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鄱阳湖诗选》116期||方文竹：一棵长不大的树 重复着风的练习题
方文竹诗选
作者简介：方文竹，男，六十年代生，安徽怀宁人。供职媒体。中国作协会员。出版诗集《九十年代实验室》等各类著作21部。“八十年代大学生诗歌风云人物”之一（姜红伟语）。1997年6月11日中直三家单位在北京联合召开“方文竹作品暨九十年代中国诗歌研讨会”。2010年与友人主创滴撒诗歌并主编民刊《滴撒诗歌》，从现代语言哲学角度探索汉语诗歌的纯构成境域。获安徽省政府文学奖（2005——2006）,“中国·散文诗大奖”（2011），“中国当代诗歌奖（2011—2012）”等。
作者诗观：形式是更高的内容。
诗人方文竹
◎风吹皖南
在狂草中 散乱的字体改写着什么
八十岁的老太爷推开窗子 一阵惊悚
大地翻动身子 树丛一片哭声
——当初可没有那个意思呀
一棵长不大的树重复着风的练习题
另一棵和我一样孤独
风吹一千年 在一千年的吹动中
千秋关下 我只是一缕尘埃
在大地的改写中 我忙扶住骨头
捧起露珠
◎夜游河
怎奈春日的行刑 蔚蓝色伤口开始隐痛
怎奈灯光时明时暗 一个个面孔像用旧了的老家具
会意的人将星辰当作礼物
怎奈强盗进城 有人大呼上当
怎奈波动万里 众人熙熙
甚至搬来天梯
也抵不上——
他缓慢的脚步 额头上的一朵浪花
◎提篮子的人
他准备了梦的干粮 金属心 镜中景 月亮的锈
过了暮春的必经之途
他知道 还有一只篮子不在他的手上
还有大神脱下的服装 圣餐的请帖 迷宫入场券
不在他提的篮子里
就像有时候 他提的篮子里空空
就像在小路上他提着烟雾和一座灯塔 有人告诉他
那边坟墓里很热闹 另一个世界里花繁果硕
必有另一个提篮子的人 和他一样
咀嚼着命运的残骸
驻足夜市广告灯箱下 他发现少了一个物件时
身旁走动着另一只篮子
他提着提啊 在万物中间疲倦 耗尽
这时才看到 在他的头顶上方翅膀提着天空
一个人终归看到大海收容了一切
直到 天地也是一只篮子
“这茫茫不朽的诗篇提着多少人世间感人的词句”
◎父亲的春天
我与父亲之间 隔着一个母亲
城市与孤坟之间 隔着千山万水
这些年我与母亲就在这山水之间跋涉
一幅国画里时不时地增添了父亲的几笔颜色
“人活着 终归是一捧土”父亲生前常常如此哲理过
如今加入了养育春天的枝叶的队伍
关于父亲 母亲的话题就像春雨中的青草
一茬又一茬 装点荒凉零落的生活
一个春雨连绵的夜半 母亲学着父亲的腔调嘀咕了几句
第二天我问起来 她说是梦话
母亲的谎言像是坟前的细小白花偷偷地开
怕惊动了春天 她一直活在父亲的春天里
她还说父亲的呼噜声像春雷 并对照说
我的呼噜继承了父亲 但近来响声也小了
我喜悦起来说 “这是身体变好了的征象”
母亲生气了 我知道这句话隐含刺痛了她——
父亲一直身体不好 风湿 咳嗽 头痛 高血压
父亲的身体是累坏的 春天就是最累的季节
其实母亲才真正继承了父亲 行如参与商
村人一直看到年迈的母亲
一人到后山的庄稼地把持着 （父亲的坟就在庄稼地头）
地瓜的种植 垅沟的梳理 挖土 除草 浇肥 收割
一直按照父亲的方式 并独自言说着什么
有时候泪水滴在茂密的白茅花上
还有多少人世的秘密呵 等待在母亲的悠长叙述中
渐渐抖开 敲打着时光的外壳
结出的花果有甘甜也有酸涩
通过母亲的春天 如一块辛劳的葱绿菜地
找到静卧草木丛中的父亲 父亲成了草木兄弟
父亲的春天里红花绿草依然不停地做着梦
多少年啊父亲依然在不停地死不停地生
◎深秋汀溪
清澈的山流镇定下来 在养目 提神
植物们渐渐变色 颜面尽失的季候
换上了一件囚衣 又不愿穿起
珍稀动物像提前打听时间的老人
实的更实
空的更空
头顶三两只飞鸟的翅膀晃悠着
拨弄天空的虚无
扫荡的风中 山毛榉的叶子
从宇宙的喉咙中抽出
一条鱼不自量力蹦跳到岸上
是从河的身体拽下来的一块肉
睁着无知的眼睛
下河漂流 上山登顶
同行四人 小卞 昌文 房远和我
一起在狭长的山谷中隐藏着自身
切割黄金段
经历着这一坡低于一坡
一浪高于一浪的
山水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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