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鉴赏辞典》第五百八十一首《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韩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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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赏析一~~赏析六】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中唐·韩愈·七言律诗】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拼音版

[作品介绍]

[注释]

[译文]

[作者介绍]
壹/
整体赏析
名家点评

韩愈(768—824),字退之,南阳(今河南孟县)人。贞元八年进士,曾任监察御史、国子监祭酒,官至吏部侍郎。他任监察御史时曾上书请宽关中民徭,结果被贬为阳山令。唐宪宗元和十二年他随从裴度平定淮西藩镇吴元济之乱,出了不少谋策。元和十四年(819年)唐宪宗迎佛骨入禁中,他又上书谏阻,触怒皇帝,几乎被处死刑,后贬为潮州刺史。韩愈的思想比较复杂,他反对迷信佛教,反对藩镇割据,反对六朝以来淫靡的文风,反对骈体文,提倡古文运动,但他却又支持宦官俱文珍一伙的势力,反对王叔文等人的政治革新派,以维护儒家道统为己任,等等,都表明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物。韩愈的散文成就更大。他的诗力求新奇,印象强烈,但有时“以文为诗”,有些流于险怪。
韩愈在文艺理论上是主张不平则鸣的,他说:“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送孟东野序》)他的这篇愤慨朝奏夕贬的诗,就是“不得其平则鸣”的代表作。
唐宪宗李纯在元和十四年要把一块佛骨迎入禁中,准备了十分隆重的礼仪,要工农民众和文武百官焚香顶礼,跪路迎接。一向就反对佛教迷信的韩愈,上书皇帝,直言相谏,在奏书《论佛骨表》中,大胆指斥皇帝之所好所为,是“伤风败俗,传笑四方”。唐宪宗见奏表非常恼火,下令杀掉韩愈,由于有裴度、崔群的齐力挽救,韩愈得免死罪,被贬为潮州刺史。韩愈从长安去贬所的途中,路经商县西北的蓝关,遇见了一场大雪,使征马难行,这时韩愈想到自己因革除弊政被贬,孤忠激愤,慷慨难平,加上贬途的阻难,更感悲伤,满腹怨情无处诉,偏巧在蓝关遇见了自己的侄孙韩湘,韩愈把过去的不平,仍有的忠直,眼前的困阻,未来的失望,都以诗的形象概括,写给了自己的亲人。
诗的首联从朝奏夕贬展开,这是写被贬之速。韩愈朝进奏章,劝阻迎接佛骨,晚上就接到了被贬潮州的上旨。这样对比因果的联系,把皇帝决断的经率,闻忠言而逆耳,以及专断寡恩的特点,都强烈地表现了出来。在君主专制制度下,臣奏君贬是常事,特别是犯颜进谏更多受贬。然而中国历史上的一些忠直耿介之士,特别有一种“临危不爱身”的品质,他们都与屈原一样,“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里的韩愈也有这种精神。但韩愈进谏当天就得贬,这是他前所未料的。对于被贬之速,韩愈抒发了激愤不平,中心点在于因由果报的时间之速。所以两句诗虽是直接流利的事态叙述,但内里却充满了怨责之情。
韩愈在诗的第二联中写的是被贬之冤。把朝奏夕贬的不平之愤又推进了一步。诗中表明,自己谏迎佛骨的表章,动机完全是一片忠心, “欲为圣朝除弊事,敢将衰朽惜残年!”忠心为国,得到的是贬谪远州,这是无过之贬,所以是使人不能不激愤的。韩愈虽未料到朝奏夕贬之快,但对于强谏必然遭贬,却是早有准备的,那时就曾想,为了扫除朝廷里的弊事,自己不应苟且偷安,不敢因年老体衰而顾惜余生。韩愈“除弊事”有这种准备,并不意味着得此贬谪则可以心安理得,他在情绪中流露出,把一个怀有忠心、敢除弊事的老臣贬谪远方,是极度不公的,失望、愤怨,无可奈何的心情溢于诗外。
第三联写的是被贬之途。韩愈离开长安到了蓝田关,这时回望长安,眼中只见终南山上层云横遮,京城被阻断在远处,心中一片迷茫,不知“家”在何处。“家何在?”有身家无寄的渺茫感,有见逐于朝廷的失意感。而“雪拥蓝关马不前”的诗句,则是借景物以寓深情。大雪阻路,马难前行,这是自然实景,这景况出现在韩愈眼前,正好可以寄托韩愈当时的情感。诗人留恋长安,不忍离去,路上的雪拥马驻,正是人的内心意向的物态表现。所以直接看字面表现,好象是马不愿前行,实际正是人不愿前行的外化描写。这两句诗是眼前景与心中情的完美统一,它在韩愈诗中是很有艺术地位的。
第四联写的是被贬之悲。韩愈在蓝关偶然遇见了侄孙韩湘。这患难途中的亲人相见,诗人认为是有意的,是韩湘对韩愈有惜老怜贬之意,但韩愈也把它看成似有天意支配,让韩湘来给他的悲剧作一个收结:“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中途上就说出了人到去处才可能说下的遗嘱,生时就料到了必将如何死去,岂非人生之至悲大痛!
在韩愈的诗作中,这是一首最动感情的诗,加上作为律诗的对仗工整、韵脚音节响亮,另兼,虽然愁思浓重,然而诗的意境却开放得很远,因而诗的动情力很强。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是唐代大文豪韩愈的诗作,诗题有三个关键点: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全诗紧扣诗题展开,结构严谨,感情真挚,是名作也是佳作。
韩愈是唐宋八大家之首,古文运动的领袖,号称「文起八代之衰」,单谥「文」为文臣之极(唐宋间单谥「文」的人物只有白居易、韩愈、李翺、杨亿、王安石、朱熹六人)。韩愈私淑孟子以继承儒家之法统、道统,一度被称为「韩子」(先秦法家思想集大成者韩非也因此由「韩子」改称为「韩非子」)。韩愈一生以儒家正统自居,一生排佛,也因为排佛(谏迎佛骨)而被贬潮州,禅门传说他后来被某禅师点化云云,但据巨赞法师考证,韩愈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他维护儒教、排斥佛老的立场。
排佛的韩愈,遇上佞佛的唐宪宗,毫无疑问是不合时宜的。他被贬(左迁),只是早晚的事。
首联写前因,劝谏极诚(一封朝奏九重天)换来的却是被贬极速(夕贬潮阳路八千),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反差极大,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而产生出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颔联表明心迹,上书劝谏正是因为「欲为圣明除弊事」,而韩愈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所以有「肯将衰朽惜残年」之说。首联、颔联对应的是诗题中的关键词「左迁」。
颈联「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对应的是诗题中的关键词「至蓝关」,陈述路远且险。
尾联「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悲怆之极,仿佛临终遗言,对应的是诗题中的关键词「示侄孙湘」,诗句中的「汝」称呼的就是他的侄孙韩湘。韩湘是韩老成的儿子,韩老成在族兄弟中排行第十二,别称十二郎。韩愈有一篇《祭十二郎文》就是祭祀韩老成的。韩湘也叫韩湘子,是八仙之一。在众多八仙故事中,都有韩湘子赴蓝关营救韩愈的桥段,这首诗就成了最重要的线索。
韩愈此诗,无论是艺术手法,还是真情实感,都是上乘之作。

诗作于元和十四年(819),韩愈时年五十有二,因谏迎佛骨获罪,由四品刑部侍郎贬官潮州(今广东潮州)刺史,潮州距京师长安实有八千里之遥,路途的困顿是可想而知的。当诗人上道即日出长安经秦岭蓝关(蓝田关,在今陕西蓝田县东南九十里),逢其侄十二郎老成之子韩湘(即后世附会为八仙之一的韩湘子者)赶来同行,遂感赋此律。
首联叙所以获谴,乃是因为《谏佛骨表》那一封书奏的缘故,遂落得“朝奏”而“夕贬”,言以忠获谴,处分来得一何快也。联系上表云“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数语的胆气,不难体会此二句言下亦有大丈夫敢作敢当之气概,当然,其中又寓有感慨,遂启下二。
次联直说上表的动机,是“欲为圣明除弊事”,可见此老骨子里是不肯认错的;而严谴的结果,当初不曾考虑,眼前也无可后悔——“肯将衰朽惜残年”,两句可谓理直气壮。
三联写忠而获谴,去国怀乡之悲愤。韩愈此谪是仓促先行,而妻子随谴、小女死于道途——这是后话,可知其为进谏所付出的代价极为沉重。出句写行至蓝田关。回望终南山(秦岭),只见一派云横,不免为浮云蔽日、长安不见而发愁;对句用古乐府“驱马陟阳山,山高马不前”,写立马蓝关、暮雪天寒、仆悲马怀、踌蹰不行,说不尽的英雄失路之悲.两句一回顾,一前瞻,情景交融,形成唱叹,迁谪之感和恋阙之情一寓其中;“云横”有广度,“雪拥”有高度,下字有力,境界雄阔,故为唐诗名句。
末联点到题面。诗人穷困乎此时,忽得亲人追随,自是莫大慰安,且可交待后事。遂翻用《左传》蹇叔哭师“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之语,向侄孙从容寄语,又回应第四句语意,进一步吐露了凄楚难言的激愤之情。
诗直抒胸臆,略无回避,是韩愈的正气歌。诗从“一封朝奏”到“夕贬潮阳”、“欲为圣明”而“肯惜残年”、“云横秦岭”而“雪拥蓝关”、“知汝远来”到“好收吾骨”,大气盘旋,控诉的是满怀义烈、满腔忠愤,一往浩然,颇具情感冲击力。而格律严整,笔势纵横,开合动荡,备极浑成。前人以为沉郁顿挫、得老杜神髓,其实对比杜甫所写同一情形的“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斯时伏青蒲,廷诤守御床;君辱敢爱死,赫怒幸无伤”,总有忠厚回护之意,无此作之控诉力量也。

这首诗写作的缘起,牵涉到中唐时一段有名的史实。元 和十四年(819),唐宪宗遣中使(宦官)往扶风法门寺迎佛骨 入宫内供奉。京都长安的宗教热,因迎取佛骨而达到迷狂的 程度:“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 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韩愈《论佛骨表》)表 面上看,迎佛骨只是宪宗亲自参与的一次礼佛活动,就宪宗 来说,直接的目的却是想借供养佛骨乞求延年益寿。当时朝 臣中有识之士尽有,但因事关皇帝长享寿考,俱钳口不言。一向持反佛观点的韩愈(时官刑部侍郎,司法部副长官),独 上《论佛骨表》,极言佛骨之不当迎。因为表中有“事佛求福, 乃更得祸”的近于咒宪宗早死的话,触怒宪宗,被贬为潮州 (今广东潮阳县)刺史。韩愈东出长安,至蓝关(即蓝田关,在 今陕西蓝田县东南九十里),侄孙韩湘赶来为他送行,遂写 了这首诗。诗题中的“左迁”,是贬官的讳饰语。
首联两句叙上疏遭贬事。“朝奏”“夕贬”极言处分之迅 疾以及自己心理上对突如其来打击的难以承受感。“九重 天”指皇帝,古谓天子之门九重。此联上句“朝奏”“九重天” 与下句“夕贬”“路八千”形成错综、不规整的对仗。律诗首联 并不讲究对仗,此处对仗的不规整正说明是无意之中所形 成,但上下句之间时间、距离的不规整对仗却造成诗意的大 跌宕、大反差,诗人遭遇不幸的郁勃不平之气也得到很强烈 的渲染。
颔联两句议论。上句是诗人对上疏事由的申述,表示他 上疏反佛绝不是邀名激赏,而是为了除国家之弊,见出个人 立身的堂堂正正;下句是对个人反佛决心的进一步表白。元 和十四年韩愈已五十二岁,是“衰朽”之质(韩愈卒于五十七 岁),但是,在韩愈看来,反佛之事,关乎国家立政大纲,虽有 冒犯皇帝大忌的凶险,也在所不惜。韩愈《论佛骨表》有云: “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 后代之惑”; “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 天鉴临,臣不怨悔”。前引《论佛骨表》语可作此联上句注,此 数语又可作下句注。
此联上句“除弊事”三字值得玩味,前边说“圣主”是字 面上对宪宗必要的尊崇,因为毕竟是君臣关系;“除弊事”却 是对自己上疏意见倔强的坚持,是对宪宗的批评。“圣主”的 尊崇是宾、是虚,“除弊事”的批评是主、是实。刚刚遭到皇帝 严厉的谴责,理应诚恐诚惶匍匐认罪,但未离京畿之地而又 重述帝王之弊,敢于这样,也是要冒一点风险的。
颈联两句抒情。蓝田关在秦岭,唐时官员往今两湖及岭 南一带,皆出蓝关,然后经商洛官道。韩愈出京时正是严冬 正月,“云横”“雪拥”皆是写实。此两句宜作一气读。因为天 气恶劣,山道险阻,再加上潮州为瘴疠(病疫)之地,前途难 卜,所以先有“家何在”的慨叹,继之有“马不前”的忧惧。“家 何在”含意极复杂,一是对个人路途的担心,二是对家眷的 顾念(君命严厉,韩愈当时是只身先行赴任,妻子不及随行, 随后妻子亦遭驱逐,幼女果然以惊惧死于商山途中),三是 对潮州贬所的忧惧。除此之外,“家”还有顾恋君主、贪恋爵 位的意思在内。恋君恋位,对封建社会官吏来说,即报效国 家的同义语。李白晚年因罪流放夜郎,途中有“西望长安不 见家”诗句,与韩愈句意同。此联写景真切,抒情蕴含丰富, 是韩愈诗中最为人传诵的两句。
末联两句收束兼应题。韩湘即传说中“八仙”之一的韩 湘子。韩湘自然不是神仙,但浪迹天涯的习性当是有的。他可 能偶然浪游到长安,惊闻叔祖贬官之变,匆匆赶到蓝关相 送。因为祖孙并不经常相聚,而今番聚会却在此情此景之下, 韩愈不由得感慨万端,遂以后事相托。此诗前两联字语之间 透出强烈的义愤,三联转为悲愤,末联再入低谷,情绪极为衰 飒,情绪之间的这种转换,使全诗悲剧气氛十分浓烈。
韩愈七律学习杜甫,此篇沉郁顿挫,是得杜甫七律“神髓”之作。

左迁,贬官、降职。古代以右为尊,以左为卑,故称贬官为左迁。蓝关即蓝田关,在今陕西省蓝田县南。侄孙湘即韩湘,长庆三年(823)进士,是韩愈之侄韩老成的儿子。
韩愈《论佛骨表》是一篇正气凛然的名文。文中说:“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这首诗和这篇文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
前两联写“左迁”,一气贯注,浑灏流转。“贬”的原因是“奏”,“奏”的本意是为国“除弊”,可见“贬”非其罪。然而“朝奏”而“夕贬”,处罚何其迅急!一贬就贬到“八千”里以外,处罚又何其严厉!那么“九重天”虽高而不明,也就意在言外了。第三句理直气壮地声言“欲为圣明除弊事”,表明并未因受严谴而有丝毫悔“罪”之意。第四句更以反诘语气强调“虽九死其犹未悔” (屈原《离骚》)的决心,其刚正不屈的风骨宛然如见。“朝奏”与“夕贬”、“九重天”与“路八千”、“圣明”与“衰朽”、“欲……除弊事”与“肯……惜残年”,强烈对比,高度概括,扩大和加深了诗的内涵。
后两联扣题目中的“至蓝关示侄孙湘”。作者远贬,严令启程,仓猝离家;而家人亦随之遣逐,随后赶来。当诗人行至蓝关时,侄孙韩湘赶到,妻子儿女,则不知尚在何处。作者在《女挐圹铭》中追述道:“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迫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惊痛与其父诀,又舆致走道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峰驿。”了解这些情况,便知“颈联纯作景语”、“境界雄阔”之类的赏析并不确当。颈联上下句各含两个子句,前面的子句写眼前景,后面的子句即景抒情。“云横秦岭”,遮天蔽日,回顾长安,不知“家何在”? “雪拥蓝关”,前路险艰,严令限期赶到贬所,怎奈“马不前”!“云横”、“雪拥”,既是实景,又不无象征意义。这一联,景阔情悲,蕴涵深广,遂成千古名句。作者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上表言事的,如今自料此去必死,故对韩湘安排后事,以“好收吾骨”作结,在章法上,又照应第二联,故语虽悲酸,却悲中有壮,表现了“为除弊事”而“不惜残年”的坚强意志。
全诗沉郁顿挫,苍凉悲壮,得杜甫七律之神而又有新创。前两联大气盘旋,“以文为诗”而诗情沉郁,开宋诗法门,影响深远。因韩湘被附会为“八仙”中的“韩湘子”,故此诗或绘为图画,或演为戏曲小说,流传更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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