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名之辈（第三章）

第三章

楚龙的继父姓张，叫清明，出生在细雨纷纷的时节。他是农不知道多少代，一代不比一代强，一代也不比一代差。祖祖辈辈的日子过得如同日出日落。张家儿子多，负担重，好在都不爱读书，又都有力气，这才将整个大家庭撑了起来。张清明是家里的老小，他从大山里走出来之前，父母的赡养主要由他负责。往后，他尚未成家的三哥将接过他的棒子，为张家做更大的奉献。

张清明来到李家，风风火火地让人看到了他的言行一致。他干活的劲头跟效率，是十个李有为也比不了的。在他的双手双脚下，田里的收成大有长进，家门口早已抛荒的土地变成了欣欣向荣的菜园子。——村里任何人家的菜地都没有他种的菜多，种的菜好。除此之外，他还养了三头黄牛，十头生猪，几十只鸡鸭。

李家重新焕发生机，大有转运的态势。李家二老打心底感谢清明，嘴巴里说不出好听的话来，只能在他的伙食上多做文章。他们劝清明不仅要多吃饭，更要多吃菜，鸡蛋鸭蛋什么的，每一天都得吃，炒也好煮也好蒸也好，能多吃几个就多吃几个。清明如牛一般地干活，换回老人的关切，他当然觉得很欣慰。他是穷苦人家的孩子，是在同龄人的戏谑与嘲笑中长大的。他很早就养成了本分务实的性格，深知劳动才能过上好日子。他只读过三年的书，认识的字不比他见过的人更多，不过，他隐隐约约对“读书改变命运”有一点自己的看法，这隐隐约约的看法，大多来源于长辈们茶余饭后的闲扯。他希望自己半路接手的儿子楚龙将来是块读书的料，能够找到好工作，多赚钱孝敬自己，若能如此，他再辛苦的付出也值得。他在观察，同时也在考察这个孩子。他希望这个孩子最起码要懂得知恩图报。然而，理性告诉他：现在还不到考虑这些的时候。楚龙需要一定的时间来了解他，走进他，进而是整个接受他。

一个曾经的陌生人成为了自己的新“爸爸”，楚龙在过程中几乎扮演不了任何欢迎或阻止的角色。半年多前，他头一次见到这个矮黑个，对他的第一印象并不坏。——至少这人五官端正，形态可掬。他很懂得利用一点小礼物来逗孩子开心。与“爸爸”接触多了，尤其是自己慢慢长大之后，楚龙渐渐有了自己的想法和看法。他觉得，他的这个爸爸，是天底下最普通的一个男人，跟随时可碰着的农家人没有多少区别。唯独一点，他比很多人更沉默，更勤快。他的爸爸因此受到了不少邻舍的夸赞，但这样的夸赞无疑有客套之嫌。——当然，“客套”这词是他上学之后才逐步明白的。人的本性促使他不太可能在短短的时间内就将自己充分剥开给一个陌生人看。家里曾经的变故让他甚是缺乏安全感。

自从有了新的丈夫，楚龙的妈妈眼睛里慢慢有了亮色。李家这么多人，她跟清明的沟通是最多的，而对方进入角色的进程显然令她满意甚至一定程度上超过了她的期待。她成长在农民家庭，没有多少浪漫主义的幻想，她的脑子里想着的跟其他农村妇女一样，那就是怎么拉扯大孩子，同时让家里有点积蓄。她的新丈夫不知道出于什么考虑向她承诺：咱们不再生孩子了，好好地将楚龙带大就好。她对清明的表态很感欣慰，她知道，多一个孩子不只是多一份负担，也有可能多一种不公平。她不希望她跟有为的结晶在未来的人生路上面临更多因为家庭原因而导致的不确定。

除了言语比较少，清明简直没有一处不讨女人的喜欢。他强健的身体充满着男性的激情，给人安全感，给人力量。楚龙由爷爷带着睡，这让夫妻俩有更好的条件营造浪漫。——他们都是年轻人，有正常人应有的需求。身体的亲密接触无疑是对感情的促进甚至是升华，时间长了之后，清明两口子俨然已经是李家的新核心。他们对上服侍老人，对下抚养幼子，尽到了完整的家庭责任。至于要说在平常日子里搞出一些新花样来，这不是他们能力所及的范围。他们排斥做小买卖，情愿守着几亩农田，图个安稳妥当。李家的老人年纪渐长，他们注定一辈子脱不开土地，他们除了在地里搭把手，能做的不过是看着鸡鸭，帮着两个年轻的做做饭，带带孩子。他们喜欢安稳过日子，安稳意味着老有所终。

对于继父与母亲的结合，楚龙从无知无觉逐步过度到心怀感恩的地步。已经上学的孩子，他所看到的听到的都会对自己有所影响。世上多少没有爸或没有妈，甚至是爸妈全没的孩子，他们所过的日子，他多少知道一些。因为阅历的局限，他没有资格妄谈命运，但他心里又十分疑惑：这些莫名其妙发生的事，怎么就让我给碰上了？家里老的变故以及新的变化，对于我的将来究竟意味着什么？他的脑子是乱的，但最起码，李家的重归完整让他冥冥之中获得了一股新的能量，他愿意更多地与同龄人一块玩耍，纵情地驰骋于山间田头。他的话多了，笑容多了。与之同时，玩伴们对他的看法也有了变化，他们心里知道：这个没爸的孩子，现在有爸了，以后起了争执要动手，不得不多掂量掂量。

楚龙愿意像亲近大自然一样亲近他的爸爸，尽管一开始很有难度。清明对此有清醒的认识，他知道着急没有任何益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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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名之辈（第二章）

有名之辈（第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