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心中有个遥远的家

心中有个遥远的家

无之||北京

我自小喝不惯牛奶，觉得有股子腥气。可近年来，我却对热牛奶产生了偏爱，每天早餐都要喝了上一杯热腾腾的牛奶。这个改变，要从我出差住宿酒店的一次经历讲起。

大约十年前，我到新疆出差，下榻在一家国营酒店。

我跟同事们一样，素来对“国营服务”印象不佳，这种地方端着铁饭碗，旱涝保收，服务态度大都比较差。这次又是在偏远边疆，心中就更无期望了。

抵达乌市前往酒店的路上，对口单位的同事介绍，这家酒店虽说硬件一般，但软件不错，以“贴心服务”著称，在当地颇有些口碑。

入住安顿下来后便是一场“大酒”，这是那些年的“接待惯例”。接下来几天也是饭局不断，时常喝到很晚才回到酒店，倒在床上就睡，第二天早餐时间根本起不来。好在新疆早十点才上班，可以睡到自然醒，不耽误上午的例会。头一、两天，餐厅还给我们几个留着早餐，几天下来发现根本没人去吃，也就不再留了。于是，谁起床后觉得饿了，就得到街上“找食吃”，或是干脆忍到午饭。

这一天上午，我照例睡到自然醒，起床洗漱后，穿好衣服坐在沙发上，等着对口单位的同事来接。

一位身着制服的姑娘敲门进来，自我介绍说是这一层的服务员。

住了好几天了，整日晚起晚归，连这里的服务员是什么装束都没注意。

“请问，您上午还要出去吗？”姑娘轻声问。

“嗯！”我点点头，感觉脑袋晕沉沉的，肚子又饿又凉，咕咕直叫。

“您马上就出去吗？”姑娘又问。

国营的地方就是没规矩！市面上的星级酒店，哪个服务员会这么多嘴多舌？没素质！我在心里嘀咕着，对这姑娘很是烦感。

“请问，您马上就出去吗？”姑娘又问。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我瞪起眼睛反问。

“您要是不急着出去，就请您等几分钟，我马上过来！”说着，她立即转身走向门外，出门时又回头重复说：“就几分钟，我马上过来！”说完，就跑出去了。

莫明其妙！我在心里说。

不一会儿，那姑娘果然回来了，手里端着一大杯白色的液体。

“您好几天都没吃早饭了，餐厅现在也不给你们留饭了，我早上给您打了一杯牛奶，放在我们工作间，等您起来时已经凉了。我刚才跑去又热了一下，您趁热喝了吧！”

“这，这，”想起自已刚才的态度，我脸上阵阵发热。

“他们前几天都是九点来接您，如果今天出发时间不提前的话，应该来得及。”姑娘笑着说。

“嗯，来得及！来得及！”我连声说着，接过牛奶，向她投去感激而又抱歉的目光。

眼前这位姑娘长相一般，皮肤有些粗糙，左右面颊上各有一团高原红。一双大眼睛直勾勾的，没有什么灵气，但却清澈透明，像是一下就能看到她的心底。

“你是甘肃人吧？”我问。

“嗯，是的！”她点点头，下意识摸了摸面颊。

“您晚上喝那么多酒，早上起来又不吃早饭，时间长了对身体不好！”她叮嘱我说。

“是的！是的！”我喝下最后一口热奶，肚子里暖烘烘的，舒服了许多。

“谢谢您了！”我把空杯子递还给她，欠身致谢。

“不用客气，这是我的工作。以后我每天早上到餐厅给您打一杯牛奶留着，等您起床以后我热好送来，时间上来得及，不会影响您外出。”她像是在告诉我，更像是在给自已布置任务。

接下来的日子，她果然每天早上端来一大杯热奶，时间恰到好处，比我的手表还要精准。

一天下午，工作例会因故取消，两位老同学拉着我来到天山大峡谷走路。三个人边走边聊，直走到浑身冒汗，体力耗尽。随后来到水库边上一座凉亭，我脱下外衣，喝水休息。

可能是在水库边上休息时着凉了，返回乌市途中，我开始感觉有些不适，回到酒店后，体温升到38度多。我吃了同学买来的退烧药就上床睡了，一觉睡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醒来，感觉基本好了。起床时，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白水，摸了摸，还温乎着呢，心里有些诧异。

刚到客厅坐下，那位甘肃姑娘就敲门进来了。

“您醒啦，感觉好些了吗？”她关切地问。

“这药很管用！基本上好了。”我回答。

“那太好了！我也觉得您今天肯定会好很多的。”她说。

“肯定？”我笑问。

“嗯！我看您昨晚睡得很沉，很香。”她笑着说。

“你看？”我诧异地问。

“哦，不好意思！”她用抱歉的口吻说：“您的同学昨晚离开酒店的时候，把手机号留给我了，说如果您夜里再烧起来，让我随时联系他，还让我夜里进房间来看看，怕您烧得厉害，没法起床叫人。我问他，不经您同意，这样合适不合适。他说这都是为您好，没关系的，您要是不高兴，他会跟您解释的。夜里，我就悄悄进来看了您三次，见您睡得很香，还打呼噜呢。感冒发烧，只要能睡好，一般都会很快好的。早上，我打电话告诉您同学了，让他放心。”

“你一夜没睡啊？”我急切地问。

“嗯！怕您再烧起来，没敢走开。”她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

“你不会一夜都在门外呆着吧？”我歉疚地追问。

“没啥，我在门外过道放了一把椅子坐着呢，挺舒服的。”她安慰说。

“床头柜上的温水是你放的？”我感激地问。

“嗯，发烧出汗多，应该多喝温开水。杯子里的水时间一长都凉了，正好要进去看您，我就顺手把杯子里的水换一下。”她很有经验地说。

她又瞪大眼睛叮嘱说：“您最近太辛苦了，累的！加上一着凉，就发烧了。刚刚好一些，这两天可不敢太辛苦啦！”

我跟同学说起这事，同学惊讶又感叹地说：“我只是让她晚上睡觉之前再进来看看你，没想到她在外面守了一夜。”

出差任务延期了，需要在乌鲁木齐再呆一周。这样一来，我带的换洗衣服就不够了。上午正好空闲，我把前几天换下来的脏衣服和袜子拿到卫生间，泡在洗手盆里。

天气炎热，我把卫生间的门和窗户都打开了，通风通气，随即拿起一双袜子洗了起来。

恰巧这时女服务员进来送水，看见我在洗衣服，三步并两步冲了过来，不容分说就从我手里抢夺袜子。

“您去休息！我来洗，我来洗！”她一边往里挤一边说。

“开玩笑呢，怎么能让你替我洗衣服，那成什么了！”我挡住门口，坚决不让她进。

“这是我的工作！”她瞪大眼睛盯着我说。

“开玩笑！这怎么成了你的工作？我住过的酒店何止几十家？哪有要求服务员为客人洗衣服的？”我也瞪大眼睛盯着她说。

“那好吧，不说工作，就说我比您更会干这活儿，保证又快又好，行不行？”她退一步说。

“绝对不行！绝对不行！”我连连摆手，坚决不肯。

俩人又争执了一阵儿，最后还是我把她劝走了。

我机械地搓着手里的袜子，满脑袋都是刚才的情景。姑娘的质朴让我有些尴尬，姑娘的真挚让我温暖不已。

离疆返京的飞机是中午的航班。早上，我睡到自然醒。

姑娘准时把牛奶端了进来，递到我手中。

不知为什么，她今天没有穿制服，上身穿了件T恤，下身穿了条牛仔裤。

“你怎么穿上这一身了？”我喝着牛奶，指了指她身上。

“噢，我下班了，准备回宿舍休息了。”她说。

“你几点下班？”我问。

“早上6点。”她笑着说。

“那怎么现在才走？就是等着给我送牛奶？”我忙问。

“是啊！”她一副理所当然的表情。

“你一直是早六点下班吗？”我追问。

“一直都是啊！”她用同样的口气说。

我心中一阵歉疚，一阵感动，扬起脖子，把杯底的牛奶喝得干干净净，不想剩下一滴。

“今天不一样，除了送牛奶，还想跟您道个别，祝您一路平安！”她接过空杯子，笑眯眯地说。

“哦，谢谢！谢谢！”我拱手连声致谢。

“回到北京，可不敢喝这么多酒了！”她叮嘱到。

“嗯！”我使劲点点头。

“还有，您一定要吃早饭啊！时间来不及，喝杯热奶也可以啊，千万不要空着肚子。”她瞪大眼睛又说。

“嗯！”我这个号称伶牙俐齿的人，此刻却无语了，只会使劲点头，再点头。

出差多日归心似箭，不到约定时间我和同事们就来到了酒店大堂等候。送我们的人和车还没到，我便在大堂四处溜达，不经意间，看到挂在大堂一侧的“贴心服务标兵”光荣榜，上面有一排照片，第一张就是我那层的服务员。照片下面的名字写着“练小梅”。名字下面是一小段主要事迹，印象最深的一句话是“许多客人都说，练小梅真像自家小妹。”

飞机上，同事们都因这一趟长差而倍感疲惫，一个个呼呼大睡。我也觉得很疲乏，却怎么也睡不着，总是想着乌鲁木齐，想着那家酒店，更想着那个面颊上有两团高原红的“自家小妹”，心中竟有一种离家的不舍……

从首都机场回家的路上，我打开手机查找“宾至如归”这个词的准确意思。“百度百科”的解释是：“客人到这里就像回到自已家一样。”

我反复默读着这个早已熟知的成语，心中感慨万千。

随着生活水平不断改善，中国人出行的住宿要求越来越高。于是星级、快捷、民宿等各类酒店、旅馆应运而生，八仙过海，绞尽脑汁招揽客人，营销手段五花八门，“无所不用其极”。

遗憾的是，无论施展什么样的营销手法，都翻越不过横亘在酒店和客人之间的一座山，这就是无处不在的“恒温服务”。

恒温的房间对身体益处颇多,可恒温的服务就完全不同了。酒店里所有人员，从管理人员到服务人员，他们的笑容都是培训出来的“制式”微笑；他们的礼貌是规定，而无一丝亲近；他们的问候是例行公事、是玩着手机游戏，敷衍了事地随口喊一声“您好！”“欢迎光临！”

恒温就是不冷不热，不冷不热的服务，就是没有了温度的服务，而没有了温度的服务，又如何能够营造出“客人到这里就像回到自已家一样”的感觉呢？

许多年过去了，当年下榻过的那些高档酒店，都因为只是“一夜之榻”而被淡忘。唯有乌鲁木齐那家国营酒店，那个面颊上有两团高原红的“自家小妹”，时常浮现在我的眼前。十几天的住宿，竟在我心中留下了一个时常让我挂念的家，一个远在天山，近在心间的家！

人潮匆匆，总会留下一些身影；车流滚滚，总会留下一些印迹；岁月悠悠，总会留下一些记忆。

时光荏苒，心中那个遥远的家，像一张老照片开始慢慢泛黄。泛黄只代表着久远，丝毫不意味着逝去。

端起热牛奶，我的心不禁又飘向了那个遥远的家。

亲爱的“自家小妹”，

此时此刻，你在哪里？在做什么？

是在给客人热牛奶？还是在抢着帮客人洗衣服？是在看护生病的客人？还是在跟客人告别、叮咛？

亦或是，你已成家立业，相夫教子？

亲爱的“自家小妹”，

无论你在哪里，我都要为你送上最诚挚的祝福！

多么希望能够再次见到你，让我也为你端上一杯热牛奶！

插图/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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