彻头彻尾的出走

人生虽漫长,关键就那么几步。有些细微之事,本无意义可言,却具有重要性,回顾因果,发现其影响之大,殊可惊人。从此轨迹不同,际遇不同,成就自也不同。
1950年的暑假结束,余英时自港回京,欲继续燕大学业。所乘列车途经石龙小站时意外故障,需五六个小时修理方能上路。在此当间,突就鬼使神差改变主意,决定就此止步不行。坚持不难,放弃一定很酷,人只有在害怕时,才会变得勇敢。时过境迁后的余英时回忆:“从北京移居香港,这是我生命史上一个最重大的转折点,我的人生彻头彻尾地改变了。”此后,进入钱穆创办的新亚书院学习,并得其真传,教育一事,非独使学生习字耳。毕业后留校,后以助教身份赴哈佛访学,并定居下来,完成了人生的又一转折。
1950年7月24日,“各人住在各人的衣服里”的张爱玲应邀参加上海第一届文代会。依旧穿着旗袍,外面还套了件白色的网眼薄衫,待坐定便觉得不对劲,一眼望去,满场短发,一片灰蓝中山装。时代变了,滞留过去时代的人顿觉心无安放。晚上回去,便决定出走,借口是赓续港大学业。西瓜未切,不知红白,其非神算子,只是断事也敏,命不该绝。对错先不论,至少还活着,非常时期,能够活着便是一种智慧。
光纤之父、诺贝尔物理学奖得主高锟,1933年出生于上海一户知识分子家庭。父亲高君湘是留美大律师,祖父高吹万晚清南社著名文人,堂叔父高君平为知名天文学家。1948年时离开舒适区,举家迁港,这是他人生首个转折点,由此可以心无旁骛地继续学业,为今后的非凡成就奠定了基础。
1951年秋,父母送十二岁的崔琦从河南宝丰至港读书,1958年其又迎来命运的转折,赴美留学,遍寻仙山,苦炼仙丹,这才有了获得诺贝尔物理学奖的可能。后来其接受大陆媒体采访,被问及“如果你不外出读书,结果会怎么样”时,竟出乎意料地回答:“如果我不出来,三年困难时期我的父母就不会饿死了。”如果不出来,受犁锄之厄不说,父母也未必活得下来。片言只语,足窥性情之处,话未毕,老泪横。
知识系统大致可分为三个层面。第一层面是操作型知识,属基础,其上手快,与使用工具相关。第二层面是功能型知识,需传帮带,具有领域性,非普通的学校教育可培养;第三层面是观念型知识,需要认知系统的配合。升一层级,便会发生一次根本性转变,每一转变,又如金蝉脱壳,至关重要,但失机会,无以弥补。重要时刻,抓住重要机会,概率未必高。
即便人文领域,可以本土化的似乎只有内容,技术却是不可见的知识。操着安徽口音的余英时,对劝他回国走走的家乡访团不解风情地说了句指向性很强的话,“我没有乡愁”。用声音诠释声音,观点中带着情绪,虽说情绪偏向主观,观念则偏向客观。固执己见,一人成军,思想使人充实,也使人沉重。用笔犀利,收放有度,文章里却仍带着回望的忧伤,一位以研究中国文化为终生志业的赤县之民,对于出生的故土及文化发源地,能说出如此决绝之言,当另有隐情。回不去的岂止是故乡,还有思维与认知,故乡不仅属于自己,也属他人。甘作另一个世界的旁观者,与其说是一个视角,不如说是一种态度。
获得诺贝尔文学奖后的莫言,带大江健三郎回到故乡高密,大江站在田埂上看风景:“当小孩子长大成人,仍能在风景中回忆起少年时,风景给了我们真实感。”如果回不到故乡,便回到书乡,那里似乎更真实。生错时代,仍可走对路,当初落难般出走时,其实已注定了今后的无法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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