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选征文.散文】黄振义||迁

题字:周振华(中国散文学会副会长)

题词:王剑冰(著名作家,《绝版的周庄》作者)

文/黄振义
1995年,我大学毕业,分配到县城一家事业单位。虽居无定所,可总算进城了。
1997年,家人为我张罗了一场简单的婚礼。简单到在电视、衣柜和床之间只能三选二。电视是首选,花了两千一买了台创维,一直用了十几年。妻说,若连个衣柜都没有,怕亲戚看着寒酸。跑遍了县城的家具店,可无论咋选,最后还是得将就那点家底。一千七买的那套锯末复合板高低柜,外观是仿红木的,中看不中用,后来经几次搬家,碰得多处漆皮脱落、腻胎斑驳。床是我上大学那年,父亲伐了院子里的树,请人打家具一并做的。自己动手重新油漆一下,也挺好的。剩下的钱再安排烟酒、衣服等杂七杂八的开支,就很紧张了。甚至,连一组婚纱照都没舍得去照。
说简单,其实也盛大。作为家中老幺,全家人都在为我的婚事操心。大姐从我一毕业就开始攒私房,单立门户的二哥现卖了几袋刚打下来的豆子。父亲早备着家里卖牛犊子的钱,嫌掉价存了一年多的几十斤薄荷油也忍痛出手了……家人给我的,几近倾其所有。
人的幸运与不幸是比较而言的。父亲有商品粮户口,上大学,留县城工作,这些都是我的幸运。可学费、生活费却成为一种榨干家底的负担。本来想着工作后就能好起来的,可现实是我每个月只有两百多的工资,吃的面和油都还要从家里带。我周末回家,只能买二斤猪肉或几斤苹果,以及给母亲捎一、两块钱的酒米酵子。辛苦了一辈子,母亲似乎就那点爱好。
我结婚时,父亲已退休十年了。可在他眼里,只有当孩子们都完成婚姻大事,才算完成了任务。无从知道,我的父亲可曾有过属于自己的人生设想。只记得,他跟我的表姐夫、也是他以前的同事拉呱过,他也想跟着到城里来,接送孙子上学,然后在街头卖个炒花生。父亲炒花生是一绝,加入约三分之一的粗砂,文火慢熥,耐着性子翻炒,没一粒焦糊,也没一粒半生。
世间的遗憾总是让人猝不及防。就在我婚后一个多月,父亲突发脑溢血,在冰冷的病床上躺了半个月,一句话也没有留下,带着他卖炒花生的愿望,永远地离开了我们。
在这个城市,我头无片瓦,居无定所,心存遗憾,一片茫然。
妻在十公里外的乡镇教书,没公交车,每天骑自行车上下班。雨雪天气,才舍得花一块钱,坐那种蒙着帆布、冒着黑烟、前后刺猬一样挂满自行车的柴油三轮车。
女儿七个月时,妻产假结束了。为了方便照顾孩子,也为了节约,我们决定搬到妻所在的学校居住。
妻所在的乡镇长期拖欠工资,我一个人的工资又裹不住三口人的生活所需,那段时间的生活核心就一个省字。居住在闲置的校舍里,房租省下来了。利用校园的边角地块,自己开荒,菜钱也省下来了。自己动手打煤球,也能省个百儿八十的。冬天夜长,往往做早饭时,煤炉子的火就很瓤了。嫌再续一块浪费,就捡劈材、树枝助火,常常一大早就烟熏火燎的。
农村长大,生活上的事好对付。精神苦闷才是难以承受的。一次回老家过年,返程时与邻村六十岁的表妗子同路。她热心地问我:在哪儿上班?拿多少工资?房子买吗……关于自己搬到乡镇的事,实在难以启齿。我只难为情地说了自己的在县城上班,工资每月三百,目前是租房住。她很惊讶地说了一句:哎呦,你这大学毕业的,没想到还没俺收破烂挣得多来!老人家有口无心的一句,却像撕开了一道伤疤,让我觉得既难堪又压抑。
一个飘雨的周末,抬眼看见檐下的燕子,想它们都有个窝,想逝去的父亲,不禁潸然泪下。曾多次动过辞职外出打工的念头,妻流泪问:留我一个人在家咋带娃?那样煎熬着,一度抑郁、失眠。
课余时间除了种菜,老师们也会打牌、斗麻将。我不喜欢打牌,可也没心思看书。那时,不少人上党校拿本科文凭。一半是经济压力,一半是内心嫌含金量不高,我并没报名。百无聊赖中,我迷上了钓鱼。钓鱼不单可以改善生活,也是一种调节和放松。钓了一天鱼回来,一倒头便睡到了天亮,困扰不堪的失眠居然不治而愈。钓鱼也让我晒得像个黑鬼,比庄上的爷们都黑。过年回老家,哥训我,听说天天钓鱼,咋恁有出息?
千禧龙年,地级亳州市正式成立。从各县区大规模选拔干部,县里和乡镇一批人考入市里工作。因为报名要本科及以上文凭,我只能空余一场遗憾。这次教训,让我切实认识到机遇只留给有准备的人,人越是在低谷,越要充实自己。
随着经济快速增长,加上财政转移支付体制逐步完善,2001年我们县也落实了教师工资统发保障机制。妻拿到了补发了的工资,我的公积金账户上有了大几千的额度。正应了哥当年宽慰我时说的一句话:别急,恁两口子都拿工资,能差哪去!因为女儿也将上幼儿园,我和妻决定回城买房!
城东郊区有一处待售的职工集资房,四间带走廊的大瓦房,附带近三百平院子。我和妻都很满意,交了一万定金,钥匙都拿到手了。哪儿种菜,哪儿栽果树,哪儿垒个狗窝,都谋划好了。可过了几天,对方却说房产证过户没问题,但集资房的土地证单独办不下来。毕竟,人生难得买一回房子,我想可得弄稳当事。尽管妻非常喜欢那个大院子,出于谨慎,我坚持放弃了。
2002年,党的十六大提出了全面建设小康社会的奋斗目标。也就在这一年,我们借了一万,筹三万多买了一处二手房。尽管面积只有九十平,尽管是五层的顶楼,尽管有西晒、漏雨等毛病,搬进去的那一刻,满满地都是人生从此踏实的感觉。
以前,每年春节都是早早地回农村老家。那年,我决定初一再回。第一次留在县城过年,郑重其事地炒了几个菜,满心喜悦地端上桌,还特意开了瓶红酒。就在和妻女围坐一起的那一瞬,我却突然间咋也控制不住,泪水肆意汪洋,索性像个孩子一样,痛痛快快地大哭了一场。
安居才能乐业。有了房子,觉得一下子就踏实了,学习、工作也安心多了。因为文字基础比较扎实,加上老实勤奋,我被推荐调动到县里一个重要的经济部门。新的岗位进一步锻炼了我的工作能力,拓展了知识视野。后来,县后备干部选拔我考了第一,被选派到县政府办公室挂职锻炼。工作中,我得过县级、市级优秀共产党员和先进工作者等一摞子证书,当过股长、政协委员、工会主席、专家库成员等。这些荣誉,是对我工作的肯定,也是我在城里扎根、成长的见证。也许,这些就是浮云。可是我还是愿意,有一片浮云能飘过父亲长眠着的那片田野。
在这个日益繁华的城市,我常会刻意在街头那个转角停下来,给卖烤红薯的老人递根烟,陪他聊聊庄稼的收成,问些家长里短,再带些香喷喷的红薯回去。这一切,只是因为我也是来自农村,因为老人身上有着父亲的影子,因为心中那份遗憾。
有人说这个时代,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特别是我从那两间大教室搬回城里的这些年,小城变化速度之快、范围之广、层次之深,真是从前想都想不到的。
城区面积已经扩大了近十倍,纵横交织的景观水系,郁郁葱葱的树木草坪,四季花香,干净整洁。几十个小区,30几的高层和英伦风格的多层洋房比比皆是。原本只有2公里的向阳路,现在10公里也有了。城区几十条道路,不要说在外打工的人偶尔回来会迷路,有的我也叫不上名。宽阔的马路上,十几路电动公交车与各种品牌的私家车川流不息。好又多、兴客隆、大润发等大型超市内人头攒动,呈现一派繁华的商业气息。绿道上,骑行的意气风发,长跑的身形矫健。公园里,练太极的气定神闲,跳广场舞的十足动感。通宵的大排档,啤酒、龙虾和烤串,是百姓喜欢的滋味。特色的馆子与豪华的饭店,南北风味荟萃,是温饱之后的锦上添花。
这个时代,有的是机会。车工、瓦工、电焊工、纺织工,营业员、服务员、保洁员,包工程的、跑运输的、做餐饮的……只要吃苦能干,多的是挣钱的门路。若是头脑灵活,再有一技之长,发家致富的也比比皆是。我们村五十来户人家,有十好几户都在城里买了商品房。庄东头跑运输的拴住在无锡开了物流公司,据说有上千万资产,已全家迁居上海了。沟西搞电力安装的来旺,在合肥与县城各买了一套新房。
妻一直抱怨我当年的固执,城东区那片集资房小区拆迁,每一户都赔了两个大套呢。某种意义上,拆这个汉字,已经成了发家致富的标志,甚至成为国际时装周的中国元素,代表财富、幸运和兴旺,被时代赋予了欣欣向荣的气息。“拆”二代,不也是时代给予特定人群的一种机遇吗?
2010年,我再次搬迁。这次才是真正的乔迁新居。在滨河公园旁的一个小区,我买下了一处一百四十平的四居室。面积宽绰不说,邻水而居,绿化和景观舒心赏目。当时房价每平方两千,我们老房子处理了十来万,再加上公积金,也没多大压力。本来相中了一套一百一十平的,三口之家,下面还有储藏室和车库,足够住了。可岳父不满意,坚持要我们换大套的,缺口二十多万他兜底。
曾经岳父做生意被骗,赔得血本无归。在我们搬学校住那年,他毅然去了上海。靠着勤奋和坚持,也靠着他倒笔画技法的特色,终于在书画市场上赢得了一席之地。岳父常说一句话:乱世藏黄金,盛世藏书画。岳母说,咱得感谢现在赶上好时代了,大家都小康了,手头有余钱,不然谁买字画?
也曾几次想过,补拍一组照片,以弥补当年那个简单婚礼的欠缺。可又觉得,时光无法倒流,人生难免遗憾,七零后的我们躲过了动乱和饥荒,人生最好的时光又赶上国家发展最快、成就最辉煌时代,这才是最大的幸运。那些留在过去的遗憾,今昔对比,更觉当下幸福安然,未来更加光明。
周末常和家人一起下乡,赏花,采摘,垂钓,再吃一顿地锅鸡、地锅饼子。当然,少不了要拍照,发朋友圈显摆显摆。如今的乡下,村村通水泥路面,独院洋楼随处可见,原野一片欣欣向荣。曾很多次由衷地心生感慨,等过些年退休了,真想再搬回农村养老啊!
(本文获第二届海王杯“奔小康”征文散文组一等奖。)
作者简介:黄振义,2019年加入安徽省散文随笔协会,现为公众号《颍州文学》副主编。有少量作品发表于《亳州文艺》、《阜阳日报》、《颍州文学》、《江山文学》、《西部散文》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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