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诗鉴赏辞典》第五百八十一首《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韩愈)

 【篇目】

 【作品介绍】

 【注释】

 【译文】

 【作者介绍】

 【赏析一~~赏析六】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

【中唐·韩愈·七言律诗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拼音版

yī fēng zhāo zòu jiǔ chóng tiān,xī biǎn cháo zhōu lù bā qiān。
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州路八千。
yù wèi shèng míng chú bì shì,kěn jiāng shuāi xiǔ xī cán nián!
欲为圣明除弊事,肯将衰朽惜残年!
yún héng qín lǐng jiā hé zài?xuě yōng lán guān mǎ bù qián。
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
zhī rǔ yuǎn lái yīng yǒu yì,hǎo shōu wú gǔ zhàng jiāng biān。bǎn běn yī
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

[作品介绍]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是唐代文学家韩愈在贬谪潮州途中创作的一首七律。此诗抒发了作者内心郁愤以及前途未卜的感伤情绪。首联写因“一封(书)”而获罪被贬,“朝夕”而已,可知龙颜已大怒,一贬便离京城八千里之遥;颔联直书“除弊事”,申述自己忠而获罪和非罪远谪的愤慨;颈联即景抒情,既悲且壮;尾联抒英雄之志,表骨肉之情,悲痛凄楚,溢于言表。全诗熔叙事、写景、抒情为一炉,诗味浓郁,感情真切,对比鲜明,是韩诗七律中的精品。

[注释]

⑴左迁:降职,贬官,指作者被贬到潮州。蓝关:在蓝田县南。《地理志》:“京兆府蓝田县有蓝田关。”湘:韩愈的侄孙韩湘,字北渚,韩愈之侄,韩老成的长子,长庆三年(823年)进士,任大理丞。韩湘此时27岁,尚未登科第,远道赶来从韩愈南迁。
⑵一封:指一封奏章,即《论佛骨表》。朝(zhāo)奏:早晨送呈奏章。九重(chóng)天:古称天有九层,第九层最高,此指朝廷、皇帝。
⑶路八千:泛指路途遥远。八千,不是确数。
⑷“欲为”二句:想替皇帝除去有害的事,哪能因衰老就吝惜残余的生命。弊事:政治上的弊端,指迎佛骨事。肯:岂肯。衰朽(xiǔ):衰弱多病。惜残年:顾惜晚年的生命。圣明,指皇帝。
⑸秦岭:在蓝田县内东南。
⑹“雪拥”句:立马蓝关,大雪阻拦,前路艰危,心中感慨万分。拥:阻塞。蓝关:蓝田关,今在陕西省蓝田县东南。马不前: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驱马涉阴山,山高马不前。”
⑺汝(rǔ):你,指韩湘。应有意:应知道我此去凶多吉少。
⑻“好收”句:意思是自己必死于潮州,向韩湘交待后事。瘴(zhàng)江:指岭南瘴气弥漫的江流。瘴江边:指贬所潮州。
⑼潮阳:今广东潮州潮安区。

  [译文]

早晨我把一篇谏书上奏给朝廷,晚上被贬潮州离京八千里路程。
本想替皇上除去那些有害的事,哪里考虑衰朽之身还顾惜余生!
阴云笼罩着秦岭家乡可在何处?大雪拥塞蓝关马儿也不肯前行。
我知道你远道而来该另有心意,正好在瘴江边把我的尸骨收清。

  [作者介绍]

韩愈(768—824),唐代文学家、哲学家。字退之,河南南阳(今河南孟州)人。因其常据郡望自称昌黎韩愈,故后世称之为“韩昌黎”、“昌黎先生”。唐代中期大臣,文学家、思想家、政治家,秘书郎韩仲卿之子。
贞元八年(792)进士及第,先后为节度使推官、监察御史,德宗末因上疏时政之弊而被贬。唐宪宗时曾任国子博士、史馆修撰、中书舍人等职。元和十四年(819)因谏阻宪宗奉迎佛骨被贬为潮州刺史。穆宗时历任国子祭酒、兵部侍郎、吏部侍郎、京兆尹兼御史大夫。在政治上反对藩镇割据,在文学上主张文以载道,倡导“文道合一”、“气盛言宜”、“务去陈言”、“文从字顺”等写作理论,对后人具有指导意义。韩愈作为唐代古文运动的倡导者,位居唐宋八大家之首,有“文章巨公”和“百代文宗”之名,与柳宗元并称“韩柳”。与柳宗元、欧阳修和苏轼并称“千古文章四大家”。诗与孟郊并称“韩孟”。其诗力求新奇,有时流于险怪,对宋诗影响颇大。有《韩昌黎集》、《昌黎先生集》。
长庆四年(824年),韩愈病逝,年五十七,追赠礼部尚书,谥号为“文”,故称“韩文公”。元丰元年(1078年),追封昌黎郡伯,并从祀孔庙。
赏析

壹/

唐元和十四年 (819年)正月,唐宪宗命宦官从凤翔府法门寺真身塔中将所谓的释迦文佛的一节指骨迎入宫廷供奉,并送往各寺庙,要官民敬香礼拜。时任刑部侍郎的韩愈看到这种信佛行为,便写了一篇《谏迎佛骨表》。劝谏阻止唐宪宗,指出信佛对国家无益,而且自东汉以来信佛的皇帝都短命,结果触怒了唐宪宗,韩愈几乎被处死。经裴度等人说情,最后韩愈被贬为潮州刺史,责求即日上道。韩愈大半生仕宦蹉跎,五十岁才因参与平淮而擢升刑部侍郎。两年后又遭此难,情绪十分低落,满心委曲、愤慨、悲伤。潮州州治潮阳在广东东部,距离当时的京师长安有千里之遥。韩愈只身一人,仓促上路,走到蓝田关口时,他的妻儿还没有跟上来,只有他的侄孙子跟了上来,所以他写下这首诗。

整体赏析

诗人韩愈一生,以辟佛为己任。这首诗和《谏迎佛骨表》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
前四句写祸事缘起,冤屈之意毕见。首联直抒自己获罪被贬的原因。他很有气概地说,这个“罪”是自己主动招来的。就因那“一封书”之罪,所得的命运是“朝奏”而“夕贬”。且一贬就是八千里。但是既本着“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谏佛骨表》)的精神,则虽遭获严惩亦无怨悔。
三、四句直书“除弊事”,认为自己是正确的,申述了自己忠而获罪和非罪远谪的愤慨 ,富有胆识。尽管招来一场弥天大祸,他仍旧是“肯将衰朽惜残年”,且老而弥坚,使人如见到他的刚直不阿之态。五、六句就景抒情,情悲且壮。韩愈在一首哭女之作中写道:“以罪贬潮州刺史,乘驿赴任;其后家亦谴逐,小女道死,殡之层峰驿旁山下。”可知他当日仓猝先行,告别妻儿时的心情如何。韩愈为上表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家何在”三字中,有他的血泪和愤怒。
后两联扣题目中的“至蓝关示侄孙湘”。作者远贬,严令启程,仓淬离家;而家人亦随之遣逐,随后赶来。当诗人行至蓝关时,侄孙韩湘赶到,妻子儿女,则不知尚在何处。作者在《女挐圹铭》中追述道:“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迫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惊痛与其父诀,又舆致走道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峰驿。”了解这些情况,便知“颈联纯作景语”、“境界雄阔”之类的赏析并不确当。颈联上下句各含两个子句,前面的子句写眼前景,后面 的子句即景抒情。“云横秦岭”,遮天蔽日,回顾长安,不知“家何在”?“雪拥蓝关”,前路险艰, 严令限期赶到贬所, 不奈“马不前”。
“云横”、“雪拥”,既是实景,又不无象征意义。“蓝关”形容关山险恶,归途渺渺,前途茫茫,“雪拥蓝关”语意双关,明写天气寒冷,暗写政治气候恶劣。“马不前”其实是人不前,三字中流露出作者英雄失落之悲,表现了诗人对亲人、对国都的眷顾与依恋。这句借景语言情思,诗人忠而获罪,远贬潮阳,抛妻别子而南行,心中是极其伤痛的。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表现韩愈被贬原因。这一联,景阔情悲,蕴涵深广,遂成千古名句。作者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上表言事的,如今自料此去必死,故对韩湘安排后事,以“好收吾骨”作给。在章法上,又照应第二联,故语虽悲酸,却悲中有壮,表现了“为除弊事”而“不惜残年”的坚强意志。
此两句一回顾,一前瞻。云横而不见家,亦不见长安:“总为浮云能蔽日,长安不见使人愁”(李白《登金陵凤凰台》),何况天子在“九重”之上,更不能体恤下情。他此时不独系念家人,更多的是伤怀国事。“马不前”用古乐府:“驱马涉阴山,山高马不前”意。他立马蓝关,大雪寒天,联想到前路的艰险。“马不前”三字,露出英雄失路之悲。
结语沉痛而稳重。《左传·僖公三十二年》记老臣蹇叔哭师时有 :“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之语,韩愈用其意 ,向侄孙从容交代后事 ,语意紧承第四句,进一步吐露了凄楚难言的激愤之情。
从思想上看 ,此诗与《谏佛骨表》,一诗一文,可称双璧,很能表现韩愈思想中进步的一面。就艺术上看,这首诗是韩诗七律中佳作。其特点诚如何焯所评“沉郁顿挫”,风格近似杜甫。沉郁指其风格的沉雄,感情的深厚抑郁,而顿挫是指其手法的高妙:笔势纵横,开合动荡。如“朝奏 ”、“ 夕贬”、“九重天”、“路八千”等,对比鲜明,高度概括。一上来就有高屋建瓴之势。三、四句用“流水对”,十四字形成一整体,紧紧承接上文,令人有浑然天成之感。五、六句跳开一笔,写景抒情,“云横雪拥 ”,境界雄阔。“横”状广度,“拥”状高度,二字皆下得极有力。故全诗大气磅礴,卷洪波巨澜于方寸,能产生撼动人心的力量。
此诗虽追步杜甫,沉郁顿挫,苍凉悲壮,得杜甫七律之神,但又有新创,能变化而自成面目,表现出韩愈以文为诗的特点。律诗有谨严的格律上的要求,而此诗仍能以“文章之法”行之,而且用得较好。好在虽有“文”的特点,如表现在直叙的方法上,虚词的运用上(“欲为”、“肯将”之类)等;同时亦有诗歌的特点,表现在形象的塑造上(特别是五、六一联,于苍凉的景色中有诗人自我的形象)和沉挚深厚的感情的抒发上 。全诗叙事、写景、抒情熔为一炉,诗味浓郁,诗意醇厚。

名家点评

曾季狸:韩退之“雪拥蓝关”,“马不前”三字出古乐府《饮马长城窟行》“驱马涉阴山,山高马不前”。(《艇斋诗话》)
金圣叹:一二不对也,然为“朝”字与“夕”字对,“奏”字与“贬”字对,“一封”、“九重”字与“八千”字对,“天”字与“潮州”、“路”字对,于是诵之,遂觉极其激昂。谁谓先生起衰之功止在散行文字!才奏便贬,才贬便行,急承三四一联,老臣之诚悃,大臣之丰裁,千载如今日。五六非写秦岭云、蓝关雪也,一句回顾,一句前瞻,险如逼出“瘴江边”三字。盖君子诚幸而死得其所,即刻刻是死所,收骨江边,正复快语。安有谏迎佛骨韩文公肯作“家何在”妇人之声哉!(《贯华堂批唐才子诗》)
何焯:安溪云:妙在许大题目,而以“除弊事”三字了却。结句即是不肯自毁其道以从于邪之意,非怨怼,亦非悲伤也。(《义门读书记》)
李光地:《佛骨表》孤映千古,而此诗配之。(《榕村诗选》)
汪森:情极凄感,不长忠爱,此种诗何减《风》、《骚》遗意?(《韩柳诗选》)
纪昀:语极凄切,却不衰飒。三四月是一篇之骨,末二句即收缴此意。(《瀛奎律髓汇评》)
王寿昌:怨诗如“冉冉孤生竹”,比之《绿衣》,似不减其敦厚。尤妙在许大题目,而以“除弊事”三字了却。……李义山之“曾共山翁把酒时……”(《九日》),皆能寓悲凉于蕴藉。然不如韩昌黎之“一封朝奏九重天……”,虽不无怨意,而终无怨辞,所以为有德之言也。(《小清华园诗谈》)
程学恂:时未离秦境,而语已及此,其感深矣(末句下)。(《韩诗臆说》)
吴北江:大气盘旋,以文章之法行之,然已开宋诗一派矣。(《唐宋诗举要》引)
俞陛云:昌黎文章气节震铄有唐,即以此诗论,义烈之气,掷地有声,唐贤集中所绝无仅有。(《诗境浅说》)
佚名

赏析

贰/

韩愈(768—824),字退之,南阳(今河南孟县)人。贞元八年进士,曾任监察御史、国子监祭酒,官至吏部侍郎。他任监察御史时曾上书请宽关中民徭,结果被贬为阳山令。唐宪宗元和十二年他随从裴度平定淮西藩镇吴元济之乱,出了不少谋策。元和十四年(819年)唐宪宗迎佛骨入禁中,他又上书谏阻,触怒皇帝,几乎被处死刑,后贬为潮州刺史。韩愈的思想比较复杂,他反对迷信佛教,反对藩镇割据,反对六朝以来淫靡的文风,反对骈体文,提倡古文运动,但他却又支持宦官俱文珍一伙的势力,反对王叔文等人的政治革新派,以维护儒家道统为己任,等等,都表明他是一个很矛盾的人物。韩愈的散文成就更大。他的诗力求新奇,印象强烈,但有时“以文为诗”,有些流于险怪。

韩愈在文艺理论上是主张不平则鸣的,他说:“大凡物不得其平则鸣,草木之无声,风挠之鸣;水之无声,风荡之鸣;……金石之无声,或击之鸣。人之于言也亦然,有不得已者而后言,其歌也有思,其哭也有怀。凡出乎口而为声者,其皆有弗平者乎!” (《送孟东野序》)他的这篇愤慨朝奏夕贬的诗,就是“不得其平则鸣”的代表作。

唐宪宗李纯在元和十四年要把一块佛骨迎入禁中,准备了十分隆重的礼仪,要工农民众和文武百官焚香顶礼,跪路迎接。一向就反对佛教迷信的韩愈,上书皇帝,直言相谏,在奏书《论佛骨表》中,大胆指斥皇帝之所好所为,是“伤风败俗,传笑四方”。唐宪宗见奏表非常恼火,下令杀掉韩愈,由于有裴度、崔群的齐力挽救,韩愈得免死罪,被贬为潮州刺史。韩愈从长安去贬所的途中,路经商县西北的蓝关,遇见了一场大雪,使征马难行,这时韩愈想到自己因革除弊政被贬,孤忠激愤,慷慨难平,加上贬途的阻难,更感悲伤,满腹怨情无处诉,偏巧在蓝关遇见了自己的侄孙韩湘,韩愈把过去的不平,仍有的忠直,眼前的困阻,未来的失望,都以诗的形象概括,写给了自己的亲人。

诗的首联从朝奏夕贬展开,这是写被贬之速。韩愈朝进奏章,劝阻迎接佛骨,晚上就接到了被贬潮州的上旨。这样对比因果的联系,把皇帝决断的经率,闻忠言而逆耳,以及专断寡恩的特点,都强烈地表现了出来。在君主专制制度下,臣奏君贬是常事,特别是犯颜进谏更多受贬。然而中国历史上的一些忠直耿介之士,特别有一种“临危不爱身”的品质,他们都与屈原一样,“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这里的韩愈也有这种精神。但韩愈进谏当天就得贬,这是他前所未料的。对于被贬之速,韩愈抒发了激愤不平,中心点在于因由果报的时间之速。所以两句诗虽是直接流利的事态叙述,但内里却充满了怨责之情。

韩愈在诗的第二联中写的是被贬之冤。把朝奏夕贬的不平之愤又推进了一步。诗中表明,自己谏迎佛骨的表章,动机完全是一片忠心, “欲为圣朝除弊事,敢将衰朽惜残年!”忠心为国,得到的是贬谪远州,这是无过之贬,所以是使人不能不激愤的。韩愈虽未料到朝奏夕贬之快,但对于强谏必然遭贬,却是早有准备的,那时就曾想,为了扫除朝廷里的弊事,自己不应苟且偷安,不敢因年老体衰而顾惜余生。韩愈“除弊事”有这种准备,并不意味着得此贬谪则可以心安理得,他在情绪中流露出,把一个怀有忠心、敢除弊事的老臣贬谪远方,是极度不公的,失望、愤怨,无可奈何的心情溢于诗外。

第三联写的是被贬之途。韩愈离开长安到了蓝田关,这时回望长安,眼中只见终南山上层云横遮,京城被阻断在远处,心中一片迷茫,不知“家”在何处。“家何在?”有身家无寄的渺茫感,有见逐于朝廷的失意感。而“雪拥蓝关马不前”的诗句,则是借景物以寓深情。大雪阻路,马难前行,这是自然实景,这景况出现在韩愈眼前,正好可以寄托韩愈当时的情感。诗人留恋长安,不忍离去,路上的雪拥马驻,正是人的内心意向的物态表现。所以直接看字面表现,好象是马不愿前行,实际正是人不愿前行的外化描写。这两句诗是眼前景与心中情的完美统一,它在韩愈诗中是很有艺术地位的。

第四联写的是被贬之悲。韩愈在蓝关偶然遇见了侄孙韩湘。这患难途中的亲人相见,诗人认为是有意的,是韩湘对韩愈有惜老怜贬之意,但韩愈也把它看成似有天意支配,让韩湘来给他的悲剧作一个收结:“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中途上就说出了人到去处才可能说下的遗嘱,生时就料到了必将如何死去,岂非人生之至悲大痛!

在韩愈的诗作中,这是一首最动感情的诗,加上作为律诗的对仗工整、韵脚音节响亮,另兼,虽然愁思浓重,然而诗的意境却开放得很远,因而诗的动情力很强。

佚名

赏析

叁/

《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是唐代大文豪韩愈的诗作,诗题有三个关键点:左迁、至蓝关、示侄孙湘。全诗紧扣诗题展开,结构严谨,感情真挚,是名作也是佳作。

韩愈是唐宋八大家之首,古文运动的领袖,号称「文起八代之衰」,单谥「文」为文臣之极(唐宋间单谥「文」的人物只有白居易、韩愈、李翺、杨亿、王安石、朱熹六人)。韩愈私淑孟子以继承儒家之法统、道统,一度被称为「韩子」(先秦法家思想集大成者韩非也因此由「韩子」改称为「韩非子」)。韩愈一生以儒家正统自居,一生排佛,也因为排佛(谏迎佛骨)而被贬潮州,禅门传说他后来被某禅师点化云云,但据巨赞法师考证,韩愈自始至终都没有改变过他维护儒教、排斥佛老的立场。

排佛的韩愈,遇上佞佛的唐宪宗,毫无疑问是不合时宜的。他被贬(左迁),只是早晚的事。

首联写前因,劝谏极诚(一封朝奏九重天)换来的却是被贬极速(夕贬潮阳路八千),高高举起,重重落下,反差极大,形成鲜明的对比,从而产生出强烈的艺术感染力。

颔联表明心迹,上书劝谏正是因为「欲为圣明除弊事」,而韩愈一颗红心,两种准备,所以有「肯将衰朽惜残年」之说。首联、颔联对应的是诗题中的关键词「左迁」。

颈联「云横秦岭家何在?雪拥蓝关马不前」对应的是诗题中的关键词「至蓝关」,陈述路远且险。

尾联「知汝远来应有意,好收吾骨瘴江边」悲怆之极,仿佛临终遗言,对应的是诗题中的关键词「示侄孙湘」,诗句中的「汝」称呼的就是他的侄孙韩湘。韩湘是韩老成的儿子,韩老成在族兄弟中排行第十二,别称十二郎。韩愈有一篇《祭十二郎文》就是祭祀韩老成的。韩湘也叫韩湘子,是八仙之一。在众多八仙故事中,都有韩湘子赴蓝关营救韩愈的桥段,这首诗就成了最重要的线索。

韩愈此诗,无论是艺术手法,还是真情实感,都是上乘之作。

佚名

赏析

肆/

诗作于元和十四年(819),韩愈时年五十有二,因谏迎佛骨获罪,由四品刑部侍郎贬官潮州(今广东潮州)刺史,潮州距京师长安实有八千里之遥,路途的困顿是可想而知的。当诗人上道即日出长安经秦岭蓝关(蓝田关,在今陕西蓝田县东南九十里),逢其侄十二郎老成之子韩湘(即后世附会为八仙之一的韩湘子者)赶来同行,遂感赋此律。
      首联叙所以获谴,乃是因为《谏佛骨表》那一封书奏的缘故,遂落得“朝奏”而“夕贬”,言以忠获谴,处分来得一何快也。联系上表云“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数语的胆气,不难体会此二句言下亦有大丈夫敢作敢当之气概,当然,其中又寓有感慨,遂启下二。
       次联直说上表的动机,是“欲为圣明除弊事”,可见此老骨子里是不肯认错的;而严谴的结果,当初不曾考虑,眼前也无可后悔——“肯将衰朽惜残年”,两句可谓理直气壮。
       三联写忠而获谴,去国怀乡之悲愤。韩愈此谪是仓促先行,而妻子随谴、小女死于道途——这是后话,可知其为进谏所付出的代价极为沉重。出句写行至蓝田关。回望终南山(秦岭),只见一派云横,不免为浮云蔽日、长安不见而发愁;对句用古乐府“驱马陟阳山,山高马不前”,写立马蓝关、暮雪天寒、仆悲马怀、踌蹰不行,说不尽的英雄失路之悲.两句一回顾,一前瞻,情景交融,形成唱叹,迁谪之感和恋阙之情一寓其中;“云横”有广度,“雪拥”有高度,下字有力,境界雄阔,故为唐诗名句。
       末联点到题面。诗人穷困乎此时,忽得亲人追随,自是莫大慰安,且可交待后事。遂翻用《左传》蹇叔哭师“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之语,向侄孙从容寄语,又回应第四句语意,进一步吐露了凄楚难言的激愤之情。
      诗直抒胸臆,略无回避,是韩愈的正气歌。诗从“一封朝奏”到“夕贬潮阳”、“欲为圣明”而“肯惜残年”、“云横秦岭”而“雪拥蓝关”、“知汝远来”到“好收吾骨”,大气盘旋,控诉的是满怀义烈、满腔忠愤,一往浩然,颇具情感冲击力。而格律严整,笔势纵横,开合动荡,备极浑成。前人以为沉郁顿挫、得老杜神髓,其实对比杜甫所写同一情形的“虽乏谏诤姿,恐君有遗失”、“斯时伏青蒲,廷诤守御床;君辱敢爱死,赫怒幸无伤”,总有忠厚回护之意,无此作之控诉力量也。

佚名

赏析

伍/

这首诗写作的缘起,牵涉到中唐时一段有名的史实。元 和十四年(819),唐宪宗遣中使(宦官)往扶风法门寺迎佛骨 入宫内供奉。京都长安的宗教热,因迎取佛骨而达到迷狂的 程度:“焚顶烧指,百十为群,解衣散钱,自朝至暮,转相仿 效,惟恐后时,老少奔波,弃其业次。”(韩愈《论佛骨表》)表 面上看,迎佛骨只是宪宗亲自参与的一次礼佛活动,就宪宗 来说,直接的目的却是想借供养佛骨乞求延年益寿。当时朝 臣中有识之士尽有,但因事关皇帝长享寿考,俱钳口不言。一向持反佛观点的韩愈(时官刑部侍郎,司法部副长官),独 上《论佛骨表》,极言佛骨之不当迎。因为表中有“事佛求福, 乃更得祸”的近于咒宪宗早死的话,触怒宪宗,被贬为潮州 (今广东潮阳县)刺史。韩愈东出长安,至蓝关(即蓝田关,在 今陕西蓝田县东南九十里),侄孙韩湘赶来为他送行,遂写 了这首诗。诗题中的“左迁”,是贬官的讳饰语。
       首联两句叙上疏遭贬事。“朝奏”“夕贬”极言处分之迅 疾以及自己心理上对突如其来打击的难以承受感。“九重 天”指皇帝,古谓天子之门九重。此联上句“朝奏”“九重天” 与下句“夕贬”“路八千”形成错综、不规整的对仗。律诗首联 并不讲究对仗,此处对仗的不规整正说明是无意之中所形 成,但上下句之间时间、距离的不规整对仗却造成诗意的大 跌宕、大反差,诗人遭遇不幸的郁勃不平之气也得到很强烈 的渲染。
       颔联两句议论。上句是诗人对上疏事由的申述,表示他 上疏反佛绝不是邀名激赏,而是为了除国家之弊,见出个人 立身的堂堂正正;下句是对个人反佛决心的进一步表白。元 和十四年韩愈已五十二岁,是“衰朽”之质(韩愈卒于五十七 岁),但是,在韩愈看来,反佛之事,关乎国家立政大纲,虽有 冒犯皇帝大忌的凶险,也在所不惜。韩愈《论佛骨表》有云: “乞以此骨,付之有司,投诸水火,永绝根本,断天下之疑,绝 后代之惑”; “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 天鉴临,臣不怨悔”。前引《论佛骨表》语可作此联上句注,此 数语又可作下句注。
       此联上句“除弊事”三字值得玩味,前边说“圣主”是字 面上对宪宗必要的尊崇,因为毕竟是君臣关系;“除弊事”却 是对自己上疏意见倔强的坚持,是对宪宗的批评。“圣主”的 尊崇是宾、是虚,“除弊事”的批评是主、是实。刚刚遭到皇帝 严厉的谴责,理应诚恐诚惶匍匐认罪,但未离京畿之地而又 重述帝王之弊,敢于这样,也是要冒一点风险的。
       颈联两句抒情。蓝田关在秦岭,唐时官员往今两湖及岭 南一带,皆出蓝关,然后经商洛官道。韩愈出京时正是严冬 正月,“云横”“雪拥”皆是写实。此两句宜作一气读。因为天 气恶劣,山道险阻,再加上潮州为瘴疠(病疫)之地,前途难 卜,所以先有“家何在”的慨叹,继之有“马不前”的忧惧。“家 何在”含意极复杂,一是对个人路途的担心,二是对家眷的 顾念(君命严厉,韩愈当时是只身先行赴任,妻子不及随行, 随后妻子亦遭驱逐,幼女果然以惊惧死于商山途中),三是 对潮州贬所的忧惧。除此之外,“家”还有顾恋君主、贪恋爵 位的意思在内。恋君恋位,对封建社会官吏来说,即报效国 家的同义语。李白晚年因罪流放夜郎,途中有“西望长安不 见家”诗句,与韩愈句意同。此联写景真切,抒情蕴含丰富, 是韩愈诗中最为人传诵的两句。
       末联两句收束兼应题。韩湘即传说中“八仙”之一的韩 湘子。韩湘自然不是神仙,但浪迹天涯的习性当是有的。他可 能偶然浪游到长安,惊闻叔祖贬官之变,匆匆赶到蓝关相 送。因为祖孙并不经常相聚,而今番聚会却在此情此景之下, 韩愈不由得感慨万端,遂以后事相托。此诗前两联字语之间 透出强烈的义愤,三联转为悲愤,末联再入低谷,情绪极为衰 飒,情绪之间的这种转换,使全诗悲剧气氛十分浓烈。
       韩愈七律学习杜甫,此篇沉郁顿挫,是得杜甫七律“神髓”之作。

佚名
赏析

陆/

左迁,贬官、降职。古代以右为尊,以左为卑,故称贬官为左迁。蓝关即蓝田关,在今陕西省蓝田县南。侄孙湘即韩湘,长庆三年(823)进士,是韩愈之侄韩老成的儿子。

韩愈《论佛骨表》是一篇正气凛然的名文。文中说:“今闻陛下令群僧迎佛骨于凤翔,……伤风败俗,传笑四方,非细事也。……佛如有灵,能作祸祟,凡有殃咎,宜加臣身,上天鉴临,臣不怨悔。”这首诗和这篇文珠联璧合,相得益彰,具有深刻的社会意义。

前两联写“左迁”,一气贯注,浑灏流转。“贬”的原因是“奏”,“奏”的本意是为国“除弊”,可见“贬”非其罪。然而“朝奏”而“夕贬”,处罚何其迅急!一贬就贬到“八千”里以外,处罚又何其严厉!那么“九重天”虽高而不明,也就意在言外了。第三句理直气壮地声言“欲为圣明除弊事”,表明并未因受严谴而有丝毫悔“罪”之意。第四句更以反诘语气强调“虽九死其犹未悔” (屈原《离骚》)的决心,其刚正不屈的风骨宛然如见。“朝奏”与“夕贬”、“九重天”与“路八千”、“圣明”与“衰朽”、“欲……除弊事”与“肯……惜残年”,强烈对比,高度概括,扩大和加深了诗的内涵。

后两联扣题目中的“至蓝关示侄孙湘”。作者远贬,严令启程,仓猝离家;而家人亦随之遣逐,随后赶来。当诗人行至蓝关时,侄孙韩湘赶到,妻子儿女,则不知尚在何处。作者在《女挐圹铭》中追述道:“愈既行,有司以罪人家不可留京师,迫遣之。女挐年十二,病在席。既惊痛与其父诀,又舆致走道撼顿,失食饮节,死于商南层峰驿。”了解这些情况,便知“颈联纯作景语”、“境界雄阔”之类的赏析并不确当。颈联上下句各含两个子句,前面的子句写眼前景,后面的子句即景抒情。“云横秦岭”,遮天蔽日,回顾长安,不知“家何在”? “雪拥蓝关”,前路险艰,严令限期赶到贬所,怎奈“马不前”!“云横”、“雪拥”,既是实景,又不无象征意义。这一联,景阔情悲,蕴涵深广,遂成千古名句。作者原是抱着必死的决心上表言事的,如今自料此去必死,故对韩湘安排后事,以“好收吾骨”作结,在章法上,又照应第二联,故语虽悲酸,却悲中有壮,表现了“为除弊事”而“不惜残年”的坚强意志。

全诗沉郁顿挫,苍凉悲壮,得杜甫七律之神而又有新创。前两联大气盘旋,“以文为诗”而诗情沉郁,开宋诗法门,影响深远。因韩湘被附会为“八仙”中的“韩湘子”,故此诗或绘为图画,或演为戏曲小说,流传更广。

佚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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