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


小时候,苔藓是常见的。屋后、老墙、接水台,逢了春夏,沾了细雨,一点点,一簇簇,一团团洇出来。绿绒绒,嫩莹莹,那样软,那样厚,那般合情合理。延伸扩散,漫成联营。侵了石阶,惹了矮墙,旧了时光,暖了记忆……年去,年来,衍生出古老而幽深的清欢闲适,静寂出临世独立的沁凉散淡。
天广而蓝,地厚而黄,天地交合孕育成绿。乃天地之赠,自然之主,生命之色。青苔,如是。

年深日久的老墙,经了风雨染了青苔,点点成晕,一片苍幽,斑驳如壁影,遥远如青铜锈迹,沉淀在光阴深处,恍然若隔世。那时间静处的山林,晕了潮润抱岩积翠,萦树凝碧,绿野仙踪,迷幻神驰。似乎,只有点缀了青苔,山石、林木、老墙、石阶,才能与时间情投意合,才能与光阴匹配同称,才能让一幅丹青,一首诗,一阙词有了着落和根基。古老的苔,立于尘世,又远于尘世,早在辞赋之前,早在《诗经》之前,在阴雨垂露之下,在一伙虫儿的腹间,便有了这青青颜色,幽幽素心,简静如禅。
这世间,烈火喜欢烹油,鲜花喜欢着锦,烟花争相绚烂。苔,却依了薄土、贫瓦、瘠石、瘦山、老树,旧墙——违喧处静,不根不蒂,无花无影,餐风饮露,浅吟低唱,自成萋萋。红尘之内,烟花易冷,繁花有尽。红尘之外,苔随处做主,立处皆真。你喜欢,她在那里,你不喜欢,她也在那里,不送不迎,不悲不喜。无从热闹,无从阑珊。




苔,若是女子,便是那眉目清和的女子,不媚不妖,不彰不显,不风尘不世故。红尘紫陌,素手涤心,曲意深婉,气安神闲,繁华过眼无心。
苔,若是男儿,必是行书一样的男子,贫者无谄,富者无骄。缓带轻裘,潋滟如水,天质自然。可携酒入山林,与天地共酌,可仗剑走天涯,吟啸且徐行。
苔,是为人师者的职业。粉笔写人生,黑板绘岁月。教化懵懂,引幼童向善,在岁月更迭中,迎来送往不更事,或者初更事的年幼。饥了则食困了即眠,纯净而简单。
苔,是我那些亲爱的乡野笨小孩,年幼的时光,长大后的样子葱茏成远远的一片青草,小小年纪的她们他们如鹅黄的小鸭一路急急的啄食饮水,一路展开豆瓣的小翅,蹒跚趔趄地奔向遥远的萋萋。
袁枚说,白日不到处,青春恰自来。苔花如米小,也随牡丹开。袁枚说,各有心情在,随渠爱暖凉。青苔问红叶,何物是斜阳?其实,何须随?何必问?万物自有欢喜处,无问由来与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