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时何地,你的朋友影响了你

何时何地

李慧

1.

赵渲艺是一个很不简单的女人,聪明,美艳绝伦,插花、厨艺、按摩、驾驶都懂,在商业界更是叱咤风云,也收获了不少回报。她从白手起家,到拥有了自己的企业,然后嫁给了大学教授乔迪夫这个受过高等教育的城里人,再生下了乔安娜这个典型的城里姑娘。

乔安娜秉承父母的优点,天生丽质、头脑灵活。从小受父亲的熏陶,喜爱读书,成绩一直名列前茅。就像一颗花期很短的花,从一开始就开得很灿烂。她的诞生无异于给他们俩多彩的世界添加了一道最亮丽的颜色。

乔迪夫和赵渲艺都是重情重义、仗义疏财、心地善良的人。乔安娜在这样的家庭中长大,耳濡目染,使她纯洁得像莲花,芬芳得像丁香花。她在这个恩爱和美的殷实家庭中成长,整个童年乃至半个青春期都是无忧无虑地从日历上滑过。

2012年高考放榜后,乔安娜彻底打破了漂亮女孩不会念书和家境好的孩子成绩不尽如人意的定论,顺利考上了哈工大。临行前,父亲叮嘱她,读书期间不许谈恋爱。她领着父亲的“旨意”,踏进了大学校门。

这是进大学的第一个早自习。

“这几天心里颇不宁静,今晚在院子里坐着乘凉,忽然想起旧日走过的荷塘……”就是这高亢而嘹亮的朗读声,打破了教室的宁静。乔安娜循声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个晨读中大胆而娇羞的女孩儿。她叫喜梅,是乔安娜大学时期认识的第一个同学。

一个偶然的夜晚,一次坐在草坪上的闲聊,喜梅告诉乔安娜,“重男轻女”这个词对她来说有着特殊的意义。若不是因为重男轻女,她爸妈也不会冒着被拆房子和罚款的风险来生二胎,那么也就没有她的存在;也正是因为重男轻女,她的经历才会如此坎坷—因为她也是个女孩儿。她父亲思想相当封建,觉得只有男孩儿才能传宗接代。她母亲头胎生的是女孩儿,这让父亲非常失望。她姐姐五岁那年,父亲不甘心,想要一个男孩儿,让母亲东奔西跑到处躲藏,最后在一个远房亲戚家生下了她。可结果还是令他父亲大失所望—依然是个女孩儿。生下她的第三天,母亲便被父亲接回了家,而她却经人介绍被一对结婚多年却不孕不育夫妇的领养,就这样她来到了养父母家中,一个连喝水都要走上十几里路去挑的小山村。养父母家中没有奶粉,她是靠吃家里的粮食磨成粉后煮成糊养大的。由于她长期营养不良,脸色总是发青,连邻居看着都很害怕。

山村没有基本的教育条件,喜梅也就从来没有念过幼儿园和学前班,就像一个野孩子—样在山野间长大。

转眼间喜梅就到了上学的年龄,渐渐地也懂得了一些人情世故,养父母怕邻居告诉她是被他们领养的,告诉她在另一个小山村还有她的亲生父母,会在感情上疏远他们。放学后养父母总爱把她反锁在家里,没有他们的陪同,不准她出门玩耍。

2.

起初的六年,喜梅虽然过着穷困潦倒的日子,但还能体会到养父母对她疼爱有加。可好景不长,后来养母意外怀孕并生下了一个男孩儿,她就显得多余了。并且自打弟弟一出生,家中生活便一度陷入困境。弟弟会吃饭时,一日三餐她都只能在一旁看着,待到弟弟实在吃不完时她才有机会拣剩下的吃。家里有两个卧室,养父母一个,她和弟弟一个。她和弟弟的卧室挺大的,可以足够放下两张床。养父母之所以让她和弟弟睡一个卧室,不仅仅是因为家中没有多余的卧室,更主要的是养父母想让她晚上好好地照顾弟弟。

一天深夜,弟弟梦魇,养母听到弟弟的惊叫声,以为是她在欺负弟弟,一怒之下几个健步冲进了她和弟弟的卧室,不问青红皂白地把她拖下床就是一顿毒打,当晚就把她赶到猪圈房里去睡了。从此,她家的猪圈房就成了她的“卧室”。夏天蚊叮虫咬,臭气熏天,即使再闷热,她也要用衣服蒙着脸睡觉,热得实在难以忍受了,又把脸露出来透透气,任蚊虫叮咬,满身的痱子更是又痒又痛,常常让她难以一觉睡到天亮。这样的生活并没有打垮她,虽然她当年只是一个十来岁的小女孩儿,可是她喜爱读书,以为可以用知识改变命运,以为读完书就可以离开这个家。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用读书来熬时间。寒冬腊月,班里很多同学都不喜欢早早起床到校听课,而她就很渴望早早天亮去学校,因为毕竟学校还有暖气,呆在教室里能稍微暖和一点,起码写字不会冻手,她觉得这样很幸福。

她的生活很简单,简单到不可以出家门,不可以把同学领回家里,因为他们要一直把她封闭起来。大部分孤单的时候,她会透过窗户看门前的那座小山。从小到大她也并不是从来没听别人说起过她的生世,当她难过了,她会想到自己的亲生父母,她会默默地流泪。寄人篱下的感觉让她知道自己在别人家里生活不可以奢望太多。

这样的生活持续到了初三,一天下午放学后,继母让喜梅熬粥,她便一边看书,一边熬粥,不知不觉中粥被熬糊了。继母骂她“挂羊头,卖狗肉”,骂她浪费粮食,故意和她作对。她觉得自己被继母冤枉了,仅仅是唇角微微动了一下,根本还没来得及辩解,继母心中的怒火就越燃越旺,盛怒之下,便对她一阵拳打脚踢。这一幕正好被刚回家的继父撞上,他更是变本加厉地用绳子捆着把她吊起来又是一顿暴打,直到她苦苦哀求继父,他们才把她放下来。遍体鳞伤的她崩溃了,流着眼泪默默地躺在床上通宵未眠。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便背着书包一路小跑,辗转回到了她亲生父母身边,从此再也没回过继父母家中,直到考上哈工大。

进入大学后,她第一次知道吃香蕉要拔皮;第一次知道面条可以那么长那么白;第一次知道大米还是亮晶晶的好看得让人只想看不舍得吃;也第一次看着雪白的墙壁,搜集着别人的颜色,藏起了满是泥垢的手指甲。

乔安娜、喜梅、林雨馨、宫涵予、兰篠雨以及吴鸿瑾被分到同一个寝室。和室友们相比,她们都是由父母亲自护送到校,并且为她们整理好床铺,安排好一切后续生活相关事宜,再三叮嘱后才依依不舍地离开,而喜梅的父母却因为承担不起往返的费用而让她独自一人拧着行李到校;她们的衣物都整齐地放进精致、漂亮的行李箱内,而喜梅的衣物却只能放在一个麻布口袋里。为此,除乔安娜外,其余几个室友对喜梅的态度从一开始就很复杂,有不喜、有戒备,有些许轻视,也有怜悯,然而这些情绪都以一种俯视的姿态投射下去。她们始终站在高处,或许她们不是刻意,但却是事实。

一天深夜,喜梅去上了趟厕所刚回寝室,只听得林雨馨大呼一声,姐妹们快上,抓小偷,然后便迅速跑出门外将门反锁,喜梅甚至都还没来得及作出反应,就已经被一哄而上的宫涵予、兰篠雨和吴鸿瑾一阵乱打。她连声说道:“误会、误会,是我—喜梅。”吵闹声将乔安娜从梦中惊醒,她看出了事情的端倪,一向正直、善良的她也跟着喜梅说:“姐妹们,误会了,快住手吧,是喜梅呢!“林雨馨这才开门进来叫大家住手,并对喜梅说:“对不起,喜梅,刚才纯粹是一场误会,你就别见怪哦!”接着又招呼大家,时候不早了,赶快睡觉。林雨馨她们几个倒是好,说睡就睡。而喜梅呢,她根本就无法再次入眠。

她完全有理由猜想,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种有计划的行动,一场预先编好的戏,所谓“抓小偷”,不过是虚设的序幕罢了。她觉得世界上没有一种境界比她这一刻的感受更难为情了。她陷入了完全失了主意的茫茫然的状态中,不能分析梗塞在她胸中的是什么东西,不是伤悲,不是怨恨,她只感觉到一种近乎窒息的痛苦。她终于明白:一无所有的人永远是生活中的弱势,会比别人遭遇更多的冷落与阴晦。因此她告诫自己:“你一定要用你不羁的灵魂,朴素的外衣,在这片土地上建造自己的宫殿吧!”

喜梅深夜被室友们欺负一事刚过去不久。一天,乔安娜从开水房里打了一瓶鲜开水准备回寝室,上楼时与喜梅迎面相撞,慌乱中,喜梅撞掉了乔安娜手中的温水瓶,温水瓶被摔坏了,乔安娜的脚也因此被烫伤,瞬间就鼓起了三个水泡。彼时,乔安娜疼痛难忍,喜梅见状惊慌失措,她低眉顺眼的一个劲地对乔安娜说:“安娜,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走,我背你去医院看看。我现在没有钱,等哪天我有钱了,你的医疗费和温水瓶费用我再一并赔上。”喜梅卑微的表情令乔安娜有些不忍,她不愿意伤害这个本来就境况让人唏嘘的女孩儿。乔安娜微笑着告诉喜梅一分钱也不用她赔。“那我一定要办你一个招待。”喜梅听乔安娜这么一说,连忙感激地说。

这件事过去了很久很久,乔安娜脚上的伤早已痊愈了,她几乎都把这件事忘了。有一天,喜梅突然拉着乔安娜的手,非得请她出去说是要办她招待,结果喜梅口中所说的招待,竟然是一份五毛钱的炸土豆。乔安娜微笑着欣然接受的同时,喜梅也笑了。这笑容不再如之前在林雨馨和宫涵予她们几个面前那样戴着面具一般的谦恭和卑微,而是发自内心的感激和友善。

通过这两件发生在室友们之间却跟喜梅息息相关的事,真正让她感受到了乔安娜的好,又加之她们俩都喜爱读书,共同的兴趣爱好,让这两个有着完全不同人生经历的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走得很近。

3.

入学后的第一次考试,乔安娜的总成绩名列年级第一,喜梅位居第二。

很快,喜梅便发现乔安娜在数学方面比自己更胜一筹。于是,每天早晨起床后,她总是抢着为乔安娜叠被子,待到跑完早操后又不辞辛苦地为乔安娜提洗澡水,并且把乔安娜换下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刚开始,乔安娜并不习惯让自己的同龄人这样悉心地照顾自己,可喜梅却非得说自己在家里总没完没了地干着粗活、脏活,这点小事对她来说,简直就是举手之劳。乔安娜感激涕零,同时感叹:“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其实,“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唯有乔安娜被蒙在鼓里。喜梅这样做,莫非是为了在数学作业和考试时,乔安娜能予以她方便。

乔安娜凭借自己的温柔、娴淑以及单纯,自如地融入一个圈子当然并非难事。大学期间,她身边从不乏好友。而在众多的朋友中,麦可是唯一能让她放下戒心,以赤心相待的异性知己。

乔安娜从见到麦可的第一眼就有一种一见如故的感觉。他们之间从来都不缺乏话题,常常在一起谈学习、谈生活、谈理想、谈人生,有时也会谈及爱情……

麦可是个细腻周到、懂得关心体贴并注重程序的人。在乔安娜心中既是兄长,又是朋友。下雨时,麦可总是把伞尽量撑在乔安娜身上,雨水淋湿了自己却依然笑得很甜。压马路时,麦可总是让她走他的右手边,担心她走在左侧会不安全。外出乘车前,他总会提前为乔安娜准备好晕车药和矿泉水。

一个周末的午后,慵懒的阳光洒落地面,他们一起去河边散步。路过一个工地时,乔安娜突然歪着脑袋微笑着问麦可:“如果将来你有了恋人,你会爱她多久?”麦可认真地思考了起来,然后举起右手比了个“一”要乔安娜猜,乔安娜想了想,快乐地说:“一辈子!”麦可笑了,并不是她答对了,而是感染了她的喜悦。麦可轻轻地告诉她,“我不会给这种答案,这样的答案好到不真实了,像是在说谎。你再想想。”乔安娜之后所说的:“一天、一年、一百年”,他都摇着头表示对这些答案不满意。“想要听正确答案吗?”他又举起右手比着“一”说:“一……一直到她不爱我的那一天……”乔安娜怔住了,反复咀嚼着麦可的话:“一直到她不爱我的那一天。”突然,一辆货车疾驰而过,一块碎石突然飞过来,麦可眼疾手快试图拉开乔安娜,乔安娜倒是躲开了飞石,而麦可却被一根钢筋刺穿了大腿动脉,鲜血直流,乔安娜惊恐万分,不知道如何办是好。

几分钟后,120急救车赶来,医生立刻对麦可的腿做了处理。当医生拔出刺穿他大腿动脉的那根钢筋的瞬间,鲜血如高压水枪里的水,水柱一般喷薄而出。若不是医护人员及时为麦可包扎好伤口,麦可便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危及生命。那一次,乔安娜见状哭了,很真。

最让乔安娜难以忘怀的是上大学后的第一个生日。那天恰逢周六。一大早乔安娜便收到了父母发来的微信,父母告诉她,最近因为工作特别忙,这个生日就不能亲自过来为她过了。从小就特别乖巧懂事的乔安娜表示非常理解父母的心情,但心中还是难免有些许的失望,她觉得这一天特别难捱。快到晚饭饭点时,乔安娜照往常一样拿着饭盒朝学校食堂走去,快到食堂门口时,麦可突然拦住她说:“安娜,还没吃晚饭啊?正好我也没吃,不如我们一起出去吃饭吧。”百无聊赖的乔安娜微笑着点头同意了。

麦可带着乔安娜去了当地一家有名的西餐馆—普罗旺斯。他们来到巴厘岛厅外,服务生推开包间的门,站在前面的乔安娜当场被吓了一跳,偌大的一个包间,空无一人,她怀疑自己是被麦可误领到了别人的地盘,正待退出,麦克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拥着她又往前走了几步,突然“停电了”,瞬间,乔安娜眼前一片漆黑。她正纳闷,不料眼前又一亮,被麦可点燃的是早已准备好的在餐桌上摆成一个心形的红蜡烛。地板上铺满了粉色和红色的玫瑰花瓣,乔安娜仔细欣赏着,发现用红色玫瑰花瓣摆成的“安娜,生日快乐!”在粉色花瓣衬托下显得格外醒目 。乔安娜正陶醉在这喜悦和浪漫中时,林雨馨突然从她身后窜出来,手捧一束玫瑰递给乔安娜,嘴里说着:“安娜,生日快乐!”喜梅、宫涵予、吴鸿瑾、兰筱雨、陈璐菲、安佐旭、罗子杰等二十多个同学也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簇拥着乔安娜,一时间热闹得不亦乐乎。接着,他们围着两个话筒,为乔安娜唱起了生日歌,惟恐自己声音不够大,一起嘶吼到跑调,伴着他们走调的嚎叫声,心也快乐得要爆炸了。这接二连三的礼物和真心的祝福让乔安娜惊喜不断,无尽的喜悦让她激动得热血上涌,头皮发麻。毋庸置疑,乔安娜已经高兴蒙了。麦可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犹在云里雾里的乔安娜,笑着问:“怎么了,咱们乔安娜是被这架势吓到了?”“你说呢?换了你,毫无防备之下,对这突如其来的热闹盈门能不生出几分恐惧吗?”乔安娜说。待乔安娜回过神来,早已绽开的笑脸更加灿烂了。这时,麦可对乔安娜说,时候不早了,伙伴们都饿坏了,赶紧切蛋糕吧!他一边说一边指着藏礼物的那个地方,让她从那里切起。当乔安娜切开蛋糕的瞬间,一条用透明盒子装着的水晶项链在她眼前熠熠生辉。终于,乔安娜在一个又一个的惊喜中被麦可的用心良苦,以及同学们真心的祝福感动哭了,梨花带雨......她觉得这是她有生以来最热闹、最快乐、最有意义的一个生日。

大二的一个周末,麦可邀请乔安娜和另外几名同学去他老家做客,大家欣然应允。可出发时,除乔安娜外,其他几个同学都因各种原因未能与麦可同行。

4.

当麦可和乔安娜刚到村子时,便进入了正在田间劳作的喜梅母亲的视线。她母亲回家后告诉她:麦可带女朋友回家了。喜梅受好奇心的驱使,急不可待地来到麦可家中一探究竟。发现母亲所说的麦可的女朋友,竟然是乔安娜。一阵惊讶后,给了乔安娜一个大大的拥抱,然后凑近乔安娜的耳朵:“安娜,麦可是个好男孩儿,你一定要好好珍惜他哦。祝你们永远幸福!”乔安娜在她莫名其妙的话语面前脑子打结,一头雾水,不置可否地笑了。乔安娜知道喜梅和麦可是青梅竹马的旧识,他乡相遇,倍感亲切,也难怪她在尚不明事情真相的情况下便前来祝福。

乔安娜因临时有事,先行告辞。在返校途中,她收到了麦可发来的微信:“安娜,你走后,喜梅在我面前说了很多让人危言耸听的话,什么女子以弱为美啊;安娜那么优秀,并非人人都能驾驭得了啊;她家条件那么好,如果谁娶她作老婆,没准她会对其颐指气使,甚至蹬鼻子上脸呢等等。接着她又主动提出要和我谈恋爱,被我当即拒绝了。”看完麦可发的微信后,乔安娜先是奇怪喜梅为什么要当着自己的面,虚伪地说着跟心里的声音完全背离的话?有什么可以明着来啊,何必阴魂不散地使那些损招?然后发给了麦可一个无语问苍天的表情。很快,她又想这一切都可能跟喜梅坎坷的人生经历有关吧?

乔安娜回到学校,发现周末的寝室冷清得连个人影都找不到。晚上,她躺在床上难以入眠,喜梅的话还在耳边回响,眼前浮现的是纵使前方有着如同美杜莎的诱惑,也能懂得拒绝的麦可。在她心中,麦可绅士、潇洒、幽默、风趣、责任感强。乔安娜发自内心地欣赏他。生活中,麦可对乔安娜总是无微不至地关心,常常当她的护花使者。在月朗星稀的夜晚,乔安娜思念他时,心中从不乏喜悦与温馨。尽管如此,乔安娜却从未对他产生过任何绮念。

如果说乔安娜的青春代表着烦恼、困扰、猜疑和难以名状的苦闷,那么完全可以说是麦可的出现拉开了她青春的序幕。虽然这开端几乎与爱无关。

大二的五一小长假,别的同学要么旅游,要么回家,乔安娜却选择了留在学校学习,恰好麦可也没回家。第二天晚上,麦可到女生寝室找乔安娜交流如何写好学年论文。乔安娜叙述时间或停下来,便毫无意识地注意到麦可凝神的面容,觉得他的形象很有个性,整个的神情在细腻中透露着一种粗犷和倔强,固执和自信。渐渐地,他们的谈话好像偏离了先前的内容。之后,两颗心便猛烈地碰撞着,接着,他们竭力地吞噬和占据着对方,说不出的话语都化作了激烈的肢体语言,那样缠着、嵌着。

从乔安娜唇畔若隐若现的笑意和她眼角流露出的欢喜足以说明一切,但是她的骨子里到底是谨慎持重一些。她是一个特别信仰规则的人。回想起上大学前父亲的嘱咐,她断然决定暂时不让这突如其来的甜蜜打乱自己人生的步调,于是她的手在将麦可推离,轻柔却坚定,同时她还清晰地听见自己对麦可说:“不。”那时的她唯愿有朝一日,当自己有能力、有立场承载这段感情的时候,牵着他的手光明正大地站在父母面前,看到他们放心而欣慰的眼神。现在还远不是时候,她只能按奈着,静候那一天的到来。

乔安娜的如此反应,让一向大度的麦可头也不回地冲进苍茫大雨中,只留给了她一个无限郁闷而冰冷的背影。那时,乔安娜多么希望麦可腿脚失灵重新留下,耐心地听她原原本本地把事情说完。可是,事已如此,乔安娜心中那些迫不及待要对他倾诉的话语,都只有默默地咽回肚子里。她懊恼不己。本来呢,她早就说过,如果现实生活中有自己理想中的人物,那么她会不顾一切地用她全部的热情去爱他,永远向他表示忠诚,甚至不管他是否爱自己。然而,现在她分明拒绝的就是自己最心仪的对象。这让她感觉拒绝一个总是默默无闻关心自己、对自己好的人一次,远远比被一个自己时时牵挂的人拒绝一百次更难受。抱着双臂,她目送了他很远。渴望在目送中疯狂地萌发和生长:渴望追赶上他,并柔情地挽着他的手臂,在月光下永远地走着,走着……绝望中,她泫然欲泣地靠在门边的那堵墙上,墙面的温度透过她的背,浸进了心肺里,那是一种冰冷的依靠。

只不过是一个夜晚,只不过是一场情不自禁的拥抱和热吻,人还是那个人,很多东西却已变了味道。麦可只有在人前才给她的面子和尊重,总让她体会到一种难以名状的疏离和陌生感。很多次,她还想回到从前两人之间无猜无测的时候,还想在他面前畅所欲言。她和麦可从前横穿马路的情景还常常浮现在眼前:短短十几米,左顾右盼,十指紧扣,无须言语,无须承诺,无关身份,无关未来,只有彼此之间的默契与牵挂。可现在当他们单独相处时,他总是别开面孔,拒绝让自己的视线触碰到她。很多时候,两个人都很有默契地不说话,因为彼此都清楚任何的语言都会让这一幕变得更加暧昧和尴尬。偶尔除了几句寒暄的话外,再也找不到合适的话题,常常眼观鼻,鼻观心。有时她也会故意说个笑话或自曝糗事来冲淡那让人喘不过气的冷场,结果却发现不但不好笑,反倒让自己像个小丑。等到他提起兴致试图回应,她却已然意兴阑珊,连情绪都开始错位了。很难追溯这样的尴尬是从何时开始的,喜梅也许是个诱因。

5.

安娜起初不打算与麦可谈恋爱,还有另一个原因,那就是怕自己到头来失去这个最好的知己,在百般忧伤难过时适合倾诉的人就没有了。然而事实上,她已经失去了他。她故意漂亮地出现在他身边,他是看不到的;她在动态中的更新,他会视而不见。很多次,她打算放下手机,结果还是不由自主地拿起来,点开他的朋友圈,他的微博,他的空间,想把关于他的所有事情都尽收眼底。直到有一天,她突然顿悟,发现他在朋友圈里一直和喜梅的心和着,甚至如胶似漆。每当这时她便会感觉一阵撕心裂肺地疼,好像在意识清醒时将血肉连着筋撕剥开来。

得到时感觉罪恶,失去时宁愿罪恶的矛盾,让乔安娜打算一辈子站在离他不远的地方,默默地关注他的尘世沧桑,苦苦相随他的生命悲喜。她总想为他做点什么,以求心理安慰。她可以小到每天都留心麦可笔芯里的汁水的多少,并及时悄悄地替他换上新笔。被他发现后再三拒绝并骂她“贱!”一向懂得自尊的她脸上已露出赧意,但她并未因被他骂而终止送笔。只是后来她每天替他换上的是比他笔芯汁水稍多一些才不易让他发现的笔。在此过程中,她真正体会到一个小偷的战战兢兢。

大三下期开学不久,班里组织春游。上车前,乔安娜为麦可买了两个热气腾腾的鸡蛋。上车后,她让麦可趁热吃掉,被麦可一脸严肃地拒绝了。被麦可闪了手后,一向自尊的她虽然感觉有些颜面扫地,感觉他是在嘲弄和摧残一颗开在纯洁心田里的感情之花,但她甘愿如此伏下身子去关心他,甚至迎合他,竭力去取悦他。初春的气候,乍暖还寒,乔安娜在遭到他拒绝后仍不死心。明知减少衣服会有感冒的可能,可她还是毫不犹豫地脱下了身上的羽绒服,把那两个鸡蛋裹得严严实实,想要再次寻找契机给他时,蛋还不至于冷却。到达目的地后,刚下车,她便小心翼翼地打开裹紧那两个鸡蛋的羽绒服,再次把两个鸡蛋递给麦可。而麦可却很不耐烦地对她说:“何必呢,你觉得这样好吗?”

“我不管好不好,别用你所谓的理性给我忠告,我有话对你说。”乔安娜忙说。

“安娜,你真的不用这样了。”他挣脱了留在他身上的那只手,径直向喜梅的方向走去。安娜想也没想便冲了上去,她有一种慌不择路的冲动,如同人在极渴的时候臆想着一杯水,即使你告诉她水里有穿肠剧毒,她也会叫嚣着想要把它喝个底朝天。她不知道自己在追什么,也不知道如果自己跑得足够快,是否就来得及。

安娜从未看见过自己与他同行的背影,不知是否会比她眼前的这对更和谐,更般配?

他们的身影很快就要消失在安娜的视线中了,忽然,喜梅好像是不小心碰到了脚下的石子,一个趔趄,麦可及时扶住了她,直到安娜踮起脚尖也没法看得更远,他都没有松开手。

一阵风吹过,她感觉从脸上到心上都有一种硬生生的疼。

安娜的顽固从这一刻开始崩塌。她实在有些不明白,为什么喜梅事事都要搅和?她感慨自己曾经把他和自己视为一个整体,就好像一对玉玦,天经地义是对方的另一半,却从没有想过,它与另一块拼凑着,也会是一个环。

大三刚放暑假的第二天,乔安娜突然接到麦可兴致勃勃打来的电话,邀请她去参加一个暑期夏令营。并告诉乔安娜:这个夏令营是哈工大联合市共青团牵头举办的,主要是面向哈工大的一些贫困生,目的除了联谊之外,还有“爱心互动”。这个活动安排在离校区七十多公里的一个水库小岛上,有一个晚上的露营。

乔安娜对父母提起这个露营计时,母亲赵渲艺有些不放心,但父亲乔迪夫认为女儿对这样的爱心互动夏令营有兴趣是件好事,有机会要多帮助需要帮助的同学,于是便一口应允了。

报名之后乔安娜如坐针毡,好不容易等到了出发的那一天,她早早地到达集合的广场,不一会儿,喜梅、林雨馨、安佐旭等好几个同学也赶来集合。

白天,他们举行了野餐、游戏等一系列活动。傍晚,到了扎营的时候,大家纷纷从组织者那里领回属于自己的单人帐篷。对于新手而言,扎帐篷可是个技术活,对女生尤其如此。可安娜操心的并不是这个,而是好几个陌生男生聚在她的帐篷边,为怎样才能把帐篷扎得更好而吵得面红耳赤。这一幕让她非常反感。她当着他们的面,亲手让一个规范的帐篷平地而起,以实际行动成功地击碎了他们的友善。

她躲进帐篷后,周遭的喧闹声已逐渐散去,想来不少的人已经跟她一样进入到自己的方寸之地,体会这难得的郊外夜晚。一阵风吹得帐篷动了动,她感觉身上有一丝寒意,这才突然想起麦可,他到底冷不冷?他现在正在干什么?也许正煞费苦心地帮那个可怜的“小媳妇”搭帐篷,享受着被崇拜的快感吧?

安娜努力地继续着无用的努力。她之所以要对麦可执意付出而不管不顾他能感受到多少,她只想让自己不忘初心,努力到不后悔。想到自己担心麦可带的衣物不够御寒而为他准备的小绒毯,借助微弱的灯光,她找到了麦可。当她把小绒毯递给他时,麦可却睥睨着对她说:“不用,我不冷!我怎么感觉你就像幽灵一样老缠着我干嘛呢?”安娜的好心多次遭到拒绝后,她感觉自己已低到了尘埃里。

她像一个战败者,灰溜溜地抱着小绒毯,折回时看到了正在整理衣物的喜梅。喜梅一见到她便说:“今晚真冷,要是我那件长袖连帽衣带来了,至少还可以顶一顶的。”

很多次,安娜心里虽然都明白,喜梅非我族类,可脸上却依旧保持着笑容,她自有自己的一套:“顺其自然,无为而治”的哲学,不过分接近,也不刻意疏离。她骨子里透着的纯粹以及对人细致入微的关心,让她毫不犹豫地把小绒毯递给了喜梅,并再三提醒她小心着凉。

安娜回到自己的帐篷后,也许是很久没有参加这样的活动了,兴奋得难以入眠。她开始担心起喜梅来,担心这个曾经与自己形影不离而现在已经变得陌生的朋友没带驱蚊霜,于是她又拿了驱蚊霜给喜梅送过去。刚走到喜梅的帐篷处,正要开口叫喜梅,眼前的一幕让她惊呆了,一部“微电影”正悄然上演:麦可正俯身从喜梅帐篷的开口处钻了进去,随即,喜梅则挪了一下身子,拍了拍自己身边空出来的位置,示意他躺下,他心领神会,小心地侧躺在她身畔。她再把安娜之前为他准备而遭到他拒绝的小绒毯给他掖了掖。这单人帐篷节省空间的功能实在是一点也不含糊,两个不胖的年轻人也必须靠得很近很近,近到喜梅的头发搔得他脸直痒痒,他可以闻到她洗发水的香波味,而且还能听到透过她的背传来的扑通扑通的心跳。她幸福地闭上双眼,摸索着找到他的手,抓住并探进小绒毯里,而他则任她把他的手放到哪里。他们俩热恋的气息几乎透过身体发肤的每一个毛孔张扬着。

喜梅张扬的喜悦着实让安娜无法消受,她先是一动不动,而当她抬起头深呼吸时,鼻子一酸,眼里已然有了湿意,那些刚过去的片段疯狂地挑战着她的心里防线,最终眼泪还是从扬着的下巴边缘滑落。安娜鄂然,这张令人怜惜得无法生恨的脸,为什么始终出现在任何一个让她不愉快的时候。讶异他们的这段情如何在自己的眼皮底下暗度陈仓,腻歪得风声水起,却始终没被自己察觉呢?真要抽丝剥茧地分析,其实这不能归功于他们的伪装技巧有多么高明,最大的原因是安娜太过单纯和自信。她根本就没想过,这两个品格、修养以及长相都有着云泥之别的人能生出暧昧。在此之前,以安娜的优秀和高傲,她根本没有把喜梅当作自己的竞争对手,也没有想过有人能取代自己在麦可心中的地位。麦可对她的回避和拒绝,她只是天真地以为是夕阳记错了落日的地点,心房没有同时打开。而眼前的一切告诉她:没有所谓的水落石出,真相早已盖棺定论。

她开始为自己之前的疯狂和自贱而羞得无地自容。她压根儿没想过要了断自己,但这样的活着到底还是有了几分苟全的味道。

安娜无意间触到了自己手机的手电筒,这突如其来的光近在咫尺,如同混沌中升起的一簇光源,照得所有不堪无所循形。她为自己的莽撞惊扰了耳鬓厮磨的他们而羞愧,更为他们的龌龊行为而羞愧。可是,喜梅的脸皮不知何时竟然修炼得如此之厚,眼里完全没有丑事见光的仓皇。

安娜真没想到因为自己太守规则,会彻底断了自己的后路,回头再也没有了自己的容身之地。因此,接下来的日子,凡有他和喜梅的场合,鲜少能看到她的身影。她和麦可其实并没有什么过节,相反,她是那样的深爱着他。如此矛盾离奇,难怪让人诧异。唯一的解释只能是他和喜梅的特殊关系,会勾起她一些不甚愉快的回忆,她甚至害怕让自己自讨没趣。

6.

大四时,班上不少同学未雨绸缪地找着工作,心里有底的自然是踌躇满志,自觉前程无望的,则开始忧心忡忡。

对于工作的事,安娜倒不着急,相反,她恨不得毕业那天遥遥无期,这样,一来可以继续和麦可呼吸同一城市的新鲜空气,二来即便是自己没见到麦可,也希望麦可能看见自己,再则就算是他走错路,搭错车都没关系,当他有一天回来时,她还能在原地等他。

这个周末,安娜仍然在教室里学习,突然想起要去书店买几本相关书籍看看,经过教室走廊时,她故意加快了脚步对一旁看着她欲言又止的喜梅视而不见。

“安娜,你等等。”果然喜梅的声音自一侧传来:“你先别走行吗?我找你有事。”

经历了许多事后,安娜不喜欢喜梅了,从头到尾,从里到外都不喜欢。喜梅给安娜的感觉一直如此:功利心太强,心眼多却偏偏藏着,当面一套,背地里又是另一套。说话做事处心积虑,习惯“曲折”的处世方式。可这种为人处事的态度恰恰最让安娜打心眼儿里不齿。

安娜回头,毫不掩饰脸上微微的不耐。

“有事吗?”安娜爱理不理地问道。

“嗯,你有没有空?我……我想跟你聊聊。”她的表情期期艾艾的,头几乎要贴到胸口了。她压根儿就不觉得自己跟喜梅有什么可聊的,于是直截了当地说:“不好意思,我不太有空。”说完便走开了。喜梅这下急了,上前几步,扯住了安娜的背包,“等等,我真的有事!”安娜抽身试图摆脱她的手,莫非这次她又要耍什么花招儿?“安娜,真要我求你吗?就算你是公主,说句话有这么难吗?”喜梅一脸的泪水成功地拦截了安娜。安娜觉得自己似乎过了点,心里想着:虫豸讨厌,避着走就是,它已经低到了尘土里,实在无谓再踩上一脚,听她说几句又有何妨?“好,拜托你先放开我的包,有话就直说吧。”喜梅这才松开手,迟疑地环顾四周。临近期末考试,大家都忙着自己的事,走廊上除了她们俩,再没看到别的人影,连路过的都为数廖廖。

喜梅这才打算进入主题:“我想问的是,今年'欧神诺奖学金’你报名了吗?”安娜有些意外。“欧神诺奖学金”主要用于奖励品学兼优的在校生。奖励金额最为诱人,但名额非常有限。分配到她们所在的数学与应用数学系,最多也不过每年一个名额。按惯例,通常把这个名额分配给大四毕业生。这不仅仅是荣誉,更是一笔小小的财富,每年申报的人数都很多,竞争自然也是很激烈。

原来是来打探敌情的,安娜点点头:“没错,符合条件的不都可以报名吗?如果我没猜错,你应该也填了申请表的。”喜梅点了点头,轻声说:“是,那奖学金对于我来说,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那当然,既然这样,我们就等结果出来吧,反正公平竞争,这事我们谁说的都不算。”安娜疑心她是想从自己的口风中衡量胜算有几成,干脆一句话堵死了她的心思。说实在的,要是这奖学金真落到大四生头上的话,那放眼哈工大,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还非她们两个莫属。可是既然大家都填了申请表,这事还真不是她们中的任何一个能够决定的,喜梅再怎么打探也是白费。

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喜梅居然没有结束交谈的打算。

“安娜,那笔奖学金对我来说很重要。”她绞着自己的手,喃喃道。安娜笑了,它对每一个申请者来说都很重要。

安娜其实想用这个奖学金来证明自己的实力,证明自己天生就是读书的料,不获奖真是暴殄天物。

“不一样的,你没有这个奖学金,还是什么都有的安娜,可是……可是如果我得不到它,剩下的半学期,我不知道应该怎么过下去。”“可这并不是贫困奖学金啊!”安娜没有让她继续说下去。不知为什么,那些话让安娜听罢心里很不舒服。

喜梅说:“我实在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讨厌我?”

“因为我讨厌那种并不是活在当下,懂得感恩的人;讨厌那种纯良的面孔下藏着数不尽的心机,真正的善良却无瑕顾及的人;我更讨厌即使披着袈裟,心里仍盘算着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的俗不可耐的人!我喜欢眼神清澈、心灵上善若水的人。”安娜说。

“安娜,我知道你不喜欢我,如果不是没有办法了,我不会厚着脸皮来求你的”。安娜有些困惑了,“问题在于你跟我说这些没用啊,我帮不了你什么。”“你可以的!”喜梅想也没想地把话接了下去,充满着希翼的激动和卑微的哀恳在她脸上交织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你究竟想怎么样啊?”安娜心中响起了警铃,开始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喜梅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出来。在安娜狐疑的眼神里,她好似咬了咬牙,“我想请你把你的申请表撤回来。”安娜一愣,第一个反应就是冷笑。“就算我真肯这么做,只怕现在也来不及了。”没想到人家早已为她想好了后路,“那……你能不能在考试时,你知道的,只要你肯任意一门稍微考得……考得……我需要一个名次,求你……”

她居然可以为了一个奖学金,便使出灰色手段哀求她的对手。安娜无语了。若是能回到从前,安娜一定首先想到提醒麦可在喜梅面前要多多设防。可现在麦可和她已经如胶似漆了,麦可不可能再说她坏话,这下子,就连在麦可面前跟他同仇敌忾的戏都没有了。

喜梅说得语无伦次,不过安娜听得懂。这次的奖学金会把期末考试的名次当作很重要的一次考量,兴许只要在这次成绩排位中超过了她,喜梅胜算的可能性就会大很多。她真想穿越回几分钟之前,狠狠地摇醒还对喜梅怀有几分恻隐之心的自己,她从来没有想过竟然会有这样的人,到底一个人对自己要求有多宽容,道德底线有多低,才可以提出这样的要求?极度的震惊和叹服,让她一时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心中全是赤裸裸的鄙夷。

“安娜,你说句话行不?”

“你想听我说什么?我真为成了你的竞争对手感到羞耻。”安娜说话的时候竟然觉得浑身都在发抖。以前她还没有觉得自己有多高尚,可是这时站在喜梅面前,她忽然觉得自己是道德上的巨人。“看来我的感觉没错,你果然让人看不起,不过我也挺同情你的,真的,考试还没有开始,你已经料定自己技不如人,你连光明正大跟我公平竞争的胆量都没有,像你这样的人,我告诉你,你想赢也赢不了!”

喜梅顿时噤声,脸上随之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生生退了两步,竟然二话不说掉头就走,似乎在捍卫自己仅存的一点尊严。

寒假结束后,大伙回到了学校,上学期的成绩也出来了,安娜的综合成绩还是比喜梅高出了七分,名列年级前茅,而喜梅则屈居第二。三月底,“欧神诺奖学金”花落谁家最终揭晓,安娜无可争议地成了最后的赢家。

麦可礼节性地向她表示祝贺,而安娜完全没有获胜的快感。相反,沮丧的感觉悄然蔓延:“我已经输了你,赢了全世界那又如何?”安娜回答。

虽说安娜不缺这个钱,可毕竟是靠自己努力挣来的荣誉,要说不高兴,那是假的。然而,当奖金踏踏实实地领到了手中,却觉得出乎意料地沉,没来由地就想起了一句老话,这世上雪中送炭的少,锦上添花的却多。按说这话跟她眼前的事情完全风马牛不相及,可她心里毕竟是多了一桩事。夜里,她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就不由自主地想,要是喜梅没有为生活所困,又跟她有一样的学习环境和基础,这场较劲的结果还会如此吗?也许她并不比喜梅聪明,她多的只是衣食无忧的幸运。

安娜想:“这次我想赢,也赢了,不如干脆把坏人做到底!”她不想把凭借自己努力得到的奖学金亲手送给喜梅,可是要把奖学金给喜梅,麦可当然是最好的人选。自从安娜拒绝了麦可后,为了让自己更好受,她就作好了被他拒绝一百次的心理准备。可是,当安娜被麦可拒绝N次后,她已经因招架不住而患上了“被拒绝恐怖症”。反复思量了一夜,第二天,她还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把奖学金给了麦可,让他代为交给喜梅,并告诉他只要别说这钱的真实来处,怎么办都行。“为什么?”麦可问。安娜说,她害怕别人的感激和道歉,宁愿自己才是说“对不起和谢谢”的那个人,因为得到了的人才会说“谢谢、对不起”,被感激和道歉的人总是在失去。出乎安娜意料的是麦可这次竟然欣然答应了。他趁着请喜梅去水吧喝水的机会,除了留足埋单所需外,把钱夹里的钱连同自己的在内统统递给喜梅。他的手在半空中僵了很久,而喜梅最终还是慢慢地接过了那些钱。在接过钱的瞬间,喜梅差点儿流出眼泪,这眼泪里饱含如蒙大赦的喜悦和自愧不如的感动。

这次在麦可没有拒绝的拒绝中,安娜先感觉有一缕微光穿透了她心中盘桓多日的阴霾。继而她的心又为之一振:居然是麦可帮助喜梅彻底打败了自己,而且连她自己都不能相信,在这场看似毫无悬念的较量中,麦可居然选择了喜梅而舍弃了自己。

安娜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都像一个买醋穷人家的孩子,竭尽全力护住瓶子,可一不留神,瓶子还是摔碎了,醋洒了一地,心也随之裂开了一道口子。并且这心上的伤已经不值钱到可以连包扎都省了的地步,可那种心疼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感觉吗?这样的人生,背离她的期许实在太远太远了。

过错是一时,而错过却是一世。大学四年,安娜仿佛做了一场梦,打包完毕,却不知道何时能投递,也注定无处可投递。就要离开这座闻着风都可以做梦的城市了,她把那些细小的柔情与感动潜入心底,忘了那些曾经的不愉快,也忘了自己其实只是小城的一名过客,从哪里来还要回到哪里去。

作者:李慧,笔名秋林。热爱生活,喜欢用文字诠释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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