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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点以上音频同步收听，朗诵：周德清）
作者▌司马青晨
母亲离开百日来，我悲痛自责，夜不能寐。每天只是想起她，想起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一举手，一投足，都已牢牢地刻在我的心上。是我们没有照顾好母亲，是我们把母亲弄丢了。对母亲的愧疚，是我这辈子都无法抹去的痛。母亲2岁时，外公被抓壮丁。外婆四十岁不到，因家贫无钱治疗眼疾双目失明。母亲在家排行老大，手下有两个妹妹和两个弟弟。母亲7岁就会烧锅煮饭，小小年纪就要起早放牛，还要拾掇猪草、捡拾猪粪。母亲只读到小学三年级，就选择了辍学，好供弟弟们读书。母亲把两个弟弟当做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一直带在身边，直到成长成才成功。那时外婆家在全村是最贫寒最困苦的，被人歧视，招人白眼。母亲就是这样在苦难、劳累、坚韧中熬过了她的青少年时期。
母亲20岁嫁入刘家，与父亲结婚53年整，从未红过脸、打过架，就是吵架、拌嘴也难得碰到一次，这样的情形数十年如一日。虽然也有磕磕绊绊，但她始终尽着做妻子和母亲的本份，吃苦在前，享受在后，操心的永远是这个家，是丈夫和儿女，唯独没有她自己。
母亲为人诚恳朴实、心地善良、待人热情、聪明能干。为家庭、为子女辛苦劳作、勤俭持家，母亲主内，父亲主外，家中的经济及开支由她掌管，从不虚花一分钱，是父亲的得力助手和好管家。母亲总是把家中的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事情办得井井有条。母亲的为人处事诚朴厚道，待人接物大公无私，对自己和父亲的兄弟姐妹，不分厚薄，一视同仁，关系处理得很融洽，堪称典范。母亲经常记挂叔叔没人照顾，担心舅舅没生儿子，想着姨夫一家日子艰难，就连侄子侄女的家事都会挂念在心······母亲总是把最好的东西送给别人，她常对我们说，要送就送最好的，这是对人的尊重和诚意，母亲就是这样引导着我们的人生。我们兄妹的衣服，总是哥哥穿完了弟弟穿，小时候基本上没买过新衣服，但是精神上却非常充实富足。
印象中，母亲总是没日没夜地在劳作。记得小时候，父亲在江西工学院读书，家务活全部由母亲包揽。母亲白天要上大队干活，不是插秧割稻，就是挑土筑圩，回到家也歇不得一刻，得赶紧做饭，做家务，照顾子女。母亲参加工作之前是农民，在农村是全大队社员的好榜样，她种的油菜、花生、薄荷、苎麻，无论产量和质量都是全大队的NO1。农村生产责任包干后，母亲又提前实现了“现代化”——买了全大队第一部碾米机，村里的稻谷都是在我家加工，当时也震动了十里八乡。慢慢地因为母亲的勤奋努力，家里的日子渐渐有了起色。还记得小时候家里养了很多生猪和鸡鸭，两个舅舅当时都考上了大学，舅舅们经常带着同学“耀武扬威”地来我家“打劫”，顺便打打牙祭，我家甚至成了舅舅与同学们相聚和谈恋爱的据点，我们兄妹自然也沾了不少“口福”。在那困苦的年代，艰难的岁月，母亲硬是靠着在地里刨食养活了一大家子人。我清楚地记得，那时一斤薄荷仅卖五分钱，一斤苎麻卖九分钱，一斤花生一毛钱······而母亲就是靠着这样的微薄收入支撑着这个家。因为对我们满满的爱，因为对家的责任，母亲一个人在每个春夏秋冬披星戴月，只为养活我们兄妹三人，让我们过上好日子。她是极平凡极普通的农家妇女，文化水平并不高，但很能吃苦耐劳，我们渐渐长大了，而母亲却暗淡了青春，双手在沉重的劳作中结起了厚厚的茧子。
母亲学习能力超强，她自学缝纫技术，用积攒的钱，下狠心买下了“现代机器”——缝纫机。这下我们终于有新衣服穿了，衣服上绣满了猪、猫、狗等花花绿绿的样式。那时的男孩子基本上穿的是黑的、蓝的布面，女孩子则穿红的、花的面料。一件衣服、一双布鞋，扯布、画底、裁剪、熨烫，这些工序往往需要耗费大半年的时间。母亲只能在繁重的工作和家务活的间隙，日夜劳作，在冬月里抽时间做出来。母亲坐在缝纫机上的身影，像胶水一样，浓浓地糊在了我的心头。我双手捂住胸口，真真切切地感受到了这份沉甸甸的亲情。90年代，哥哥考上了北方的一所重点大学，在他的带领下，我们三兄妹先后都考上了大学。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要离开母亲的羽翼，去到百里之外一个陌生的城市求学，我们内心五味杂陈，既有期待，也有担忧；既有感激，也有不舍。但唯一不变的就是我一定要勤奋学习，用优异的成绩和出色的表现来回报我的父母。每当这个时候，我就觉得自己太幸福、太幸运了。我们一直没有忘记要回报父母的爱，学习工作非常上进，只要表现好，母亲脸上的笑容总是那么灿烂，那么持久，过往的心酸也随着好成绩的到来逐渐消退。
孙辈子明、词翰、杨洋、立玮、立豪与作者
等到我们成了家，母亲对孙子、孙女、外孙、外孙女更是关怀备至。5个孙辈小孩有4个是她一手带大的，有时候一辆自行车上前面推着一个、后面带着一个。她不知苦，不嫌累，细心细意地培养着孙辈这代人，其中2个大的已是大学二、三年级的学生，3个小的已读高中、初中了，她感到很满足、很欣慰。今年9月27日大孙子刘子明从北京发信息告知爷爷、奶奶，自己已被保送北大读研究生。母亲坐在轮椅上激动得哭了，一个劲地自言自语：老刘，我们家也出了一个北大“高级人材”啊！
情感是针，思念是线！母亲做的衣服、布鞋，一针针，一线线，都融入了对儿孙们浓浓的爱意和无尽的牵挂！可惜儿时的我们根本不理解母亲的慈爱与辛劳，只知一味地索取。母亲满足了我们，我们便高兴得活蹦乱跳；假如母亲对我们的央求置之不理，我们便生气地咬牙切齿，给她扣一顶狠心的帽子。我们恨不得立马长大成人，自己当家做主，再也不用看她的眼色，任由她的“摆布”。记得有一次农忙时，母亲到田里干活去了，我和哥哥偷偷跑到附近小河的桥上跳水比赛。小河里浸满了苎麻，苎麻旁是岸上看不见的起固定作用的竹竿，一个不小心，就会“兄弟跳下来，竹竿穿肠过”。母亲接到了紧急情报，火急火燎地跑到江边，操起一根小棍子狠狠地朝我跑来。到了跟前，母亲来了一个“横扫千军如卷席”，我就势来了一个“鹞子翻身拔旱葱”。我这一跳起来，堪堪躲过一棍，好险啊！站在旁边的哥哥幸灾乐祸地笑起来，大声喊道“少林好功夫”。母亲一看，拿着棍子朝哥哥打将过去，直到棍子被打断。我这个“幸运儿”就“三十六计走为上”，虎口脱险般地逃过一劫，但也因此付出了惨痛的代价——“饿肚子”。还有一次哥哥不上晚自习，带着一本书就回家了。我问他，这是什么书？哥哥说，是《说唐》。我问《说唐》是干什么的，他敷衍我说是说吃糖的事。我心里嘀咕了半天终于知道，这是一本小说。那年代读书就是看课本和参考书，看小说就是荒废学业，逃晚自习看小说更是不得了的事。为报多次被哥哥“欺负之仇”，我抓住机会出卖了“组织”，这次母亲又打断了一根小棍。等到自己有了小孩，我就很好奇，母亲对孙辈从来不揍，为什么我们却总是挨她的揍？母亲说：“麻布袋乌布袋，一代管一代”。在母亲那里，不勤奋学习、不诚实守信、制造各种危险就得挨揍。这是母亲的底线和原则，不能触碰。我经常回忆起童年，不单单是因为喜欢老家的山山水水，更是因为这里踏遍了母亲无数深深浅浅的脚印，洒下了母亲无数辛劳的汗珠，留下了母亲无数回艰难劳作的身影，和无数件令人心酸的往事……每每置身于此地，我便会想起我亲爱的母亲，便会觉得母亲仿佛就在某个角落辛勤地劳作，我仿佛能感觉到母亲的气息，一幅幅令我心酸心痛的画面，不断地在脑海里闪现……
直到我结婚生子，身为人子的我在无条件地百般细心呵护自己孩子的同时，也更加体会到了母亲的辛劳，母亲的不易，以及她对儿女无私的爱。但离开县城到市里工作，我回家的日子少得可怜，在我尽心尽力照顾自己孩子的同时，母亲却倚在家门口孤独地凝望着远方……
母亲对待病痛很乐观，很坚强。1996年胆切除，2000年脑膜瘤手术切除，面对疼痛，母亲从来一声不响，只是默默忍受。2017年2月，母亲被三轮车撞倒，当场昏迷。消息传来，我悔恨万分，扔下孩子，前往永丰、南昌照料母亲。手术——昏迷——再手术——再昏迷，看着病床上母亲那干柴般的身躯和用纱布紧紧包裹的头部我跪地失声痛哭。父亲双手搭在我的肩上，让我别哭了，我这才注意到，父亲的眼睛早已肿得眯成了一条线。我强忍着痛苦，收回了眼泪，安慰父亲：“我妈不会有事的，她那么善良，不会有事的。再说现在医学这么发达，一定会有办法的。”母亲右脑有一巴掌大的骨头破碎，在县医院抢救了几天，眼看生还无望，于是马上转到南昌一附医院抢救。家人都担心重度昏迷的母亲恐怕活不过来，或者会成为植物人。好在老天有眼，母亲终于在第33天突然苏醒了过来，也能艰难地发出一两句简单的声音。然而母亲不能咀嚼，每天只是通过吸管灌入一些流食。在抢救、治疗、康复4个多月后算是活下来了，但因右脑损伤严重，造成左侧上下肢瘫痪，半个身体失去了知觉，丧失了活动能力。母亲这次脑外伤所受的痛苦和折磨是常人不能想象的，出院回家后半年多，母亲只能整天躺在病榻上，人间的病痛、苦难、折磨她都尝到了。在细心的父亲全力照料下，母亲在轮椅上度过了3年零8个月的时光，但她仍然乐观、大度，顽强，直至这次心梗去世。母亲出院回家后，我尽量每逢周末就去看她。而她每每见到我，总是眉花眼笑，非常开心。当我走近她时，她便伸出自己唯一能活动的那只手想要紧紧地抓住我，但总是没有力气。我知道她一定有很多话想要跟我说，她一定很高兴，我来看她。每次父亲帮母亲洗头、擦身、换布、按摩，母亲舒服得很快就睡着了。有时我扶她训练走路，她总是夸赞我做得好，还说等好了到吉安来帮我带小孩。我笑了，泪水却顺着脸颊悄悄滑落……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转眼间我的小孩已经13岁了。这4年来，一直是父亲陪在母亲身旁，悉心服侍，任劳任怨，久卧在床的母亲背上没有留下褥疮。或许是母亲不愿再让父亲受累，或许是要强的母亲不愿再这样窝囊地活着，或许是母亲不想让已经成家立业的子女们再被她拖累，2020年10月19日晚上，母亲白天在县医院住院，晚上11点钟，就被救护车装到了井大附属医院抢救。她还叮嘱父亲和我，明天要上班，晚上早点休息，白天来顶班。凌晨一点，母亲的血压心跳突然直线下降，紧急抢救一个多小时，因为心肌梗塞，撒手人寰。我第一次亲身经历与亲人的生离死别，整个人完全吓傻了。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一下子坠入了漆黑的深洞，孤独、恐惧、绝望轮番向我攻击。我使劲用拳头捶击着脑袋，天空中好似有一颗鸡蛋大的石头狠狠地朝我砸来，我紧闭着眼睛，双手捂住耳朵，蜷缩着身子静静地等待着命运的安排。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清醒过来的我，使劲摇晃着躺在床上四肢冰凉的母亲，喊着，叫着，哭着……可是任凭我怎么喊，怎么叫，怎么哭，母亲都一声不吭，一动不动。“妈，您醒醒啊！您睁开眼睛看看我呀！只要您醒来，您怎么着都行。妈！儿求您了，快醒醒啊！好日子还在后头呢，你还没有享过一天的清福，难道您就甘心这样走了吗？”我们一次又一次撕心裂肺地哭喊着，孙子刘词翰盯着奶奶的遗像哭了2个小时，直哭得没有一丝气力，也没有了声音。
母亲走了。把无尽的悲伤与痛苦、思念与内疚留给了我们。以后的日子里，母亲虽然会常常走进我的梦里，脸上时常挂着慈祥的笑容，可每次当我伸手想要接近她的时候，她却轻烟般地消失了。扑了空的我，茫然地靠在床头，母亲的音容笑貌像放电影似的不断在我眼前闪过，在我耳畔响起。我仰望着头顶的天花板，在心底里一次又一次呼唤着我的母亲……母亲聪明，没有文化，没见过大世面，但善解人意、知趣隐忍、贤惠执着，不窜门，不议论是非，喜欢孩子，热情好客，和睦邻里，一生乐善好施。我们小时候总有一些又脏又丑邋邋遢遢的讨饭人上门乞讨，别人赶，母亲生气地说：“你们是没有过讨饭的经历，没有尝过黑眼来白眼去的滋味，要饭怎么了？谁日子过得去，会去受这种羞辱……”有时还接到家里，给些饭菜给些钱。记得家旁边的放蜂人，每到过年过节，母亲总叮嘱我们送些好菜过去，让他们感受到在异乡过年过节的味道和温暖。母亲对人坦诚相待，从不计较别人的过失，她总是看到别人的优点。有些人曾对她非常恶劣，但她却能忘记他们的不好，记住他们的好。母亲虽为女人，但做事不慌不乱，性格刚正沉稳。母亲爱好干净整洁，非常有捡拾，不管需要什么东西，只要我们张口，母亲都会不慌不忙打开摆得整整齐齐的抽屉。一眨眼的功夫，母亲就把想要的东西递到了我们的手里，从来不用东翻西找。
母亲对子女，从生到养都尽了一个做母亲的责任，用辛勤的劳动和汗水培养着后一代。记得1977年我和哥哥都得了麻疹，年幼的妹妹仅一岁生病住院一个多月，父亲和婆婆在医院守护着，而她独自一人在家带着二个出麻疹的儿子，多能干、多好的年轻母亲啊。1979年中秋节，家中唯一的一只老母鸡突然不见了，母亲急得满脸泪水，我们三个年幼的孩子过节没有一点荤菜怎么行，最后仅2两牛肉度过了这个节，母亲哄着我们三个孩子说：“妈妈下次再补上”。
母亲，生我养我的母亲，我不相信您会从此在我眼前消失，总想着您的时日还长着。我压根都没想到，一个生命的消逝会如此的快。在您走后的这些日日夜夜里，我们无时不在想念着您，因为您对我们的爱太多太多，真后悔平时应该好好陪伴您，多和您聊聊，但是太晚了。千悔万悔悔不转，千诉万诉诉不完，千寻万寻寻不见，千哭万哭哭不还。什么叫无可奈何，什么叫生离死别？当经受过灵魂震撼的时候，才会懂得：什么叫亲情无边，什么叫血脉相连；当亲人离去的时候，才会懂得：什么样的爱失去而不能再来，什么样的爱无需回报。当母亲健在的时候，我们还不曾懂得。今天，母亲您离开我们已经100天了，我们发现对生活的感悟又深刻了很多很多。当母亲眼望着我们不能说话的时候，我们是那么无助和孤独；当母亲魂归天堂的时候，我们是那么的惊愕！我们的血都凝固了，只有眼泪在流。母亲走了，享年73岁，她走得那样突然，象大海蒸发了一滴海水一样，可我们却失去了心中的太阳，眼前没有了光亮。母亲，您在远方是否会常常想起我们？是否已拥有了强健的体魄。母亲，我们想让您知道，儿子是多么地爱您。
佛说：“人有来世，皆有轮回”。我们希望来世还做您的儿女，您还做我们的母亲。我相信您是去了天堂，那里一定没有病痛和折磨，在那边您一定是祥和、快乐的！母亲已经走了，留给我们深切的怀念，怀念那满满的爱和永远慈祥的眼神！唯愿远在天边的母亲能感受到我们浓浓的思念，和深深的忏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