误入藕花深处
姐刚办了退休,妻疫情失业,一个是原单位虽为清水衙门却十分关键的财务,一个是窗口行业风风火火的部门经理。三个女人一台戏,我家这对姑嫂凑一处,也够热闹。孩子们都在外地,暂时都没有第三代可供欣赏,琴棋不通,书画不晓,打牌人凑不齐,加上“新冠”余威未消,连跳广场舞的人都少了许多。这二位每日可做的无非买菜、八卦和烧饭吃饭,一言不合,还得找人调解倾诉。所以明明赋闲的是她俩,焦虑的却是我和姐夫。

(一)
“朋友圈有一半人都在卖笋,他们也不想想卖给谁啊?”妻说,“要不买点回来尝尝!”姐的意见,欧开,扫码下单,坐等快递。古城区这个小院是父母住了几十年的地方,我们两家一直回这边一起吃饭,所以这里也就成了我们的“快递中转站”,周围的商户基本都是在这边开店十年以上的。时间久了,大家都算得熟识了,有时候快递小哥连电话都不打,而且直接将东西放水果店,老爸则说最多那天,他跑巷口拿了六趟快递,水果店老板都问他:你们家都买些啥?老爸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本以为家姐和贤妻应该了然于心,但是,有时候她们自己也记不清都买了啥,要等拆开了才知道快递是谁的,谁又淘到啥宝贝了。
“你原来那个同事小秦,现在在朋友圈卖减肥药,对了,叫俏佳人,中药减肥,看起来挺靠谱的,我前几天见着她了,人精神了不少……”姐说。
“别信她啊,V店、B家,不知道换了多少个平台了,卖给谁啊?你记住了,根据我二十二到四十八的经验,不对,我没有经验,只有教训,根据我二十年的人生’教训’,凡是让发展下线的,凡是让交钱的,凡是发展下线就能赚钱的,都是直销。”妻打断了姐的话。
“我看她发的朋友圈,像是真的很赚钱呢。要不你也试试?”姐很有优越感,退休工人的那种优越,毕竟她是到站,妻是失业。
“我卖不出去,拉不下脸。我就想啊,实在不行我送外卖去,我认路,我还会开车,不行,天天路上跑不行,费脑子,我懒得动脑子。实在不行,我去医院做护工,这个不动脑子,拿时间换钱,听说工资还不低。”
“你可拉到吧,你干不了。”姐若有所思的说着,还不忘补刀“我拭目以待。”
(二)
“明天下午总办开会,明天你们吃啥,我早上买好。”妻一边看手机一边说着,“开啥会啊,境外不消停,至少两年没活儿,开会管什么用,又不给钱。”
“就当去玩玩呗,你们公司那么多人,看看人家在干啥。”姐像是安慰妻。
第二天一早,妻高高兴兴的出门买菜送回小院,又认认真真的洗头化妆,我下班却发现她精精神神的穿着西装坐在院里和姐一起择菜,“你不是三点开会么?怎么回来这么早?”我有点惊讶。
“开会,说好的是开会,你猜怎么着,保险公司的视频会,征员呢,这是鼓励我们再就业啊,我干不了,我二十岁都没想着做销售,四十多了,我干不了,我听了半小时,就回来了,也没人找我。”
接下来,妻将找工作当成事业,网上关注了什么公众号,每天像等情书一样的等更新,不是年龄大了就是学历低了,要不就是工资给少了,总之,她还是持续失业。姐也没闲着,社区的物业、附近的幼儿园、学校食堂、家教中心,一一试工,但都以失败告终。这期间俩人的感情时好时坏,但也算得相安无事,每日出门散步,偶尔来个近郊游,也算有个伴。
(三)
“三号的苏阿姨在家做手工,听说一天能挣百十块钱呢。”姐说。
“这个好,没压力,我觉得我能做。”妻听得饶有兴趣,开始进一步打听“你问问她哪里拿的呢?”
“问了,她说要手机下载什么APP,我一听就没啥兴趣了,太复杂了,我以为是就认识的人拿回来做的,我们年轻时都做过。前几年也还有呢,婚纱市场穿珠那种。”
“下载APP和去人家那里拿没啥区别,我们试试呗。”
说干就干,妻下好了APP,姐在微信上继续请教邻居苏阿姨,注册、登录、关联支付宝账户,“交五百块押金”,姐说到停了一下,“我就说吧,有问题,什么材料包,要五百块押金?”
“交吧,不就五百块嘛,咱俩一天一百,一礼拜也就做回来了,这个坑不大,咱们试试,打水漂也就五百,我交了,接下来怎么办?”
“申请,她说第一次就只能给一单,也就是五十块钱,甭管了,申请吧。”
两姑嫂像是干成了一件大事,又像是啥事儿没发生,接下来的一周,开始等快递,她们期待的材料包,双双进了“手工群”。三号,八号,不对啊,江浙沪快递一天就能到,“我们的材料包怎么还不到?”妻忍不住到群里艾特客服。同时发现这个被她设置了静音的群无比热闹,天南地北的人都在“@客服009”,问材料包的,问佣金的,问为什么要交押金的,还有说有朋友要进群满员了咋整的,超级火爆,这个群名是“618”,客服回复说该群已满,让进“620”。这未免太火爆了吧,这么多人疫情失业,这是六百多个群呢?不可能,至少是二十个群,“第18个满了,建了第20个群”?这么多手工可做?“你告诉她,要是不交钱,她拿了东西跑了,公司找谁?”群里一个声音掷地有声,铿锵有力,他们叫此人老板,一会儿又有人说了“老板在开直播,大家有问题进去问”。
“您这个措辞我觉得不妥,材料包押金我们能理解,但非得这么说话么?什么叫拿了东西跑了,原谅我这么说话,我觉得您是管理者,不能这么说话。”姐在群对老板发问。
立刻有人回复:我觉得他说得没错啊。
“错是没错,押金本来也就是这个作用,我也觉得押金五百有点多了,什么材料值五百啊?”俩姑嫂一边嘀咕,一边看手机,有陌生人申请加好友,群里来的,通过。
“1688是不退的,所以不能叫押金,叫押金就要退,1688是明确不退的。”对方是好心告知,加微信私聊。天哪,还有1688的事儿,这俩群里隐身一周,全然不知。
“完了,日防夜防,防不胜防,说了不信,还是跳了坑。”妻说。
“怪不得,一周都等不到材料包,这是成心不让我们做吧,人家志在销售,做手工就是个幌子,我们的押金不会真打水漂了吧?”姐说。
“甭管了,甭管了,等等再说吧。”
“你们谁的快递?”老爸出现得很及时,材料包,那姑嫂俩日盼夜盼的材料包,此刻像是个烫手山芋。拆快递,点数量,看视频,“So easy”,俩人忙活得饭都顾不上做了。
“我就问你们,今天饭还吃不吃?”最为不满的当然是我,她俩不动手,做饭的事情就归了我。“你们觉得上当受骗了,就直接报警,在那儿瞎嘀咕什么啊?”
那俩对我的话全然不顾,继续忙活,大约一个小时,我饭还没好,她俩“好了”,完工了。拎着成品,去三号找苏阿姨。
“您是不是交了1688了?如果没交,千万别交,群里说征三千个1688,叫什么城市合伙人,三千个1688是什么概念,五百万啊,五百万的小生意可不算小了,就这个手工需要这大手笔么?”姐财务出生,算账就是快。
“你们要是不想做,把这个寄回去,明天验收了就能发工资,然后你就可以把押金退了,我是没办法了。”
“您交了?”
“我家儿媳妇在家有时间也做,她先做的,我这个是她帮我申请的。”
“就是说,群里说的合伙人,你们家占了俩?你们不能拿回来一起做么?”据妻说,姐说这个的时候,近乎气急败坏。
“不是俩,还有你亲家,是仨。”妻补充。
“你怎么知道的?”苏阿姨有点好奇。
“肯定的嘛,又简单又合算,肯定不能错过的嘛。”妻接着问:“您做了多少了?”
苏阿姨据实相告:这个流程有点慢,申请,等材料包,大概需要一周时间,只交押金的一次只能申请一份,也就是五十块钱手工费,去掉快递费八块,有点划不来,而升级为合伙人,一次可以申请五到八份材料包,这样一周一次也还是合算的。苏阿姨加盟一个月,做了11份,手工费550,最近的已经寄回去的,正等验收。
我家这姑嫂俩,寄回了“成品”,按要求写了清单,收到材料若干,剩余材料几个,做成成品多少……继续潜伏在群看其他人聊天,看群里其他人收材料包寄回成品,看群里写着歪七扭八字体的小纸条……
验收合格,佣金到账,提现。
申请退款,审核,到账,提现。
“删除聊天记录并退出群聊。”
“没准是我们太敏感了,人家押金二话没说就退给咱们了呢,应该不是骗子。”姐又开始懊恼她们的决定。
(四)
“要不我们再试试,周末你侄儿回来,我们一起出去转转,下周再说。”妻最终拍板。
这会儿,两姑嫂在厨房哼着歌儿做晚饭呢。
“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这么古风的歌词,从我家厨房飘出来,怎么听都觉得像做梦,下周,她俩不定又怎么折腾她们的新事业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