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人的抵抗

B和三个朋友去吃饭,有两个回民朋友。大家说,要找一家清真餐店吃饭。走过重重楼房的森林,拐到一条街,b感觉这个地方他很熟悉,好像来过。他记得从前的方向感很强,走一遍都记住了,现在却不一定能记住。从这里看去,楼房仿佛一层层井然的花簇,粉花、红花、黄花,花团锦簇。

他们在路那边发现一家中国银行旁边的清真餐店,走过去,发现门是一道铁栅栏,里面有很多只羊,有白的也有黑的,有的有角有的没有角,咩咩地叫着。羊粪粒子如黑枣一样掉在地上,有的粘在羊身上。羊懒懒地摇着尾巴,用四只蹄子呈不规则椭圆形小范围地绕着圈子。

一楼人很多,服务员端着菜,在人群中来回穿梭,就像威尼斯小艇在两侧拥挤的高楼中行进。他们登上二楼,楼梯很窄,走在上面就像走在峭壁的云梯上。二楼还剩两张桌子,他们选了靠近楼梯的一张,缺一只凳子,从另一桌拿了一只。服务员将菜单拿上来。b要了牛肉面,f要了加肉牛肉面,m和d要了羊肉泡馍。

B说,我好像来过这条街,但不知道这里还有一家清真餐厅。F说,可能是新开的,不过你以前来过吗。

B回忆起从前的事情。他以前来到这条街或者与这条街相似的一条街,街道可以比喻成一辆加长的公交车,街上的店铺可以比喻一个个吊环。或者比喻成砌在一起的不同麻将。有文具店、书店、各种各样的饭店,文具店店主女儿在距离这里较远的一所中学上学,书店里教辅书占据了半壁江山,印象比较深的有图书天下系列的庄子之类的书,有一天他去读到了莫言,他回去和舍友说,有个作家叫莫言,哈哈哈,不过写的很好。过了两三年,莫言获得诺贝尔文学奖的消息在食堂的电视里传了出来,他不禁虎躯一震。还有一家削面店,他的朋友有一段时间天天去吃削面,后来吃腻了,听到削面两个字就恶心。左右各有两三家麻辣烫家,他们在每一家都吃过。有一回晚上他们从大型超市回来,在一家麻辣烫店就着超市买回的猕猴桃汁吃麻辣烫,微凉的风吹入襟怀,弯月如钩。还有盖饭店,不知道为什么,盖饭总让b想到平头。这家盖饭店里设置着从房顶吊下来的秋千座椅,坐在上面可以荡来荡去,仿佛坐在月亮船上。不知道在这家,还是另一家盖饭店,b吃到了轮胎味的腐竹,吃了几口后感觉自己就要变成铁甲小宝中的丸子龙,丸子龙变身。倒是有一家拉面店,有好几个年纪不大的服务员,相貌与声音也大体类似,都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气质,大概是一家人。

但又不像这条街,或者是他不经意走过的某一条街。在记忆里留下惊鸿一瞥。人的一生要走过多少条街啊。

羊肉泡馍先上来,上面覆盖着大片的羊肉,缠绕着莹莹的粉丝,还有撕成块状的木耳之类,以及小块的馍。旁边有三只小碟。红色的辣椒碟、白色的糖蒜碟、绿色的香菜碟,像阳关三叠似的。将辣椒和香菜倒进去,M和d埋下头津津有味地吃起来。头上一会就渗出了豆大的汗珠。

隐隐地,大家听到外面的嚎叫声,好像是什么大型动物,比如大象老虎狮子什么的。大象的一条腿就是一根柱子,整个大象是一座会移动的亭子。但人们说话的声音太嘈杂太热闹了,也许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紧张或者忘记身处的危机而拼命地说话,也许大家根本就没有听到,大家都习惯于听到自己该听的。B挺直身,望向窗外,街上偶尔走来一两个行人,此外什么都没有。

一家人走上二楼,楼梯咯噔咯噔地响,仿佛预示着什么。女子抱着孩子,孩子左右转动着头,像是一个拨浪鼓。紧随着的大概是她的父母或者公婆。缺一个凳子,服务员下去拿了另一种凳子。四人坐在唯一的一张桌上,在b等人的对面,正靠着墙。

嚎叫声越来越大,b感到身上发抖,他问他们外面是什么声音。他们都摇摇头。你们什么都没听到吗,b惊奇地问。他们说,对啊,有什么声音吗。好像是豺狼虎豹的叫声,而且是成群结队而来的。人们都嗤之以鼻,以为b是幻听。B说你们仔细听。三人都摇摇头,f说,你的问题在于想的太多,而吃的太少。B碗里的面还有许多,b勾了一筷子面继续吃,吃了两口又看着大家,大家都面面相觑,然后继续吃饭。D打了嗝,满意地摸着自己弥勒佛一般的肚子,m模仿d的样子,将肚子鼓凸出来,像孕妇一样悠然地抚摸着自己的肚腹。d用胳膊拍打m的腿。M快活地来回晃动着双腿。B又听到了嘶吼的声音,还有大地震颤的声音,铁门晃动的声音。一次比一次激烈,他的心脏也猛烈地随之跳动。

人们在里面愉快地说话,不知之大难将至。像是海啸即将到来的海滨。滔天巨浪袭来。这是B脑海中的灾难片情景。

他急忙跑下楼,发现羊被吓得瑟瑟发抖,一只羊还尿了出来。尿得很笔直,仿佛经过格尺的比量。他看到一个人一脚踩着许多羊粪,正在用棍子挥击着进犯显得松动的勾不紧的门的猛兽,猛兽们先是后退数武,然后猛地冲向前,像攻击城门的撞木。它们爪牙锋利,咆哮声音巨大。那人快支持不住了。他大声喊店员,但店员似乎什么都没有注意到,他又叫正吃着饭的人们,人们也无动于衷,依旧面不改色地谈笑风生。他帮那人顶住,承受着虎豹的重击。他的五脏六肺都快被撞出来了。他一条腿弓步屈膝在前,另一只在后,两只手撑在门上。那人继续甩动棍子,没一会棍子就断了,他叹了一口气就走了,b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他。现在只剩b一个人阻挡着外面的猛兽了。B大声呐喊,虎豹也大声咆哮,但没有人过来帮忙。汤汤水水,大家吃得很开心,他们议论着孩子的升学问题,议论着自己下一顿吃什么,议论着一桩生意单子。有的开始争论,面红耳赤指天誓地地。

b必须咬紧牙关,像鱼咬紧自己命中的钩。

有人朝这边看了看,似乎觉得有些奇怪,但又立即转过头去,好像什么也没看见一般。B的额头覆盖着珍珠一般的汗珠。他觉得必须要骂些什么来支撑自己,他对外面的猛兽大声说,尔母婢也,仰东硕杀,我日。哗啦,哗啦,先是大象,还有老虎,然后是豹子,再之后是野狼,狼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分外眼红的仇人,还有发疯了似的野狗,都冲到铁栅栏上,然后像潮水一样退去,又次第冲上来,一浪一浪,无有止息。他兀自觉得它们跳得很有技巧,像是运动员的三级跳。

古战场上,战鼓擂动,战士们奋勇杀敌,像正负离子对撞机一样,两匹快马相撞,一匹马倒在地上,骑兵被远远地甩出去,在马蹄下丧生。又两匹马相撞,一个兜头一刀,一个低头闪过,回身一刀,马背负着一具尸体向家乡归去。又两马撞击,一人纵身跃上对方马背。无头战士提着刀,问自己的头颅在哪里。一场厮杀过后,残损的胳膊、腿、失去左耳的首级、呻吟的人、啾啾的鬼声铺满了地面。

b必须咬紧牙关,像鱼咬紧自己命中的钩。

人们快乐地喝着茶水,开始谈论人生境界。一个说,冯友兰说过,人生有四种境界,自然、功利、道德、天地。另一个说,王国维也说过三种境界。说着说着又说到苏轼的《留侯论》,“卒然临之而不惊,无故加之而不怒”,又说起苏洵的《心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行于左而目不瞬”。一边说一边偷偷用眼觑着b,b的姿势真是太好看了,而且很实用,就应该像那样,身体的力才能发挥出来。而且b让他们想起从前用牙齿或别的部位牵着一长串汽车往前走,或者《纤夫的爱》那幅名画,杭育之歌,杭育杭育的劳动号子。那遒劲有力的胳膊,那蝙蝠翼一般的三角肌,那磅礴的胸肌,棱角分明的腹肌,都让人深深痴迷。吃得不尽兴就再要几个菜,一碟花生,孜然羊肉、水煮牛。肉的纹理顺滑如丝,一点点滑入肚中。肉味冉冉飘香,也许正是食肉动物喜欢的食物。

将军坐在营帐中,与美人对饮。又有几个美人跳舞。跳的是霓裳羽衣舞,将军欢愉的脸、美人柔媚的舞姿与酒杯中的酒互相辉映。美人从外部反复跳进酒杯之中。好,将军喝彩鼓掌,侍臣也随着鼓掌。帘子掀开,军士的脸探进来,将军大人,不好了。

铁栅栏逐渐变形,从长方形变成平行四边形,从平行四边形变成不规则四边形。栅栏上的铁棍也变得如波浪一样粼粼。

b必须咬紧牙关,像鱼咬紧自己命中的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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