手或眼睛
能把你一身惊人的匀称造成?
——《经验之歌·老虎》

纯洁可爱的羔羊不正是“天真”的象征吗?耀眼、匀称有力的老虎不正是对“经验”的最好阐释吗?在布莱克的诗歌动物园里,“天真”的羔羊的咩叫和“经验”的老虎的吼声构成了一曲美妙动听的变奏。他在另一首诗中把矛盾对立的主张阐述得更为透彻 :“从一粒沙看世界/从一朵花看天堂/把永恒纳进一个时辰/把无限握在自己手心。”(《天真的兆象》)艾略特是发现布莱克价值和意义的功臣,他在布莱克的天真与经验中看到了“真诚”,他精辟地写道——

这是一种独特的真诚,在一个过分害怕真诚的世界中便是使人特别惊骇的了。……他(布莱克)是袒露的,看人也是袒露的,而且是从他自己的水晶球中心看出去。怀着一颗未被世俗偏见所蒙蔽的心灵来接近一切事物。

——《艾略特诗学文集》

布莱克从小就具有一种独特的幻觉能力,他告诉别人他曾看见上帝透过窗户注视他,看见一大群天使栖息在郊外的树林区。在布莱克四兄弟中,他与弟弟罗伯特的关系最好,两人常在一起讨论诗歌和哲学,十分默契。罗伯特去世时,布莱克看见他“解脱了的灵魂向天空升去,欢快地拍着它的双手”。此后,布莱克经常与弟弟的灵魂交谈,并从另一个世界接受启示。

布莱克的幻觉能力是天才的一个标志,在他的艺术才华中发挥得淋漓尽致。除了天生的幻觉能力,布莱克还十分推崇想象力,他认为想象力是后天必须做的一门功课,并把它放到了一个至高无上的高度——

这个想象力的世界是永恒的世界,是我们所有的人在我们的肉身死亡之后都要返归的神圣之怀。这个想象力的世界是无限的、永恒的,而繁殖的、生长的世界是有限的、暂时的。
——《最后审判之一瞥》

布莱克这样说是有切肤之感的。他的时代已不是使徒圣保罗所说的“所种的是血气的身体,复活的是灵性的身体”那种时代了。相反的,时代已在鄙视想象力、扼杀灵性了。从笛卡尔的“数”到牛顿的“机械论”,再到洛克的“驱逐想象”…… 诗人已预感到,一个与“自然”和“诗意”作对的时代开始了。1765年,瓦特的蒸汽机问世,布莱克毫不客气地称它为“魔鬼的磨盘”,“时刻不停地擦亮铜和铁,繁重地劳作着,却不知它的用途”。难道布莱克是极端保守的和反对世界进步的吗?用简单的社会学眼光来看,诗歌(文学)发展似乎与社会发展是同步,但事实上并不如此,诗歌(文学)恰恰是社会前进中停滞的和永恒凝聚的部分——世界是向前的,悟性是向后的。布莱克强烈反对机器文明这一“恶魔”,不是为了阻止社会的前进,而是为了保卫心中的想象、灵性和诗意。如此说来,他是那个时代觉醒的先知、预言家,他的诗代表了一种提前实现了的现代主义。《大不列颠百科全书》对他的评价是恰如其分的 :“他以先知的幻觉洞察到了未来,看到了现代社会中人的状况。”在布莱克看来,世界的创造是一个神圣的仁慈行为,依靠这种仁慈,人便可以习惯于忍受来自神圣的爱的炽热。这一点,在《天真与经验之歌》中表现得极为明显。这首诗中的“神”是温暖的、明朗的、确定的,同时又是普遍关爱和无边无际包围着人类的。但布莱克显然已不满足于这一点。用散文体写作的长诗《天堂与地狱的婚姻》表明了他的转向,其力度和深刻超过了《天真与经验之歌》,但“反面的美”也诞生了,那就是越来越严重的魔性色彩和恶的光辉。

1797 年,布莱克开始写作《伐拉,或四天神》,他要建立自己的神话体系,创造自己的神。按他的设计,宇宙是一个巨人(宇宙人),由理性、激情、想象和怜悯构成。他说 :“我必须创造一个体系,否则就会成为别人体系的奴隶。”他急于要创造一个体系,为人类提供一个追问的答案。但他并不知道,诗歌的任务只是追问,而不是提供答案。结果他越走越远,体系是庞杂而零碎的,诗歌越写越晦涩,丧失了早期的明快、朴素、天真和抒情,有的评论家甚至称他陷入了“装腔作势的神秘主义”。

布莱克是热爱但丁的,临终的那年还亲手雕刻但丁的《神曲》。他雄心勃勃想成为他那个时代的但丁,后期的他是朝着这个目标勇猛冲刺的,但他没有写出但丁《神曲》那样伟大而完整的作品。他不是但丁意义上的作家,但他是一个了不起的、独特的天才,在世界的旷野上对人性和神性作过深情的呼喊。

王佐良教授在《英国文学史》中称布莱克为“雕刻匠诗人”,是因为他曾跟著名的雕版师詹姆斯·巴塞尔学过7年,学会了雕版、蚀刻、点刻及临摹的技艺,他的诗集大多是亲自配画、雕刻、手印出版的,并且印数不多。这需要怎样的认真和耐心啊。但布莱克对他的“雕刻匠”工作十分投入,乐此不疲,不但雕刻自己的作品,还雕刻但丁的和不太有名的班扬和扬格的作品——诗画结合的雕刻印刷无疑增添了诗集的完美。我在想,我什么时候才能出一本像布莱克那样诗与画珠联璧合的诗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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