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陈先/至味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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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个桐城人眼里的亳州
陈先


桐城文人与亳州

01
看到一则小故事,讲的是亳州一家三代的小确幸。儿子问爸爸,为什么喊爷爷叫大?爸爸反问,天大不大?儿子答,大;爸爸又问,地大不大?儿子答,大!爸爸再问,爷爷在我们家大不大?儿子答,当然大!
这或是对“大”的极好注解。同样称“大”的地方,桐城也是其中之一。这一寻常口语称谓,恰恰体现的是,无论亳州还是桐城人,质朴亲善的人伦情感,和对社会公序良俗的认知共鸣。亳州地处淮河以北,早在2000多年前,便盛行黄老之学。天大,地大,人大,正是古代“天人合一”、“道法自然”的传承赓续。
对亳州,心仪已久,恨不能往。亳州为安徽三大地域文化圈的核心区域之一,与地处江淮之间的桐城,及皖南徽州,共同成就了安徽文化的凝重与厚实。厚在历史悠久,沉淀与光大;重在博大与精深,涉足领域广,思想深邃精到。亳州尤甚。早在汉魏时代,亳州便地属畿内,与中华文明的发源地河南一衣带水,境内涡河连接黄淮,与时为商业启蒙的商丘一带中原商业文明,碰撞融合;反之,当汉魏儒学式微,崇尚道法自然的老庄思想,亦向中原核心地带传播渗透。
在文明的交替演进过程中,曹操是个举足轻重的人物,这个同被鲁迅与毛泽东翻案的一代雄才,集文韬武略于一身。曹操父子凭借政治上的优势和人格魅力,对当时的文坛产生强大的凝聚力,吸引了一批因社会动荡而流亡各地的文人志士,形成以曹操父子为首的的邺下文人集团,将“非音之正”的五言诗入主建安文坛,借古乐府写时事,掀起文学史上文人创作的第一个高潮,将文学推向前所未有的高度,正如曹丕所言“盖文章经国之大业,不朽之盛事。”汉魏政权的建立,建安文学的领军人物,引领中国文学的自觉时代。可感,可叹。
戊戌阳春,应朋友之邀,身临亳州,适逢桃花弄姿,芍药待放之际。逛古井酒文化博物园,看地下运兵道,对曹公当年的军事智慧,感受深切。俨然一座地下长城。能存续至今,足见其坚固耐久的程度。对比时下豆腐渣工程,地下运兵道的质量不言而喻。
不朽的远不止运兵道。建安风骨,魏晋风度均发源亳州。曹氏父子,建安七子,竹林七贤,均为地域亳州贡献了非凡的智慧。亳州一地,政治风云与思想绽放,交集媾和,金戈铁马与慷慨悲歌,高频共振。一方面激扬文字,狂狷放达,不事权贵;一方面指点江山,同室操戈,机关算尽。历史赋予亳州纷纭复杂的时势万象,并催生出缤纷灿烂的地域文化。
道光元年(1821),桐城文人刘开前往亳州。他是受邀编修亳州县志。此时的刘开,早已文誉天下,其诗文传诵于京师公卿与乡儒时贤之间。但命运乖蹇,满腹经纶的刘开,屡试不第,又不擅趋炎附势,以至家道贫寒,无以养亲。刘开生平最大愿望,便是有朝一日,能在龙眠山水林壑之间,筑茅庐一间,侍奉母亲颐养天年。自己又能依山傍水手捧书卷,朝夕讽咏,不离慈母妻孥左右,可谓一举数得,人生至乐。因此,当亳州有聘,刘开欣然北上。此行既可施展生平抱负,修乘撰史,也可以挣得些许菽水之资,以结心中宿愿。期间,他住在一家佛寺里,粗茶淡饭。不料,道光四年,突然患病,抱憾而逝。此间,他曾写下《偕陈晚香、任砚香至城东观芍药》一诗:
“小黄城外芍药花,五里十里生烟霞。花前花后皆人家,家家种花如桑麻……”
在诗里,他一咏三叹,对亳州芍药之美赞赏有加。刘开辞世,葬于城东郊芍花丛中。木棺土冢,冢前有碑,题曰:“桐城刘开之墓”。诗人永伴花香。
时隔四年,即道光八年,桐城文人方东树,前往亳州主讲柳湖书院。柳湖书院,是亳州的州级书院,清雍正六年(1728)亳州人刘恩沛捐建。因“城中积潦俱汇于斯,春夏之交,水面宽可数百余弓,居民竞呼为湖矣!水势潆洄,柳荫掩映”,故称“柳湖书院”。乾隆初年,“知州华度,延师主讲,亲加训课,一时从游甚众”。此后,书院学舍、学田不断增加,“嘉庆、道光、同治、光绪年间,捐钱捐地捐房以助膏火者,甚众;而尤以道光元年,王庆泽之子王家椿,修整最备,堂舍斋厢,较前增扩十分之四”。
方东树主持柳湖书院时,正值书院百年。他到柳湖书院,应与亳州士绅何天衢有关。何天衢,号缓斋,字在山,以廪生钦赐举人。任广东廉州知府,任上“清积案、劝农桑、葺学宫、立社学、置学田、修养济院”,“善政不可枚举”。此时的方东树,正主持廉州海门书院,常与何天衢随游。方东树在廉州所作《新建廉州湖廉社学记》、《新建珠场社学记》、《永安城重修大士阁记》、《费公祠记》、《重刻白鹿洞书院学规序》,均系何天衢嘱托之作。可见二人过从甚密。道光五年(1825),何天衢“捐存柳湖书院育才堂经史子集二百种,以资后学诵习,又捐钱二百五十千文存典生息,每年息钱三千文作为书院管书晒书之费”,足见其对家乡书院教育的支持。
方东树在亳州柳湖书院仅一年时间。这一年,也是他最后一次参加乡试,此后,他潜心教育事业,以育人为己任。他对生徒悉心教学,在《亳州题许生诗卷》中曰:“大雅嗟难作,吾衰感未平。彼都多令望,之子负时名。地有临涡胜,门高月旦评。奇才谁可拔,英物我方惊。少日新诗满,他年宿德成。因悲杜陵叟,青眼望人情。”
方东树对学生许生即许长昭的期待和激励跃然纸上。离开柳湖书院后,约两年时间,方东树奔波于桐城、安庆和宣城等地。同时撰写了《未能录》。书分谨独、卫生、修内、慎动、敬事、烛几、尽伦、执义、安命、积德十部分。方东树在序中说:“以上十义,昔贤名理名言,至精且详,不可胜举。今日惟在自家切身检点实践而已,不作言铨也。”
刘开与方东树同为姚鼐的得意门生。此前,姚鼐与亳州早有过笔墨之缘,他曾在为陈三辰写的《墓志铭并序》中记述,陈三辰在担任亳州知州期间,遇到大饥荒,“上官令亳州设两粥厂以赈。”他认为“一州两厂,何足赡饥者?”便不顾“上官令”,而从实际需要出发,自作主张增加救济。“人谓如此,终必以亏库银获罪矣。”面对质疑之声,他的回答掷地有声:“活民而得罪,吾所甘也!”陈三辰深明大义为民献身的精神,由此可见一斑。这一点,恰与桐城历代官宦仕人,在人格取向上,有着某种神秘的精神契合。


文人与酒味亳州

02
魏晋时代的亳州,不仅文人扎堆,更重要的是,在士人阶层饮酒成风。面对魏晋玄学的风靡一时,及纵酒放歌的大行其道,作为一国之君的曹操,虽下过禁酒令,但私下却以身试法,“对酒当歌”,向汉献帝郑重面呈“九酝春酒”。历史证明,酒非但禁不了,反而衍变为一种文人风尚。
当时的亳州盛产高粱酒、明流酒、小药酒、双酸酒、福珍酒、三白酒、老酒、竹叶青、佛手露等等。而时为减店古井镇生产的减酒,以其色、香、味俱佳,一直是待客的上品,民间至今还流传“涡河鳜鱼黄河鲤,减酒胡芹宴嘉宾”的说法。减酒,即为古井贡酒的前身。而“九酝酒法”,便是曹操对家乡造酒技术的总结。古井镇,作为为减酒的发源地,可谓浓缩了中国酒文化的发展史。漫步古井,满城酒香飘逸,沿街商铺几乎清一色的酒肆酒坊,房子虽很低矮,但不失古朴雅致。国家文物保护单位魏井、宋井、明清窖池群和古井贡酒酿造遗址等,是她们,默默记录着酒乡的千年遗韵。
想当年,曹操青梅煮酒,纵论英雄,展现的是他运筹帷幄,笑傲天下的雄心壮志。把酒临江,横槊赋诗,展露的是他横扫东吴,志在必得的英雄气慨。建安文学代表人物曹植,诗文才名不亚其父曹操,常常酒后“出言为论,落笔成文。”他的《七步诗》更是妇孺皆知。以致于南朝文学家谢灵运称他“天下才有一石,曹子建独占八斗”。可惜,这位才华横溢的贵族王子,却因嗜酒贪杯,不拘小节而自毁前程。
竹林七贤中的刘伶,饮酒的名气最大,其醉态也最滑稽可爱。《世说新语.任诞》中记:“刘伶恒纵酒放达,或脱衣裸形在屋中,人见讥之。伶曰:我以天地为栋宇,以屋室为裈衣,诸君何为入我裈中?”他曾对妻子说:“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放任如此,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求酒于其妻,其妻以“非养身之道”拒之。伶曰:“甚善,我不能自禁。唯当祝鬼神自誓断之耳,便可具酒肉。”妻信以为真,供酒肉于神前,岂料刘伶一番巧言后,遂饮酒啖肉,酣然大醉。其放荡不羁之性情,当为七贤之首。刘伶尚未“病酒”之时,“常乘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而随之,谓曰:'死便埋我。’其遗形骸如此。”但他“虽陶兀昏放,而机应不差,未尝昔意文翰,惟著《酒德颂》一篇。”酒文双绝,虽溺酒而文思不失,纵著孤篇一章,亦能流传千古。
阮籍也是酒中名士,终日醉梦沉沉,“唯饮是务”。在与族人聚饮时,不用酒杯,而是用大瓮盛酒狂饮。竹林七贤中,文学成就最高者,首推阮籍与嵇康。阮籍,史称“嗜酒能啸,善弹琴。”司马昭当政之时,“闻步兵校尉缺,厨多美酒,营人善酿酒,求为校尉。遂纵酒昏酣,遗落世事。”阮籍“本有济世之志”,后却“不与世事,遂酣饮为常。”正始时期,司马氏故技重施,威逼曹氏退位。并以名教之名对曹氏集团大肆杀戮。阮籍为全其身,以文章与酒为伴,放浪形骸,以避祸患。后“文帝欲为武帝求婚于籍,籍醉六十日。不得言而止。”“钟会数以时事问之,欲因其可否而致之罪,皆以酣醉获免。”阮籍每次醉后便独自驾车,从不择路,等到山崖尽处,便长声痛哭,狂呼:“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这一声喊,喊的是世事悲凉,也喊出了时运不济的一腔苦闷。阮籍邻家少妇有些美色,他便经常与王戎前去买酒痛饮,醉后便睡在少妇身边。还有一次,听说有一颇具才色之女,未嫁而死,阮籍虽不识女子父兄,竟跑到灵前大哭,尽哀而还。他的母亲去世之后,稽康的哥哥稽喜前来致哀,稽喜是司马朝中为官的礼法之士,他不管守丧期间应有的礼节,给了稽喜一个大白眼;后来稽康带着酒、夹着琴来,他便大喜,立马由白眼转为青眼。
七贤中人,皆能文好酒。山涛喝酒八斗方醉,王戎“饮酒食肉,不拘礼制。”阮咸“虽处世不交人事,惟共亲和弦歌酣宴而已。”正始文人多以曲折为文发泄愤懑。唯嵇康不然。他“轻肆直言,刚肠嫉恶,遇事便发”,“非汤武而薄周礼”。后终为司马氏所害。嵇康入狱后,与此前对酒的态度判若两人,他在家诫中说:“见醉醺醺便止,慎不当至困醉不能自裁也。”嵇康之醉,“傀俄若玉山之将崩”。足见他双重人格下的内心之痛。临刑时,太学生三千为之请命,嵇康饮罢“饯行酒”,索琴以奏《广陵散》,从容就刑。自此,广陵散遂成绝响。
竹林七贤生逢乱世,活动区域多在南亳和北亳之间。他们是老庄思想的践行者,“越名教而任自然”,不拘礼法,崇尚个性自由。但他们或生于官宦世家,或与官场有千丝万缕的关联,很难做到真正远离权力旋涡。于是借酒抒怀,寄情山水文字,清谈风雨音律,是他们的不二之选。他们常聚云台山上,“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慌然而醒”,过着荒诞不经的醉酒生涯,并形成了一种默契。有次酒会,嵇康、阮籍、山涛、刘伶等已在林中酣饮,王戎迟到,阮籍心下不快,说:“俗物一来,败人酒兴。”王戎答:“卿辈意亦复可败邪。”言下之意,拒人于千里之外不更败兴?
有关醉酒之趣,竹林七贤所尊奉的庄子,在《达生篇》中有记:“夫醉者之坠车,虽疾不死,乘亦不知也,坠亦不知也。死生惊畏,不入乎胸中,是故逆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
“醉里乾坤大,壶中日月长。”醉酒可谓形神相亲,物我两冥。《红楼梦》记,湘云醉酒归来,倒在路边石凳上,不久就“香梦沉酣”了。“四面芍药花飞了一身,满头脸衣襟上皆是红香散乱。手中的扇子在地上,也半没落花埋了,一群蜂蝶,闹闹嚷嚷地围着她。又用鲛帕包了一包芍药花瓣枕着。”众人来扶时,她仍唧唧嘟嘟地说着酒令:“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却为宜会亲友。”美人之醉态,其景其趣活脱可见。《红楼梦》里多处写到醉酒。如“刘姥姥醉卧怡红院”中,把镜子里的自己当成亲家母,而后“带了七八分醉又走了,不承望身不由己,前仰后合,朦胧着两眼,一歪身就睡熟在(宝玉)床上。”而“寿怡红群芳开夜宴”,则是怡红院快乐生活巅峰的真实写照,而这一切,都是在饮酒和醉酒中实现的。
依我看,醉酒的最佳状态是半醉半醒。“太醉近昏,太醒近敬,非醉非醒,心中浩浩”。这才是酒中三味。李太白月下独酌,手舞足蹈,引吭高歌,这无疑是醉后狂态。辛弃疾更绝:“昨夜酒醉归来,笑问松曰:我醉如何?疑是松动要来扶,以手推松曰:去!”唐伯虎“酒醒常在花前坐,酒醉还来花下眠”。
饮酒微醉,正是精神力量爆棚之时。有了醉意,周身潇洒飘逸,灵感恣肆。唐代焦遂,平时口吃,酒后却口若悬河,声若洪钟;三国时文人郑泉,临死时嘱咐家人,将他葬在陶器作坊旁,以期百年之后,化作泥土,匠人们用他做成酒壶盛酒,以慰平生心愿;书圣王羲之《兰亭序》,可谓与友人欢饮时的神来之作;孔融,“尧不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高祖非醉斩白蛇,无以畅其灵;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对酒的偏爱犹如稚童。
酒有别肠,唯文者近。纵观中国文学史,魏晋以降,文人与酒似乎从来都是相伴相生。陶渊明“一觞虽独进,杯进壶自倾”;李白“钟鼓馔玉不足贵,但愿长醉不愿醒”;白居易“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陆游“少年欺酒剩狂颠,摘宿缘云欲上天”;而曹雪芹却是“举家食粥”仍不忘“酒常赊”。
文以酒名,酒以人贵。以酒相佐,便能神游八垓,文思泉涌,妙笔生花。要么纵饮狂歌,放荡不羁;要么浅酌低吟,儒雅风趣。“但得酒中趣,勿为醒者传”。酒给了文人快乐,灵感与寄托。而文人赋酒于生命,赋酒于文化。某种程度上说,酒成就了文人,文人也放大了酒的价值。


养生与食味亳州

03
魏晋时代,竹林七贤饮酒,正始年间的名士服药。饮酒与服药,在士人阶层渐渐传习为一种风尚。竹林七贤不单喝酒,嵇康也兼服药。服散的风气,发源于何晏,并延续到隋唐。
魏晋时期的亳州,栽培芍药已闻名遐迩。据载:“芍药著于三代之际,风雅所流咏也,今人贵牡丹而贱芍药,不知牡丹初无名,依芍药得名”。因此有“四月余容赛牡丹”之说。亳州,自商汤建都至今,已有3700年的文明史。因名医华佗的影响,自东汉以来便有中药材种植、炮制、经营的悠长历史。至明清,亳州已是全国四大药都之一。清末,亳州栽培白芍达到极盛,并成为全国闻名的白芍集散地。药商云集,药栈林立,药号巨头多不胜数,经销中药材达两千多种。中国《药典》上冠以“亳”字的就有亳芍、亳菊、亳桑皮、亳花粉四种。如今,亳州已成为全球最大的药材集散地及价格形成中心。
华佗,“晓养性之术,年且百岁,而犹有壮容,时人以为仙。”在医药学术上兼通各科,尤以外科最负盛名,后被尊为“外科学鼻祖”,与董奉、张仲景并称为“建安三神医”。《后汉书·华佗传》记载,“精于方药,处剂不过数种,心识分铢,不假称量,针灸不过数处,若疾发结于内,针灸所不能及者,乃令先以酒服麻沸散,既醉无所觉,因刳破腹背,抽割聚积,若在肠胃,则断截湔洗,除去疾秽,既而缝合,傅以神膏,四五日创愈,一月之间皆平复。”
可见华佗的医术之神。其中,记述诊疗案例涉及内、外、妇、产、儿、五官、针灸等科数十则。他因病制宜,对症下药,采用针对性疗法。他运用外科手术,治愈了肠痈、脾半腐。当华佗成功应用麻沸散麻醉病人进行腹部手术时,国外的外科麻醉术尚处摸索阶段。在其它各科疾病的防治方面,华佗善辩证施治,他用刺血疗法治愈了头晕目眩、视物不清的病症患者。华佗还善用心理疗法。有位太守请他看病,华佗断定,经一次大怒之后,太守的病自会痊愈。于是,他收人财物,却故意不给太守把脉问诊,不久又弃之而去,并留下书信大骂一通。太守在极度愤恨之下,吐出几升黑血,病很快完好。
年轻时,华佗曾到徐州一带访师求学,“兼通数经,晓养性之术”。沛相陈圭推荐他为孝廉,太尉黄琬请他去做官,他一一谢绝,专志医药学和养生保健术。他行医四方,足遍安徽、江苏、山东、河南等省。曹操常犯头风眩晕病,经华佗针刺治疗而痊愈。因医术精湛,曹操征召他到许昌作侍医。但华佗假托妻子有病,以回家取方药为由,一去不返。曹操多次写信催促,又令当地郡县将他遣还,始终无果。直至派人偷察,才知华佗不愿为侍医,遂将华佗逮入狱中。有人向曹操请求宽恕华佗,曹操不听,竟杀了华佗。华佗生前著有医书,临死前拿出一卷交给狱吏,狱吏不敢接受,华佗遂将书焚毁。历代借华佗之名的医书难记其数,旧署华佗所著的《中藏经》中,相传载有华佗的学术经验与方术及药剂。
相较于华佗的辩证施治,桐城百科全书式大学者方以智,则注重从哲学的角度揭示医学研究的方法和医学发展的途径。“末行医”而“穷其理”,深明不同学科之间互通互补的重要性。他以“质测即藏通几”而“通几护质测之穷”原则,把探穷中医而获得的“执常御变”、“相反相因”、“中道为责”等医学辩证法思想,结合到中医研究和发展的方法论问题上,提出了许多独创性的观点。他的医学理论的著述有:《通雅》、《物理小识》中所含数篇医学专论,以及《医学》、《医学会通》、《内经经络》、《医集引》、《医方大略》、《医丹》、《脉参》、《药集》等。
方以智致力于研究西医特别是生理学、解剖学的成果,并把它结合到中医理论中来,提出了“《内经》之未发”的见解,力图开创一条中医发展的新途径。可以说,方以智是我国中西汇通思想的最早倡导者之一。西方传教土汤若望的《主制群征》一书中,介绍了西医解剖学方面的成果,充斤着天主教义。方以智对此不以为然。他从“火一气一元论”出发,认为人体万物皆秉乘自然之气,“形者,精气之所为也”。而对于《主制群征》中介绍的生理、解剖知识,如关于心脏“引血周身以存原热”、肝脏“通百脉,启百窍”等人体内脏、骨能、肌肉的结构、功能、血液循环等,方以智并没有因为这一中西医理论的不同,就视外来者为异端邪说,而是认真地加以推敲:“讳则心复,心复则图。反以此推之,差有其故。《太素脉法》亦以请浊完人灵蠢,而责贱兼以骨应之人。”人洗过头,心里就会恢复清爽的感受,心里清爽了,就会想出主意来。在方以智看来,洗头前后的变化,问题出在“头”上。他把这一想法与相传是唐代医典的《太素脉法》中,关于头脑有时清爽有时懵懂的说法结合起来,作出“人之智愚系脑之洁浊”之论断。
华佗不仅精通医术,对养生和预防保健,在理论和实践方面也独树一帜。他对弟子说:“人体欲得劳动,但不当极耳。动摇则谷气得消,血脉流通,病不得生,譬如户枢终不朽也。”他总结并创造“五禽之戏”,仿鹿、熊、虎、猿、鸟的动作,时常操练,可强身除病。身体若有不适,做一禽之戏,汗出,即感轻松。华佗还重视节欲保健,他创制出一种抗衰老,久服可利五脏、轻身、乌发的药物。弟子李当之得华佗真传,著有《李当之药录》;吴普常练五禽戏,年高九十多仍耳聪目明,牙齿完坚,著作有《吴普本草》6卷;樊阿,彭城人,擅长针灸,善深刺要穴,他遵循华佗教授的养生法,享寿百余岁。
亳州谯城区号称“中国长寿之乡”,且位居十大幸福省份中排名之首。谯城人何以长寿?这或归功于“养生”二字。“药食同源”是中医提倡的重要养生理论,亳州民间以食物疗法为基础的药膳、药茶、药粥、药引等层出不穷。做菜炖汤时放几味中药材、用中药材泡茶、泡酒,更是家常便饭。
如果追溯亳州的饮食文化传统,应该始于定都于亳的商汤。辅佐商汤的伊尹不仅是位治国能臣,也是技艺高超的厨师。当今很多地方仍把他作为厨师的祖师爷来供奉膜拜。老子有言“治大国如烹小鲜”,这个与饮食有关的比喻,或从侧面印证了饮食文化对亳州潜移默化的影响。此外,据考证,“亳”字下面的“乇”指的是农作物小麦。
亳州人对土生土长的绿色食物情有独钟,“饮食清淡,结构合理,营养平衡”的饮食生活习惯由来已久。在营养学家眼里,“粗茶淡饭”并非多数人所指的粗粮和素食,正确的理解是,以植物性食物为主,注意粮豆混食、米面混食,并辅以多种动物性食品,注意平衡膳食,食物多样化。这在亳州人的餐桌上尤为明显。简单自然,随性而为,去除繁文缛节和复杂工序。饮食的过程,就是身体与自然交融对话的过程。亳州地处中原,土壤肥沃,水质优良。境内河流纵横,地下优质的弱碱性矿泉水,可对冲酸性体质的种种危害。
亳州不仅是华佗养生文化的发祥地,也是道源圣地。谯城自古有“仙乡”美誉,老子、陈抟等人“天人合一”、“道法自然”和“与世无争”的思想,对后世人格修持和境界养成,有着不可估量的影响;以老子《养生秘字谱》和以华佗五禽戏为代表的养生术,至今仍在亳州民间广为流传;亳州是全国著名的“白酒之乡”,有名列中国八大名酒的古井贡。此外,魏武帝曹操的诗酒人生与养生理念,一直为后人津津乐道,效而仿之,百岁老人常年适量饮酒的不在少数。
现代医学研究表明,适量饮酒既是一种生活情趣,也有益身心健康。古时医字从酉,酉即酒,可见酒与药的关系密切。中医认为,酒本身就是药,也可以治病。具有通血脉,养脾气,厚肠胃,润皮肤,怯寒气,行药势等功效。因此,《汉书.食贺志》中说:“酒有百药之长”。《本草纲目》中记载:“酒,天之美酿也……少饮则和血行气,壮神御寒,消愁遣兴。”


气节与趣味亳州

04
长寿是一个区域经济社会、资源环境状况与文明生活方式综合作用的结果。作为中华武术之乡,如果说,练“五禽戏”是为了养生,那么,亳州民间踩高跷、打腰鼓、玩魔术杂技、打太极拳、舞刀耍剑之类的文体活动,以及二夹弦、梆剧等地方戏曲表演,则将目的指向了闲情逸致的生活趣味。
花戏楼佐证了这一切。花戏楼,原名歌台,是一座演戏的舞台,是祭祀山西名人关羽的庙祠,也是明清时山西、陕西的药商,在亳州经营药材的联络之地,因此称“山陕会馆”,“大关帝庙”。之所以称为花戏楼,是因院中花戏楼色彩绚丽,美轮美奂。旧时亳州俗语云:“苏州卖得好头油,亳州看得花戏楼。”花戏楼在建筑布局、整体设计及装饰艺术上,堪称中国古代建筑的杰作。看似不经意的砖雕作品拼合,实则为设计者的匠心独运。在有限的空间内,力求彰显中国传统文化之美。一座戏台,就是一部活生生的三国。木雕《三气周瑜》,《孟德献刀》,《许褚大战马超》,《空城计》,《张飞夜战马超》等等,均为三国戏文。
看戏是一种追求精神闲适与文化体验的生活态度,可谓安时处顺,逍遥自得。这正契合了庄子的思想,乱世保持独立的人格,追求逍遥无恃的精神自由。可见,从正始年间开始,老庄思想对亳州的影响无处不在。
汉末魏初,天下大乱,民不聊生。曹操投身平暴除乱、安时济世的时代洪流中,为开创崭新时代高歌猛进。他的乐府诗如《对酒》、《短歌行》、《观沧海》等,表现了他“志在千里”包容天下的情怀。其子曹丕、曹植有“济世拯物”的愿望,和“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的宏大志向,他们的诗作《白马篇》、《名都篇》、《黎阳作》等,都表现出积极进取的精神和卓尔不群的胸怀与抱负。
北魏太武帝年间,花木兰自觉担当,毅然替父从军,多次参与出击大漠兵伐柔然的战争,且表现神勇。遗憾的是,竟无人发现她是女子。至于花木兰出生年代,桐城先贤姚莹在《康輶纪行》中记载,为北魏孝文帝至宣武帝时期。战争结束后,朝廷欲授予花木兰尚书郎,被她婉言拒绝。
嵇康也很有政治抱负,但他生不逢时,适逢魏晋易代之际。他排斥“六经”,唯好老庄,试图在老庄之学中寻求精神寄托。嵇康以他的诗文和人格修为,较好地诠释了这个时期亳州文化的基本精神和文化品格。鲁迅先生说,他的骨头最硬,是中国人的脊梁。
士人们面对王朝易主、国破家亡的残酷现实与民族情感失落,在多重冲击下,他们失去了正常的自我价值实现的途径,很多人开始用消极的方式,固守民族和文化信仰,他们或行为诡异,用狂妄之举掩饰内心的失落和痛楚,或隐逸山林,不入城,不问事。竹林七贤选择了栖身云台山,而桐城智者方以智选择了避身禅门。
时为明末四公子之一的方以智,融合东西学术,建立起了博大精深的思想体系。他立身佛门,心怀儒术,致力改造和利用道家之学。这是复杂的矛盾心态。“函雅故,通古今”,他批判地吸取西学,建立了以名物训诂学、数学、物理学和哲学相结合的质测通几之学;“聚古今之薪”炮制于一炉,将儒、释、道三家学术会归于《易》。
他一生著述等身,与《庄子》结下不解之缘。早期的《七解》有庄学理想,中期的《易馀》是一种退藏哲学,晚期的《东西均》是会通儒释道“三教”的新庄学,而《药地炮庄》是对明遗民庄学的集大成。方以智的一生,与其称为“儒家”或“道家”,不如称之为“庄”家。
《药地炮庄》为方以智晚年代表作。药地,其号也;炮,炮制之义。医家制药,常对药材加热烘炒,以便去除毒性、增强功效。用同样的方法施诸《庄子》一书,便成了所谓的“炮庄”。换句话说,“炮庄”实际上是一种发《庄子》之毒、变济世良方之举。古来,好《庄》者常表其是,骂《庄》者恒斥其非。把表者、斥者共置一鼎,《庄》书的是非得失,如置于显微镜下,得到无所遁形的放大。
方以智的“逃禅”行为并非偶然,而是在社会剧变下的必然选择。在生死之间,方以智的态度反映了遗民的普遍矛盾心理,在国亡君死之时,臣子们理应以杀身成仁,诠释一个儒者的忠贞和仁义。在“残山剩水”中,方以智以“逃禅”坚守着对亡明的忠贞,刻意保持与现实世界的距离,但儒者本色使他秉持着中国传统士人的胸怀和理想。这种看似矛盾的生活方式,正体现方以智在动荡中对儒学价值观的坚持。
逃禅与隐逸,形式与价值取向虽有不同,但本质上却都为摆脱政治束缚,从心所向,看似消极,实则是换一种方式积极作为。被《宋史》列入“隐逸”列传的亳州人陈抟,一生颇富戏剧和神秘色彩。据说,他曾“服气辟谷二十余年”“每寝处,多百余日不起”,能“逆知人意”、“预卜死期”。
后唐长兴年间,陈抟满怀抱负,到都城洛阳参加科举考试。然而,由于时局动荡,王室内部危机四起,宫中卫兵击杀李从荣,明宗受惊而死。此间,他的亲人也相继离世。陈抟求取功名的希望就此熄灭。《宋史》载“遂不求禄仕,以山水为乐”。自此,他的人生道路发生了转折。离开繁华闹市,徜徉山水,问道求仙。随后,陈抟遇到孙君仿、獐皮处士两位“高尚之人”,“相与谈《易》与老庄,直七日夜不辍”。两位高人指点陈抟到武当山九室岩隐居,遂前往,“服气辟谷,以恬默自处。”
《邵氏闻见录》载,后晋天福十二年(947),陈抟同麻衣道者隐居华山云台观,常游历于华山、武当山之间。陈抟得道后,或云游四海,或隐居名山,足迹遍布武当、华山、峨眉、蓬莱等名山大川。他的师友大多是隐士,各怀绝技,神秘莫测,且匿迹潜修,密相往来。陈抟到华山后,与其交游的师友有孙君仿、獐皮处士、李琪(奇)、钟离权、吕洞宾、苏澄隐、丁少微、毛女、麻衣道者、李八百、白鹿先生、谭峭等。
陈抟身怀经邦济世之才,有“明皇帝王伯之术”。身处五代乱世,对政治风云变幻仍保持着密切关注,每遇改朝换代,多颦眉数日。《水浒传》、《喻世明言》、《宋史·陈抟传》等均记载了他与周世宗、宋太祖、宋太宗之间的故事。周世宗,姓柴,名荣,木头茂盛,正合姓名,又有“长久”二字,以为是佳兆,却不知赵太祖代周为帝,国号宋,“木”添“盖”成了一个“宋”字。宋朝可享国长久。这些,陈抟已事先预知。世宗欲将极品的爵位授给陈抟,陈抟不愿接受,坚决请求回山。
杯酒释兵权,是宋太祖开国后第一个中央集权措施,据说是陈抟的建议。《画慢录》记载:“太祖深鉴唐末、五代藩镇跋扈,即位尽收诸镇之兵,列之徽甸,节镇唯置州事,以时更代,至今百四十年,四方无吠之警,可谓不世之功矣。或云,陈希夷之策。”可见陈抟超凡的洞察能力与政治上的远见卓识。
宋太宗也想陈抟入朝做官,他执意归隐山林。太宗恳求治国之方,陈传亲笔写下“远近轻重”四个大字。太宗不甚明了,陈抟解释说:“远者远招贤士,近者近去任臣,轻者轻赋万民,重者重赏三军。”这是陈抟对治理天下经验的高度概括。
在中国思想文化史上,陈抟对理学的奠基人周敦颐影响直接,对理学的发展,具有不可忽视的开源之功。他“易理包天地,象数冠古今”,为人申之龙,稀世奇人,宋太宗称之为方外之士。在中国道教史上,陈抟被列入高道一类,被奉为继老子、张陵以后的道教至尊,陈抟老祖。史上获此称誉者,除李老君、纯阳老祖吕洞宾外寥寥无几。
早在汉代,与韩信、萧何并称为“汉初三杰”的谋士张良,便精通黄老之道。曾劝刘邦在鸿门宴上卑辞言和,并疏通项羽叔父项伯,使刘邦得以脱身。后又以超人智谋,协助刘邦在楚汉战争中夺得天下,帮助吕后扶持刘盈登上太子之位,被封为留侯。刘邦评价他说:“夫运筹策帷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但他不留恋权位,相传,在其师黄石公居住的通城县张师山相距约50公里处,寻得风景宜人的黄袍山,隐居下来,并修建了“良山道观”,在道观不远处创办”伐桂书院”,以授当地孩子文字。
回溯春秋战国时期,庄周曾做过短期的宋国地方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是同时期人,以庄子之学,求取财富高位如探囊取物,然庄周无意仕进。庄子学问渊博,游历过很多国家,对当时的各学派深有研究,并进行过分析批判。楚威王得知他才名,派使者携带厚礼,请他去做相国。庄子笑着对使者说,我宁愿象乌龟一样在泥塘中自寻快乐,也不受一国之君的约束,我一辈子不做官,让我永远自由快乐。
庄子不应楚威王之聘,他崇尚个体的生命自由,不愿与统治者同流合污,辞官隐居,潜心研究道学,继承和发展了老聃的思想。庄子恪守的是孤高不屈的生命气节和超拔脱俗的精神趣味。也正是从庄周时代开始,地域亳州的文化脉络中,刻下了鲜明的老庄精神烙印。

作者简介


陈先,本名陈良胜,曾用笔名陶然、阿粲、一陶等,安徽桐城人。自由写作者,发表小说、散文50余万字。已出版散文集《阳光照彻》,著有长篇小说《目光响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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