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有白茅

小满刚过,一切都在努力生长,蔚然欣然,尽展自然本色和力量。花坛里三色堇、月季、喇叭花、金盏菊、美人樱依然竞艳,绽放了生命,缤纷了季节。
沿人民路一直往前,经过政府大楼西侧,几百米外便是一片辽阔的田野。路旁有各种草木和泥土的气息,是非常熟悉的乡野味道,使人觉得这个小城还不至于过分喧嚣与物欲化。
路边风景已变。早先的蚕豆、豌豆已完成它们的使命,剩余的豆禾被人扯掉或锄尽了。油菜也已丰收,有人在焚烧秸杆。秀美的紫色小蓟已退隐,随处可见的一年蓬疯长,开出贞静的小白花。各种不知名的草叶如丝、如剑、如心,高低俯仰,愈加茂盛。
田野里,橘子花已落,每棵树都是一片肥绿,叶底正在悄悄孕育果实。一丛丛一片片的野生胡萝卜托举起大朵大朵的花,一朵便是一盘白色小星星,我暗地里给它们起名叫“满天星”,这么诗意和形象,想来应该令它们满意。
高大的意杨在风中哗哗作响,叶片长势粗豪,颇有些财大气粗的感觉。惹人烦的是杨花乱飞,不过心情好的时候,我会诗意地联想“一朵杨花一朵云”,那一朵朵小小的云不知搭载着谁的梦想。两只黑色大鸟在树顶盘旋,一边“加加加”大声叫着,它们像是为了表达喜悦的心情,声音特大,展翅的姿势十分飘逸优美,似乎整个天空皆已为它们所有。我仰脸观看许久,不知它们是否在高空俯视了我,哪怕投下一点不屑的眼神我也心满意足了。鸟儿应是天使,替上帝巡察人间,鸟眼看人,是否看到了人的诸多局限和劣迹?
此刻风很大。我终于看到我想念的她们了。在那片橘园旁边,一大片白茅扬起小小的旗帜,举起它们生命的名片。丛绿之中,一片盈白,如此醒目,让人心神不禁若有所动。柔弱,古典,沉默,这样的场景只能伫立无语,心中满溢着无法言说的温柔。大风起兮,分明又为她们添加了摇曳的韵致。
茅草是最常见的乡野之草,并无什么特殊,但它在孩子眼里地位崇高,因为有茅针。清明过后,茅草便抽出纤秀碧绿的茅针,尖尖上还有一点嫩红,剥开外面包裹的叶片便是即将长成花蕊的东西,白白的一条,细嫩柔软,吃起来甘甜清香,是我们童年时喜欢的美食。及至立夏,它便一日日地老了,逐渐开出花来,开成一道颇有古意的风景。
白色的东西容易让人联想到苍老、沧桑,像白色的芦花,常让人神思恍惚陷入忧伤。想起日本才女清少纳言《枕草子》里对芒草的描写:“缤纷的秋花已凋尽,直到冬季终了,好似满头白发,呆呆地一个劲在风中摇曳,只沉湎在往事的样子,像极了人的一生”。秋天的芒花与夏天的茅花,也是如此相似,大自然的暗示是不挑季节的。只有笛卡尔非常冷静而哲理地说,“人是一棵会思想的芦苇”,再会思想,也会最终头顶一丛白花,直到坠入轮回之中,这是生命的必然,因此也无需怅惘什么了。
大树在结它的果子,小草在摇它的叶子,我站在田野小径上,一个人胡思乱想,也十分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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