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友德:背着爱人去看戏/瘫痪了十多年的她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

背着爱人去看戏
吕友德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打死我也不会相信,瘫痪了十多年的师母胡秀珍竟然奇迹般地恢复了健康!
“十一”国庆长假,我回了一趟老家。一个阴雨转晴的日子,我专程去县城看望初中时的恩师江德平老师,没想到在出站口的瑞华水果商店见到了他。我起初并没注意,径直去问一种红富士苹果的价格,正在称葡萄的老板娘应声转过头来,让我一下子惊呆了:鹅蛋脸、丹凤眼、笔挺的鼻梁,左腭上一颗黑痣,简直就是师母的翻版。怎么会是她?但我又不敢肯定。世界上长得相象的人太多了。莫非是她的亲戚,姐妹或者表姐妹?直到她喊出我的名字,我才如梦方醒,一下子脸红得发烧。
这时,师母告诉我,江老师给一个主顾送货去了,一会就回来。她就一边做生意一边和我说着白话,还不到三分钟,江老师就骑着三轮车过来了,我远远地迎了过去。只见江老师的秃顶更加亮堂,头发几乎全白,脸色却少有的红润,看起来比十几年前还要年轻。他说话还是那样嗓门宏亮,跟师母招呼一声,就领着我回了家。
江老师和师母是经人介绍结合在一起的。江老师高中毕业参加工作,先是在公社当文书,后来自愿到公社中学当了教师。师母是隔壁村的,长得端庄秀丽,勤劳贤惠。乡亲们都说江老师讨了个好老婆,郎才女貌,比一些自由恋爱的小夫妻还要般配。结婚后小两口感情特好,小日子过得甜甜蜜蜜,接二连三生了4个儿女,一个个活泼可爱。可惜好景不长,小女儿不到1岁,师母一次出校扯猪菜时,身子跌坐在地上再也没有爬起来。江老师急坏了,急忙把她送到医院,说是坐骨神经坏死,到地区医院诊治,也不见半点好转转,家里为此欠了一屁股债。师母整日以泪洗面,还时不时地要寻死觅活。江老师承担了养成家糊口外加服侍妻子、开导妻子的全部责任,年纪轻轻就已谢顶,轮廓分明的国字脸显得面黄肌瘦。但江老师是个十分敬业的人,除了师母住院那次请了几天假,就连他痔疮发作都没有拉下一节课。晨读时,他每天都按时来教室抽查或领读,晚自习的下课铃声不响,他不会提前一分钟回家。我们每次上交的作文或语文作业,他都认真进行批阅。每一次作文本发下来,我都能看到他详详细细的圈点,批语也写得具体实在,该表扬的表扬,该指正的指正,而不是笼统地给个分数,或以甲、乙、丙简单地划个等级了事。
我喜欢江老师的语文课,尤其盼望周三作文课的到来。别人一写作文就犯愁,或咬笔杆,或抓耳挠腮。我却有写不完的话头,生活中的见闻,书刊中读来的故事,都能为我所用,乖乖地听从我的调谴。我也因此得到江老师的格外宠爱。江老师的办公室别人轻易不敢进去,唯有我可以自由出入。我不但经常协助他批改语文作业,还可以随意借阅他书柜中的中外文学名著和为数不多的语文或文学杂志。学校每次作文比赛,我也总能拿到一二名。江老师一次在班上讲我“有一肚子文章”,弄得我有点不好意思。一段时间,写作文时只要看到江老师走近,我就用左手把写好的稿子盖住,结果挨了江老师的批评。
快毕业时,我家的日子更加艰难。那时父亲已经过世,哥哥远在数千里外的河北当兵,由于家里劳动力少,所得工分自然也少,家里的口粮常常吃不过清明,三四月间更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单身寡母的娘整日愁容满面,脾气越来越坏,动不动打我骂我,要我休学回家挣工分,说:“穷人想古窖,古窖万丈深,穷人的孩子哪有钱读高中上大学?”那时我是班上最穷的两个学生之一,别人都在学校寄宿,唯独我们俩来回两头见黑地走通学。我中午花一毛钱买一个馒头充饥,星期天还要到生产队做事,没想到母亲还是嫌我拖累,一有机会就在我的耳边唠叨。我烦得很,恨气辍了学,天天跟着大人到山上垦荒植树。乡亲们都为我感到惋惜,七嘴八舌地劝我继续上学,有的还答应借钱借粮,但都被母亲骂得清臭八怪,谁也不敢再说什么。
我自小读书认真,从未迟到早退,就是感冒发烧也不愿缺一节课。江老师见我第一天没去上学,第二天还是没来,终于放心不下,第三天中午放下饭碗就赶到我家。他上了码头,进得堂屋,跟我母亲说了不到三句,就遭到母亲的一顿臭骂,邻居们想劝两句,结果一动嘴就遭到母亲的坚决反击,说:“我屋里吃红锅菜没人管,我崽不读书倒要你管了!”“分东分西别人家用箩筐挑,我屋里用筲箕撮都没有……”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江老师气冲冲地上船走了。我哇地一声大哭,心想这辈子完了。没想到第二天黄昏时江老师还是来了。这次江老师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先把从家里背来的三十斤大米倒进我家的米缸,然后坐下来,与母亲慢慢拉起了家常。
这回母亲少有的好脾气。因为江老师的一个外甥女就嫁在我们队里,对江老师家的情况大家都很熟悉。前不久,母亲还在夸江老师是个好男人,说他背着爱人去电影院看戏,全区都找不到第二个。是的,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初的中国乡村,青年男女谈恋爱都得偷偷摸摸,谁敢背着老婆上街?可我们江老师就做了一回头一个吃螃蟹的人。
那时师母瘫痪在家,日子过得十分沉闷,难得有开笑脸的时候。这可急坏了我们的江老师。他想了各种各样的办法逗爱人开心。得空给她读书讲故事,天气好时背她出来晒晒太阳,有时午休也要我们几个同学去家里玩一会,陪师母说说话。那一次学校组织到区电影院看电影,没想到江老师背着病妻去了影院,哗地震倒一片。一路上江老师累得热汗淋漓,两边的人们不时指指点点,有的还一路跟着看稀奇。江老师不管不顾,一口气把师母背到靠中间过道的最佳位置。记得那回放的是革命故事片《红岩》,回来后我们还写了一篇观后感,题目叫《红梅赞》。我有意把江老师这种不畏艰难,勇于同困难做斗争的事迹写了进去,再一次成为江老师在课堂上宣读的范文,得到了同学们的一片掌声,誊正后还在学校的墙报上进行了张贴。
母亲终于为江老师的诚心所感动,第二天就让我重新背起了书包。我坚持到升学考试的最后一天,结果以较好的成绩考上了高中。虽然后来又因贫穷而再次失学,但我始终忘不了江老师的如海深恩,也忘不了他那个子不高却身板挺直的形象,更忘不了他对我读高中、升大学的殷切期望。辍学三年,我在生产队犁过田,打过禾,挑过粪,卖过菜,也在大队经济场种过茶叶,还到水库工地移山筑坝,但我一直没有死心,一直没有忘记自己的大学梦。1983年生产队包干到户,哥哥也从部队复员回来,我得以旧梦重拾,成为穿着草鞋上学的“大学生”。尽管期间也有苦闷,也有彷徨,但我毕竟踏平坎坷,敲开了大学的校门。尤其是那次参加全区作文竞赛,我记叙了自己在学校身患疥疮,全身奇痒难耐,母亲看在眼里,急在心头,想方设法寻医问药的事迹,以及她不顾天寒地冻,天未亮就起床做饭送我读书的感人故事,一举夺得全区第一名,接着一鼓作气,参加全县作文比赛,获得一等奖。我所在的河边中学以前从来没有人获得过这样好的成绩,校长高兴,给我发了5元钱特别奖励。事后才知道那次全区作文比赛恰好是江老师阅卷,他说他不但特别欣赏我那细腻朴实的文笔,更为我母亲在我复学后的态度转变感到高兴。江老师的一片良苦用心,让我至今都感激不尽。
师母的病也一直是我的牵挂。记得师母病倒后,江老师到处求医问药,试用各种偏方和祖传秘方,每次睡觉前坚持给师母按摩一个小时。许是江老师的诚心感动了上帝,师母的病渐渐有了起色,待我考上大学去看她时,师母已经能够拄着拐棍走路了。后来我还给她寄过一两回药。
江老师的独子曾经是全家的骄傲。他从小学到初中一直是全年纪的第一名,初中毕业时以优异的成绩考上一所省属中专,江老师很高兴,感到松了一口气。可惜儿子不争气,跟同学胡闹,在学校打架伤了人,被劝退学,后来招工进县机械厂,郁郁不得志,成天胡思乱想,变得得有点神思恍惚。前一次我回老家,顺便去看了一下江老师,他正在为儿子的事发愁,说单位不景气,人已变得癫癫狂狂,真是烂事扎成了堆。我心情格外沉重,回去后,立即与几个同学取得联系。一个朋友介绍他去了深圳,据说在那边混得不错。
此后由于工作繁忙,再加上路途遥远,我已有七八年没回老家了。江老师退休后应聘到县城工作,我还是这次听江老师的外甥女说的。
告别师母,我就跟江老师坐公汽来到他的新家。他的家位于县城的西南部,河对岸桂竹山中学旁边,那里依山傍水,整齐排列着十几幢高层建筑。江老师住在十一栋四楼,推窗见水,河对岸是稠密的县城老街,站在南面阳台上,巍巍的马鞍山近在眼前。江老师的家是三室两厅的套间,客厅布置得简朴典雅,一套深绿色的真皮沙发,39吋的液晶彩电。正面墙上两幅国画,一幅是高山流水,有如庐山飞瀑,看起来飘逸灵动;一幅是红梅报喜,可谓俗中见雅,题款是米芾体的行书,显得清雅秀丽。
进得屋来,我们边喝茶边煸起了白话。江老师说他儿子自打去了深圳,就象变了个人似的,大家都说他精明能干,性格也渐渐变得开朗,现在已干到公司的副总经理,有了房,有了车,大前年还特意回家,给他们老两口买了这套三居室。三个女儿都搞得不错,虽说有两个下了岗,但都开了店,做起了服装生意,年收入少说也有五六万。老婆子当初那样吓人,以为能生活自理就已万幸,没想到会出现奇迹,满五十那天,本来靠撑拐走路的人,一高兴竟然丢掉了拐棍,这几年身体更加硬朗。现在不愁吃不愁穿了,还要去开店卖水果。儿女们劝她在家享清福,她倒好,说:“我欠你们爸的情太多了,过去是没有办法。现在我能做事了,又碰上好政策,就要多挣点钱给你爸你妈养老。”“你看这话说的,都是老夫老妻了,还说什么谁欠谁的。”看得出,说这话时,江老师是一脸的幸福甜蜜。
中午,我在江老师家吃饭。本来因身体原因好久不饮酒了,但这次我又开了戒。就着师母的拿手好菜,我们师徒推杯换盏,直到一瓶开口笑见底方肯罢休。

【作者简介】吕友德,笔名北岸大吕、栖雪,湖南省邵阳县人,长期从事文字工作,已出版文学作品集《资水悠悠》。
感恩作者授权 绿 汀 文 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