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如画》节选
《青山如画》节选 文/慈航

9. 《青山如画》节选 第十章《水杉一树青》
有人说世间没有绝对平均。
自然界的风雪雷电、日晒雨淋就在地球上制造了许许多多的不平衡,有高耸八千多米的喜马拉雅山,有渊深几千米的辽阔海洋,有一马平川的高原,有群山起伏的丘陵,有弯曲的江河有明净的湖泊,有泥泞的沼泽有嶙峋的丘壑,造物主造就了千姿百态的人类赖以生存家园的不平衡。
同样,错综复杂的社会环境,也在人类生存中自然而然地产生了许多不平衡,比如地理环境差别,城镇与乡村差别,家庭教育、社会环境差别,性格、生活经历差别等,人们通常用“命运”两字来解说一切,既让人洒脱又让人心安。
有一则古笑话,说一渔家小舟夜傍一临河楼阁,临晨临河窗口与小舟内同时响起婴儿哭声,两个男孩同年同月同时辰出生,后来其一率千军万马驰骋疆场;其一驱蜂群追赶花季辛苦辗转;一个聪明的算命人解释,前者生于陆地,后者生于水上,故虽同时呱呱落地而命运不同。这是古人对人生差异无奈的解释,要是说真正原因还是因为生活环境的差别。
古印度人说性格决定命运,其实也不仅然,性格无所谓优与劣,而命运的差异还是存在。
与胡杨同年级的水杉老师,曾经常常暗自沮丧,感觉自己的命运太过不幸。
水杉老师与胡杨、梅小青同在初中毕业班任教,被学校教导处委派管理整个年级,教两个班数学,受学校重视,又乐于做份外事,很受师生好评。
可是,曾经有好长一段时间,水杉老师的心底有太多的自卑,细细想来,根源还应该追溯到他的孩提时代。
大约小学三年级时,水根、运来几个小伙伴商量,打算去附近镇上新华书店买一套连环画,一般情况农家孩子很难从家长手中要到钱,只能利用星期六晚上去田间照黄鳝,一个手电筒,一个小竹篓,一把长长铁火钳,轻轻地走向田间,听到细微的声响便用电筒光照住,黄色的细长的鳝鱼出现了,连忙用脚踩住,再用铁钳钳入竹篓,那家伙很滑溜,小伙伴或多或少都有收获,星期天去街上出卖。
大伙把卖得的钱一毛一毛凑合起来去买书,一回只能买一本两本,买一套是一个很大的工程,有时需要花一个学期时间。可是,就是那天晚上,水杉捉回家的黄鳝从竹篓口子溜走了,看到小伙伴扫兴的脸色,知道,因为少了自己的一毛钱,一套书还缺最后一本没买全,少年水杉第一次有了心事,于是,也没好意思去与大伙轮流阅读,还是水根提前一天赶着看完把书轮给了他,等到又一次积聚钱时那书被别人买走了,这书到最后捐给学校图书室时仍然缺最后一本,成为小伙伴永远的遗憾,更成为水杉永远的遗憾。
水根与水杉是最好的小伙伴,三年级时,学校安排上珠算课,许多农家小孩用各自不同方式从父母手中要到钱,大伙约定星期天早上去镇上买算盘。
为什么又是我呢,水杉自己觉得自己背时透了,最难以解释的这背时不是来自爹娘节俭,爹娘给了买算盘的钱。
水根说:上回黄鳝溜了不是水杉自己的本意,不算他的错,可是,这回没有买算盘真的是他自己糊涂。
水杉捏着几张娘汇花边换来的钞票去镇上买算盘。
走在热闹的街市上,迎面走来一队与自己年龄差不多穿戴整齐的小学生,边走边呼口号“消灭四害,人人有责!”
仿佛被使了魔法,只看一眼,水杉的眼睛再也离不开学生队伍,一直跟在队伍后面,看什么?看他们脚上一双双漂亮的白球鞋和随着脚步微微颤动的鞋带蝴蝶结,再看看自己脚上露出趾头的黑圆口布鞋,一种从未有的感觉从心底升生起……
鬼差神使,水杉跟着学生队伍一直朝前走,走过街上唯一一家文具店也没有停步,一直跟着跟着,直到学生队伍走进了区校。
街上行人来来往往,谁也没有注意一个手心捏着一点钱的孩子,谁也没有留意这孩子惶惶不定的神色。
水杉的心情矛盾极了,希望能碰到早一步上街的小伙伴,但双脚就是没有转回去找刚才路过的文具商店,希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而事实的确什么也没有发生过,白球鞋只是看到别人脚上穿着而已,可就是这看一眼,让幼小的心灵被牢牢地栓住了,水杉又希望不再遇见小伙伴,甚至害怕遇见……
水杉怔怔地站立一会,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眼前总是晃动一双双雪白的球鞋,慢慢地在街上走着走着,竟然走进了百货公司,玻璃柜中的白色的球鞋立即栓住了水杉的视线,一步走近鞋柜,蹲下身子透过明亮的玻璃窗细细看那小小的标签,再看看手中捏得已经被汗水沾湿的几张钞票,鬼差神使,一个念头突兀而出,买鞋吧!不,这是买算盘的钱!两个念头在心中打架,一来一回,此起彼伏。
水杉半站起身欲离开却又蹲下了,实在舍不得这么漂亮的球鞋……
营业员是个中年女人,似乎看出了水杉的犹豫,便笑着招呼:“买球鞋吗?这是回力牌,鞋底弹性很好,上海货,你穿几码?要不先试试。”
大约这营业员也懂心理学,一面介绍商品质量,又特意提到商品的品牌和产地,特别具有诱惑性的是让试穿,一面迅速拉开柜门,取出一双洁白的球鞋,服务态度太好了。
看别人脚上穿,多含羡慕心情,隔玻璃柜台看,也多含欣赏,而等到一接触,那是希望实在拥有的感觉,更何况让试穿。试试,就试试,水杉笑了,稍稍一丝犹豫瞬间飘散,可是,这一试,还真的着了魔,再也推不开了……
水杉像揣个烫番薯,一路忐忑一路磨蹭,后悔自己着了魔似的花钱买球鞋,很想转回镇上退还球鞋,可是,看看手中的球鞋,又舍不得了,第一回看到球鞋是欧阳老师穿着,大伙都很羡慕,往后,我也有了回力牌球鞋,大伙也会以那样的眼光看我,那该多好啊!水杉裂开嘴笑了,可是只一瞬间笑容便僵在脸上,买了鞋,算盘落空了,珠算课怎么办,还有,娘那里怎么交代,想到这里,喜悦便转成忧虑甚至惊恐,一路磨蹭,快到村口,水杉放慢了脚步……
一个未成年的孩子,抵御诱惑的能力难免有限,承担责任的能力更有限,水杉不知道该如何面对爹娘,面对可能压顶的万钧雷霆,躲在村口的稻柴兜旁惶惶不敢回家。天色渐渐黑了,草兜上鸟雀嘀嘀咕咕地盘旋返窝了,深秋的风一阵一阵掠过大地,村庄掩映在袅袅炊烟中,中午因为急着去镇上而随便划了几口饭便出门了,水杉感觉肚子唧咕唧咕地叫了,来回走了十多里路,又累又饿更加惶恐,觉得有些绝望,再没有走回家去的力气……
乡村孩子的父母想到孩子总是在饭桌上,如饲养鸡鸭一般,只在喂饲料时“咯咯咯咯”“溜溜溜溜”留神数一数,倘发现少了就吆喝孩子去寻找回来。晚饭开锅了,水杉娘看看象小树苗般围在灶前的几个孩子,发现少了老大水杉,才记起孩子去镇上买算盘一事,便吩咐几个小的去周围邻居家找一找,一边盛饭一边唠叨:“出去大半天了,鸡鸭不喂柴草不收……”
弟妹们出去找了一圈回令“二妈家没有!”“三婆婆家没有!”尽是没有价值的信息,娘吆喝一声:“你们管自己吃饭,让他吃冷饭。”
吃完饭小妹嘟噜:“大婶家水根早就回家了,正用新算盘呢……”
“乍不早说,问问水根看到你哥没有,一点都没用……”娘放下正在洗刷的锅碗,打算自己去问问。
一直不做声的爹接话了:“我去吧,不会闯祸吧……”头也不回出去了。
水根等几个买回算盘的小伙伴早已吃完晚饭了,听到水杉爹寻找水杉,也一起来到水杉家道地上,大伙计只记得小伙伴一起出门去镇上,水杉上厕所没有与大伙一道行动,因而谁也没有看到他,原来他们觉得镇上只有一家文具店,水杉即便迟到一会也总会在店内碰头,可是等几个孩子每人买完算盘结帐付款后,水杉还没有到,便猜测也许去另外一个小镇了。
听说水杉没有与同伴一起去买算盘,大伙心慌了,议论是否去了更远的集镇,于是决定到去村外迎一迎,来回二十多里路,说不定走累了,在半路歇脚呢,水杉是他们中间带钱最富裕的,过年走亲戚,外婆给了两角压岁钱,一直自己揣着不交给娘,说要带弟妹去镇上吃一碗馄沌,娘也默认了。
大伙猜测:水根是否买算盘后去品尝馄沌了,薄薄的皮一只只包起来,再到大锅沸水中“放”,再撒葱花味精盐,再慢慢地吹冷,想想都费时间。
可是,水杉娘立即否定了,她知道儿子不可能独自去享用馄沌,儿子知道两角钱的作用,准备凑起来缴学费,至于请弟妹吃馄沌,那是图一时兴头充好佬。
爹和娘都担心孩子在路上出意外。
大人们一边朝村外走一边撵孩子们回去,可是,水根几个就是不听话,踢踏踢踏跟着走出村口,大人加快了脚步,孩子们明显被拉下一大截。
10. 《青山如画》节选 第十章《水杉一树青》 续
朦胧的月光下,水根眼尖,先看到稻草兜旁一只脚,接着看到了团身陷在草窝中的水杉“找到啦——在这里——”
水杉累了、饿了、渴了,原本打算暂时停留一会,结果,睡着了。
孩子失而复得,多少责备多少怒气都如烟云散去,爹背起孩子,娘捧起鞋盒子,大伙簇拥着仿佛迎来了一个远归的客人,这一天水杉没有尝到馄沌,也没有吃到“马肉”。
乡村方言“骂”“马”同音,念做“mo”,“骂”即家长的批评、训话、责备,把批评、训话、责备称为“马肉”,是诙谐也是调侃,这回水杉不仅没有吃“马肉”,却尝到了娘做的蛋炒饭,嫩黄的蛋、雪白的米饭、青绿的小葱,这绝对是孩子们眼中的最可口最高级的食物,水杉不忍心独自享用,便给弟妹们一人扒拉一口,直到娘阻拦才自己吃完。
大伙都说水杉运气好,有了一双与欧阳老师一样的回力牌球鞋,连学校体育老师大张也没有,他是民办老师,也挣工分,还吃到了难得的蛋炒饭,可是,只有水杉自己知道,球鞋给了自己沉重的负担。
水杉没有算盘,班上大多数同学都有,少数几个同学没有算盘是家庭原因,而水杉觉得自己是自作自受,把算盘换了球鞋,凑到少数人一类。第一节珠算课,水杉很纠集,课前十分钟坐不是站也不是,同学都拿出算盘“嗒嗒嗒嗒”拨弄起来,水杉真希望有个洞能钻下去,幸亏水根主动向老师要求与水杉同桌,把算盘放到课桌中央,两人共同使用,水根用左手,水杉用右手,一把算盘两只小手,一左一右各拨一端。
水杉学得很认真,得到了老师表扬,但水杉就是高兴不起来,每回上珠算课都感觉特别扭。
再就是那双回力牌球鞋,整个学校学生都没有回力牌球鞋,惟独自己拥有,独自临风的滋味并不好受。自买回家后,水杉没有象模象样穿过一回,最多找个空档且弟妹不在身边时取出来穿一穿,连地面都不敢踩,就赶紧悄悄收起来,人说尝尝新,可水杉连滋味也没觉出,仿佛做贼一般小心,更不敢堂而皇之穿出门去,怕惹别人笑话,在一群打赤脚的同伴中,穿一双雪白的球鞋本不和谐,甚至刺眼,更何况有算盘那档事在,怎么都不行。
娘不明白儿子的心思,还说他爱惜球鞋,懂得节俭。
一年后,水杉的脚在无拘无束中大了,又一次悄悄地穿鞋,竟然拔不上后跟,从打买回家起,都没有穿着走出过房间门一步,平时,连弟妹们都不让摸一下看一看,可是,从此水杉却与球鞋无缘了。
这般沉重的沮丧、打击、懊悔、无奈,任何一个少年都不能承受,人生每个阶段都被赋予不同的特点,少年时期本就孱弱,小小的水杉怎么能承受这般负重,这天,水杉没有吃晚饭,娘以为儿子病了,摸摸额头,另给做了锅巴泡饭蒸了盐鸭蛋,但是,水杉没吃,早早睡了。
因为算盘,也因为球鞋,小学毕业后,水杉没有和水根一起上农中,自己决定回生产队务农,两年后水根也回队了,当了生产队会计。
水杉长成了大小伙,成为队里的壮劳力,上船摇橹上岸背纤,上山打柴下地挑担,是四邻眼中的好后生,是爹娘心中的好儿子,可是,水杉自己不待见自己,那是儿时抹不掉的连环画、球鞋阴影,原本开朗的性格也悄悄改变了,很少说话,默默干活。
突然,有一天,水杉的心豁地有了一线光亮,那是因为一个来自上海会到生产队落户的姑娘,见惯了乡村姑娘媳妇花红柳绿,见多了乡村女孩泼辣欢快,看到梅小青的一刹那,水杉的眼睛亮了,犹如看到清清水塘中淡雅的尖尖荷苞、满院红花中一树洁白的栀子花,清纯优雅,水杉麻木的心在悄然复苏。
水杉参加生产队劳动更来劲了,清早第一个走出家门,收工最后离开,去海涂劳动更是披星戴月,连轻易不赞扬人的队长也几次在人前背后表扬水杉,可是没有人明白水杉的心思,长年被压抑的心灵还是不能摆脱拘束太久的自卑,只能暗暗关注心中的女神,在不经意间默默地瞥上一眼。
去海涂干活,一路上水杉始终关注梅小青,走过晃晃悠悠的毛竹桥后,回头看到她伫立桥头的窘态,可是,水杉没有如水根那样,径直返回桥头坦然拉住她的手过了宽宽的河面,那一刻,水杉的脑海竟然出现了“牛郎织女度鹊桥”的画面,那是不知道哪一年贴在堂屋墙上的年画,烟熏灰蒙色彩暗淡,但那牛郎织女执手相望的模样还在,那一刻起,水杉一直自责,那人为什么不是我呢,倘若换作我,她也一定会随我过毛竹桥,也许我从此和她有了交集点,为什么,为什么,我不转回去拉她呢……
懊悔沮丧又一次纠缠在水杉心头,整个上午,水杉一直在挖土装土,别的男劳力相互轮换装一会挑一会,只有水杉一直挖一直装,海风阵阵吹来凉意,竟然脱了外套只穿棉毛衣,也许度紧张,也许思虑太过,无意中水杉居然拉住了梅小青递过畚箕的手,也没有被甩的感觉,无意中居然还不停地装土并用脚踩一踩,水杉糊涂了,直到收工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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