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燕然未勒 4.秘道
雪色掩映里稀薄却耀眼的日光照在昏迷人儿身体上面,她手指动了动,似乎也感到温暖,她的脸色不再苍白得死一般可怕。吴怡瑾轻轻吁了口气,欢欢喜喜地把脸颊贴在她胸膛之上。
“吴姑娘,我们可算有缘,又相见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得吴怡瑾大惊,竟有人全无声息掩到她后面。她立即按剑而起。
一名男子笑容满面地站在那里,华贵无伦的绣金衣袍折射出神人般光芒。
吴怡瑾是那么吃惊,冷锐的眼神变幻不定,最后慢慢凝定下来,冷冷道:“是你。”
“我注意你很久了。”那个男子笑容可掬,“为什么跑进山来呢?你不知道这里随时会有兵马出没,非常危险吗?你抱着的这个人,是受伤还是生病了,她是——”
一个谁字没有出口,他看清了那张素白的脸,微微一惊:“是她?”
“你做什么?!”
根本未曾料及,那个人如风一般卷来,从吴怡瑾手里抢过昏迷少女,看着,更吃惊了。吴怡瑾怒道:“快还给我!”
剑光已到身前,硬生生止住。身形高大的男子转过身,朝山脚下一个微凹的沟壑快步走过去,那里,有一排小小的白色连营,与冰雪山岩融为一体,若不走近细看,全然区分不出来。
他率先钻进营帐。吴怡瑾犹豫一下,也跟着进来,见那人盘膝而坐,他按在沈慧薇背心,很显然,是在默运玄功。
“你……”
吴怡瑾欲言又止,看着这人行功,目光渐渐迷离。她和他曾有一面之缘,虽不了解其身份,但略知是言语间风云可动九天的皇室权贵,那时她和他打了一架,此人武功深不可测,就她所见,并不下于师父剑神。但这人地位尊贵,性情倨傲,决非什么有同情心的好人,以内力疗伤,最为损耗体魄之事,他怎肯为沈慧薇这样贸然出手?
安静。凝止。那男子和沈慧薇之间白雾蒸腾,两人皆大汗淋漓。吴怡瑾眼看着重伤的少女渐渐透出血色,终于松了口气。过了一柱香时分,男子方抬起头来:“她没事的。不过,伤势严重,需要时间和其他的药物。你不用担心,我会叫人准备。”
他一眼见着白衣少女眼眸里真诚的喜意,微微一怔,笑道:“你倒关心她。呵,你什么人都这样关心么?”
吴怡瑾默不作声,把受伤人儿抱回来。她的脉搏平稳,凶险之象已退。她抬头瞧了他一眼,他正笑眯眯地看她,那么一张气势凌厉的脸,对着她却是温存耐心。
见她仍是不语,那男子叹了口气,“让你说话也真难呵!”站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等一等——”吴怡瑾忽然出声,那人脚步在营帐门口停住,回头:“怎么?”
吴怡瑾低下头去,轻声:“多谢。”
那人愣了一下,随即纵声大笑,走出营帐,他的语声在外面微微透过帐篷传入,随即有脚步跑动起来。
沈慧薇尚未醒转,不过,脸色大为好转,呼吸也趋于平稳,一切都在向好。吴怡瑾替她盖好毛毡,抱膝在一旁守着,此情此景,有如梦幻般不真实。从冰天雪地里回到人间,从孤单绝望到这时沈慧薇转危为安,她独自一人坐着,静静品味这世间造化,才后知后觉感到害怕。在失去师父之后,在挣扎过那样灰黯绝望的煎熬以后,她以为又一次找到凭依,找到安慰,再没想到在这短短几日中,差一点又失去所有。如果沈慧薇死了,如果连她也没了……她该怎么办?她不敢想,一点儿也不敢想,但她明白,自己决非是那么勇敢的人。
一名侍儿模样的少女送了吃食过来,还有新煎的汤药。沈慧薇喝过了药,仍旧沉沉睡去。
外面略显匆促的脚步不断传来,似乎比之前要多,脚步也显得凌乱,仿佛传递着某种惶惶不安的情绪,许多人压低了声音在说话。
这名男子在延绵深岭中出现,举动神秘,大有用意。若自己在侧,无疑会给他们的行动带来不便。吴怡瑾想了想,轻轻走了出去。
山里天气多变,几丝铅色的云岿然垂在头顶,天色阴霾,沉沉如铁。寒风挟着雪气吹过,刚从温暖如春的帐篷里走出来,白衣少女的身子微微颤栗了一下。
“明明看到又一支军队从那个山口里面出来,却仍然未曾发现是从哪里过来的。是这样吗?”
这是那个神秘男子低沉的嗓音,此时此刻,那个从来都微带戏谑但又不失威严的声音里却明显有了几分怒气。
“是……是的。”另一人低声回答,“这一支队伍人数很多,大约有两千五百人,不过……就象是被魔法师突然放到那个山口上似的,在此之前,末将未曾发现有丝毫预兆。”
“两千五百人……秦州已为瑞芒所夺,这样算起来,他们的兵前前后后屯了三万以上。”
“是。”
“期颐皇甫总督前天正式把兵权传给黄龚亭,黄龚亭反意立举,他手里也是三万兵,其他,或者还有咱们不知道的数目,把所有不确定的兵数算起来,应该不会少于十万。”
“是,主上!皇甫总督真是大胆,他居然胆敢不禀报朝廷,就匆忙把兵权出让。”
男子顿了顿,似乎大感不快,生硬地回答:“你们的任务是找到从大离通向瑞芒的那条路。”
“是。”另外那个声音变得十分惶恐,“末将立刻就去!一定会找到那条路!”
“主上,”另一个人插了进来,“不过在此之前,您必须立刻撤离,这里离那个山口太近,秦州已为瑞芒所据,您在这儿太过危险,请主上尽早离开。”
“我不会离开的。”
“主上……”
“不许废话!”男子呵斥,“这条计策是我定的,既然出了意外,也将由我来负责解决。不必再劝,我必不后撤。”
“可是……”
仿佛听见什么动静,小小营帐里压低了声音紧急商议的七八个人齐唰唰回头。冰天雪地里的白色人影,几乎和天地融为一体,风雪透过她的身体打了进来,所有人都吃了一惊,霍然起立,握紧了手中的兵器。
吴怡瑾微微欠身:“很抱歉,我不是故意听到这番话。我原想向主人辞行。……如果不能原谅,听凭主人发落。”
男子注视她片刻,鹰隼一般锐利的眼睛慢慢和缓下来,说:“你是吴怡瑾,她是沈慧薇,同是叆叇帮的人。我们本来就已结盟,即使你听见了也无妨。”
吴怡瑾微微动容,眼里有深思的神色:“你是……”
那人道:“钟碧泽。”
“钟……”吴怡瑾脱口而出,“你就是那个、那个……”
钟碧泽察言观色,道:“她都和你说了是么?”
“因为她受伤,以为完成不了你的托付。”
“我明白,不会怪她。”钟碧泽看着吴怡瑾微微着急的分辩,朗然而笑,“也是我托付的时候怕她不受,使用了激将之计,不料她甘愿为此拚上性命。唉,真是个傻瓜,一万个黄龚亭的性命,也抵不上一个沈慧薇呢。”
帐中几个人听到他如此说话,不由深感不安,相互偷偷传递着眼神。
“你刚才说什么?要离开吗?”他又说,“这是不允许的。岭区以外的战事已经开始,你一个人,武功再高也难以脱险,更何况,还要带一个受伤的人。”
“是。”吴怡瑾道,“我原以为——你们另有要事,不便与人言。”
“现在我们好歹算得上联盟呢,不必急着走。”
钟碧泽又大笑,“好歹”那两个字,无疑有些贬意,仿佛他把平乱印赐给沈慧薇,并非什么重大的决定,而是随心所欲的游戏罢了。这个人身上那股深沉而霸气的味道令得吴怡瑾隐隐不悦,还是觉得及早避开他为上,却有一句话不得不说。
“的确有一条秘道。——从瑞芒到大离,每年的这个时间,的确有一条秘道,是没有冰封期的。”
“什么?”这下轮到钟碧泽吃惊了,“的确有一道秘道?你知道?”
“我跟着师父来到此地之时,也在这个季节,却意外见到一个外来参客团。奇怪的是,那批参客团分明刚到此处,而人人衣着光鲜神态轻松,仿佛对于穿越天堑视若等闲。”
她往往在没有必要之时,不肯多说一个字。钟碧泽思索一下,立刻明白了她师徒认为奇怪之处。瑞芒盛产宝石玉器,但物产贫乏,尤其在冬天,药材奇缺。所以尽管每年冰雪塞川,却仍有不怕死的瑞芒参客企图翻越冰峰,采集药材牟取暴利。这群参客团既然在冰封期越过天险,却又视若等闲,当然值得引起注意了。
“我师父暗自跟踪,发现也不过是寻常之人,但从他们交谈的话语之中,得知大雪山里穿出一条捷径,周年冰雪不封,他们计议独揽此道,可大发投机财。师父打探了一下,无果,又以为那条路既隐秘也一定非常狭窄,不足为虑,事后也不曾多予挂怀。”
“现在敌兵涌出的方向,就是你们师徒曾经发现的那个所在?”
“差不多。”
钟碧泽不语,只负手在地下来回走了几圈,恨道:“可恨留守在边关的军士未必不曾见过这类参客团,却从未引起注意。”
吴怡瑾道:“我能找到路。”
“可是你刚才说没有打探出来?”
“是,当时我没在意。但已经发现了端倪,所以一定可以找到,而且,照那里的地形看来,只需少数精兵,便可阻住敌寇。”
钟碧泽心中一喜:“你若立此大功,要什么奖赏都可以。”
吴怡瑾淡然道:“阁下救我师姐,此恩难报,何况现在我们'好歹’也算得上是联盟,这是我该做的。”
钟碧泽登时噎住,又好气又好笑,但看她神色间不可凛犯的神色,知那绝非玩笑,只得慢吞吞叹了口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