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迁西夜话〗烽火岁月(1).我的苦难经历
来 源:迁西县文史资料第9辑《往事回眸》(孙法仲主编,百花文艺出版社2011.7出版)
撰 稿:潘振洲
撰稿时间:2009年6月

本文作者潘振洲
我是本县新集镇潘杖子村人。父亲潘荣江,1942年农历四月二十六日牺牲,时年28岁。我于父亲牺牲的前夜出生,上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7岁时就死了,大姐健在,现年70岁。
母亲生前常跟我们讲父亲的事。父亲1938年参加革命,同年加入中国共产党,在村里任武装班长。他起早贪黑,忠于职守,为抗日整天忙忙碌碌。他曾给八路军保存过5个大洞子的米和年衣〔当地口语,泛指一年四季穿的衣服〕。那时,王志一〔化名甄一如〕常住我村。一次生病住在我家,母亲整天煎汤熬药伺候他。我父亲没文化,写收条、写信都由母亲代办。
1942年春,八路军缴获了两匹战马,王志一让父亲保管。父亲找了两个党员〔姚天宝和王玉堂〕,把马弄到村东8华里的羊卧场〔山名〕城墙沟水洞,黑天白日地看着。不知敌人怎么知道的消息,一天,天刚亮就把我们村给围了,把村民赶到村南的大土坑,坑沿儿上架起了机关枪。翻译官喊:“不要怕,皇军说了,说实话的,大大的好人。谁是共产党,谁是武装班长,谁是妇女主任,快说!”但没人吭声。鬼子急了,大声说:“不说,统统打死。”机枪真的响了,把坑沿上的大梨树膀子都给打折了。过了一会儿翻译官又开始问,可还是没有人说。鬼子没办法,从人群中抓了12个老头子走了。
到了农历四月二十六,也就是我出生的第二天,一大早,敌人又把我们村围了,很快抓到了我父亲。敌人问谁是共产党员,父亲说村里的党员只有他一个。又问谁是村干部、谁是武装班长、谁是妇女主任,父亲说都是他。敌人见什么也问不出来,又追问马的下落。父亲斩钉截铁地说:“不知道。”敌人气坏了,抡起镐把就打,昏死过去了就用冷水喷,醒过来还是打。就这样,镐把打折了7根,父亲不知昏死过去多少回,但始终没吐露半点秘密。最后,敌人将他拖到庄南的一块大漫地,砍下了他的头颅,然后又进山搜走了战马。
父亲被砍头之后,好心人帮着埋了。又把大哥拉去了,想让他看看父亲的坟,等长大了好知道到哪儿祭奠。我哥到那儿就扒,扒着扒着,父亲的脑袋转了个个儿,脸朝天了,两眼瞪着,像鸡蛋那么大,吓得大哥撒腿就跑,到家后扑到母亲怀里就哭,一边哭还一边比画着告诉。说着说着,母亲见他打了个激灵,就再也说不出话了,从那以后大哥就生病了。找先生看,说是“惊吓痨”,当年秋上就死了。爷爷也因为想念我父亲得了中风,当年撒手人寰。
听母亲说,父亲死后不几天鬼子又来了。当时母亲铁了心不跑了,杀就杀,砍就砍,一死了之。奶奶见她不跑,就说:“你带着大的,我抱着小的,快跑吧!”母亲说:“不跑了,大人没了,剩下小的有啥用,不如都死了算了,你快跑吧!”一听这话奶奶就跪下了。母亲见状,哭着对奶奶说:“妈呀,你说,这老的老、小的小,上哪儿跑哇?我又在月子里,上别人家去,谁愿意呀?要不还是上我妈家吧!”于是奶奶抱着我,跟母亲一起去了村北3华里的东岗姥姥家。上正院不合适,怕有忌讳,只好上了染坊。奶奶把被子往炕上一放,打开一看,傻了,孩子没了。奶奶说:“赶紧找去吧,原路往回找。”找到半路,见我正躺在乱葬岗子上睡觉呢!姥爷说:“东西俩庄有的是狗,这孩子没被狗吃了,真命大。”在姥姥家住的日子里,一有敌情老舅就用一块方布把我包上,打4个结,挎着,骑上骡子,跑到村东6华里的姚峪躲着去,因此常常是一整天吃不到奶水,只是嘴对嘴喂点凉水。母亲后来告诉我,那次在姥姥家住了些日子就回家了。
那时常跑敌情。有一天鬼子又来了,当庄(本村)我二姑夫用驴把我们送到羊卧场小井儿那儿躲着去了。早晨去的,到了晚上也没人接。羊卧场是个老山老峪的地方,一个人儿也看不着,母亲又转了向,往哪边也不敢走。可巧的是天又下起雨来,母亲坐在井台儿上,让我和姐姐坐在她大腿上,自己用头顶着条破棉被。雨整整下了一夜,到第二天早晨才停下来。一天没吃着东西,又顶了一夜大湿被,母亲累得躺在井台上一动也动不了了。我姐吓得一个劲儿地哭,最后都哭不出声儿来了。母亲躺了半天才起来,从坑里喝了点水,又含了一口,嘴对嘴喂了我。到了晚上还是没人接,又在那儿过了一夜。那两天两夜,我们娘仨饿了就是喝清水。第三天,快到中午了,本村有个媳妇到那儿去找藏着的东西时看到了我们,说:“二婶子,原来你们在这儿啊!我二奶在家一直找你们呢,都急坏了。你可别瞎走啊,在这儿等着,我回去告诉他们。”日头大平西的时候,二姑夫终于拉着驴来了。到家后母亲一口饭也没吃,大哭起来,整整哭了一夜。不吃饭哪儿来的奶水呀!所以,那些日子我就是靠喝水、吃糨子活了下来。
我母亲86岁那年去世的,受了一辈子的苦。想起那时候就心酸,想起那时候就恨可恶的日本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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