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泽林小说 || ​遍地情人(外一篇)

情人广场上到处都是情人。在四周草木深处,大多对对成双;而中央明眼处,则多是些正在等待另一半的男女个体。那些女性,任何一个都有可能是我的情人。
这座城市的其它地方都乏善可陈,唯独它的情人广场却遐迩闻名。不过我却是在网上和“等待戈多”定约会地点时才知道这个地方的。其实我是十分反感网上聊天的,天南地北的一面不曾相识,能有什么真心话?但那天实在闲得无聊,就随便注册了一个QQ上去了——那时候微信还没出生呢,所以全民QQ——自称“我是戈多”。大家都知道戈多吧,那是西方一出话剧里的一个永远不会出现的人物。可见,我起这个网名对网聊有多轻视了。结果就被一个叫作“等待戈多”的人点了。资料显示,那是一个30多岁的女性。她急切地问:你是戈多你真是戈多吗?我觉得她的问话挺不好回答的,但还是回复了,我说我是今天才叫戈多的,因为此前漫长的时间里我都不在网上,而在网下的时候我并不叫戈多。她做了一个哗哗流泪的表情,说:天!你竟然真是戈多;你知道我在等你我一直在等你吗?
我不得不承认,网聊这东西实在诡异,这么一会儿的工夫,我便身陷其中,并且深信不疑了:在一个或远或近的地方,有一个情迷的女人,一直在痴痴地等待她的戈多;而那个戈多便是我——尽管我刚刚成为戈多。
于是便“一见钟情”,迅速地开始约会。她说,当然是你到我这儿来呀,因为我是“等待戈多”,我只能被动地等待你的到来。我想:早知如此,还不如起另外一个网名呢,比如“永远不出门的戈多”什么的。在定好时间、地点后,她说:情人广场地窄人多,所有第一次约会的人都似曾相识。所以,尽管我们的缘分独一无二,但为保险起见,我们还是各自设置一些显而易见的特征吧。她说她的左手上会有一本书,书名自然是《等待戈多》。我说为了便于你看见,届时我会放一只氢气球在几米高的“天上”,气球下垂一竖幅:“我是戈多”。多浪漫!
长话短说,不提车马劳顿。那天黄昏的时候,我如约赶到情人广场。但见入口处人头攒动,表情却各有不同:有的迫不及待,有的踌躇不决。我心生暗笑:至于吗,不就是相个情人嘛。于是张扬着一只气球昂然而入。但入门的刹那,手中忽觉有些异样,原来只有一根细线软沓沓拖到地下。抬头看时,那只被人碰断了线的气球,正自由地向天空升腾;在它下面,一条竖幅正在向满广场的人宣示:我是戈多……
我不知道谁是“等待戈多”,如同她不知道谁是戈多一样。我看见许多坐在椅子上的女人,都用左手握着一本书。我开始还试图找出其中的一位“等待戈多”:请问您是“等待戈多”吗?我发现这句话挺滑稽的,因为“等待戈多”里面包含的是一个第三人称。果然,回答出的也必然是另外的一个人:戈多?我不认识。戈多?你认识他呀,那是我儿子啊。一个妖娆的女人干脆说道:别跟我提那孙子!
情人广场上到处都是情人,但我不知道哪一个属于我。

我是谁

那年的秋天,我走出家门,也不跟单位打招呼,就那么与故乡不辞而别。对大多数的独行者来说,一定是有什么缘由促使他们踏上孤独之旅的。那年的春夏,我深陷在一个浅显而又深刻的问题里,不能自拔:我是谁?好多人都想过这个问题是吧?尤其是吃饱了撑得难受的时候。最终也想不明白是吧?想不明白倒不要紧,关键是思考的人却有些沉沦潦倒了。男人通常便会在这时候生出浪迹天涯的念头,颓废中不失壮士的豪迈。灵魂或者心灵,是一种极富灵性的活物,需有广阔的牧场,因而我把此次远行定性为:放牧灵魂。但即便如此,我仍然不知去向何方,为何而去。
我随便乘上了一列北上的火车。其实,即是北上,那便有些取舍了:我素来不太喜欢缠绵精致的南方,对空旷的草原甚至无际的沙漠反倒有一腔的向往。
对面有个摩登(约等于后来的时髦)青年不时跟我搭讪,但我懒得同他说话。以当时的心境,我懒得和任何人说话。我默然地看窗外不断流逝的景色,心底不升一丝波澜:于我眼里,在它们面前,我们互为过客。
途径了几个小站后,眼睛有些倦了,便取出火腿肠一类的酒菜,开了一小瓶“牛二”,全然不顾摩登青年申请的目光,独自饮起酒来。喝完,收拾停当,倒头便睡了,美梦恶梦哪个也不做。
不知睡了多久,列车晃了一下进站。我懒懒地睁开眼,许多人正在下车出站。我发现那个摩登青年已不在了。我想我下不下车呢?于是便往行李架上看。我发现我的旅行包不见了。毫无疑问,肯定是那个摩登青年干的。但我并不着急。那个旋行包里最值钱的玩艺儿不过是20张“有奖储蓄券”,价值400余元,而眼下它们并不能流通。我不知道此番出走为何要带上它们。当然,我的身份证、工作证也一同随包而失。但当时我根本不在乎它们。
我出了车站,徜徉在一条宽广的路上,漫无目的。然后我听到前方很远的地方响了一声刺耳的刹车声,继而响起一片惊呼。我抬起头,发现前方已迅速地围了一圈人。我好不容易挤进去,看见地上纵横着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我不敢肯定他是不是那个摩登青年,因为他被撞得破碎不堪,让人无法从衣着相貌上辨认。但他身边的旅行包却似曾相识。
警察赶到后开始翻查那个施行包,果然翻出了那20张储蓄券,当然还有我的身份证、工作证。警察从这些证件上轻而易举地便知道了死者的身份。
我不能、也无须去认我的旅行包。让世界就这么糊涂去吧,让世界就这么阴差阳错吧!我拨开人群,继续前行。
我轻描淡写地想:刘文韬已经死了,这是有目共睹的。但如此一来便又有了一个新的、无关紧要的问题:我是谁?我将是谁?
不!不是无关紧要。在此前我吃饱了没事的时候,这可能是个无关紧要的哲学问题;但从今往后,这是一个非常严肃的现实问题!
我不知道我要去向何方。我同样不知道为何而去。

【作者简介】刘泽林,笔名:燕云、刘文韬、小柳。从上世纪80年代中期至今,累计在《工人日报》《北京日报》《北京晚报》《青年文学》《广州文艺》《海燕》《青年文学家》《厦门文学》等40多家报刊上发表小说百余篇,出版有短篇小说集《小城春秋》、长篇小说《归去来兮》《槐殇》等。

(本期图片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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