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十一】声远长天:怀念王吟秋(11)
作者简介
本文摘自《声远长天:怀念王吟秋、陈永玲》一书,作者南奇(1937-2013),著名京剧票友、京剧艺术评论家,南铁生先生之子,曾参与筹建「北京梅兰芳艺术研究会」,兼任副会长。南先生此书以写实的手法分别细数了王吟秋先生和陈永玲先生毕生学戏、唱戏的心路历程,以及二人在时代巨变和意识形态剧烈冲突下如何面对横逆羞辱,竭尽全力度过艰困,保存师门真传与戏曲精髓的真挚精神。

愁因薄暮起(下)
音配像,可贵之处就是,它还刻意想还原那些即将消逝的文化遗产。虽然在老艺人、老看客眼中,这些配像多少不如人意,但毕竟这样做了,就是一笔财富。
纵观王吟秋几十年如一日所追求的京剧程派艺术,正如寒山楼主在《戏品》一文中断言:
御霜妙解音律,精于声韵,聆其歌如潇湘月下,怨听瑶瑟。略数其能则哀如峡猿,促肠能断。和若云鹳,比翼谐鸣。幽如秦台,风过凤箫,抗如猴岭,云中吹笙。虽刻意求工,差逊于兰芳之天籁浑成,然卓尔成家,若同源而异流;蹊径另辟,犹共树而分绦。是故梅程二派,理宜分庭抗礼。
一段溢美之词,也是他深入体味程派艺术之后的真情实感,他说道:程派艺术是一笔丰厚的文化遗产,如果任意曲解、篡改或任之流失,都将是民族文化的莫大损失!
王吟秋对程师的理解入木三分,他对程派艺术的保护和爱戴也是纯真无邪的。他会苦笑道:「师父走了以后,师父的有些传人就突然间变聪明了起来,什么这个字得变,那个腔得动,管他顺不顺,只图卖弄个聪明,他们只盼师父死的不够早,不能早点占山为王。其实,何苦非得标榜自己是程派传人呢?条件不够而去糟改,枉自破坏文化遗产,他们都将是历史的罪人。」
天津市文化系统的一位干部谢国祥,在开展音配像工程后的一段时间内,并没有调动太多老演员发挥的积极性,使个别名演员的家属把持了一些剧目的工作,多少影响了本来可以使配像效果更好的做法。例如有的演员太老太胖,连跪下和蹲身都成困难,却也在其中混个头面,如果能选青年演员上镜,老演员传帮带一下,岂不更好吗?杨宝森当年被排挤在天津京剧团,谢国祥就是执事人之一,在音配像这件事上,谢国祥一些做法依旧针对杨宝森,杨派弟子岂能没有看法。不过是,参加配像工作有较丰的酬劳,一帮人左右此事,肥水岂流外人田。固然,这些只是音配像伟大工程中不可避免的小瑕弊。
王吟秋客观看待京剧音配像,程派剧的配像分配中虽也存在很多不合理处,他却毫无怨言,身体力行地参加了音配像工作。他只是笑道:「为师父留资料真是积功积德之事,我能不全力支持吗!」他参加筹划程师留下的《柳迎春》录音,他认真地给配像的演员说戏。虽然只分给王吟秋《柳迎春》、《贺后骂殿》、《坐宫》、《玉堂春》、《六月雪》和《三娘教子》几出戏,他对此全不计较,还是很认真地为青年演员张火丁说戏。《鸳鸯冢》这出戏是由李蔷华负责辅导的,李蔷华很谦虚,一些需要具体核实程师生前演出情况的地方,都通过电话向王吟秋进行求教,王吟秋也尽责地做了回答。当时陪同程砚秋先生在台上饰演梁山伯的程门弟子李丹林,提出要由王吟秋的入室弟子李佩红承担为程师音配像的录制工作,王吟秋欣然同意。李佩红在王吟秋的教导下已掌握了许多程派艺术的特点,她所录制的程派最后杰作《英台抗婚》,受到了广大观众的一致好评,而幕后正少不了王吟秋一份长期辛劳的教学功绩。
当梅葆玖谦虚地和他讨论梅大师当年上演《汾河湾》的情景时,他就毫不保留地将记忆中的点点滴滴倾囊相告。他毫无流派门户之见,令人称赞。但人们也狐疑:为什么单分派给王吟秋那么几出戏?为什么不能叫他在程派剧目的配像中发挥更多的作用?答案似乎不明自白。王吟秋是何等耿直之人,当谢国祥在餐桌上虚伪地说:「您是老程派,劳苦功高。」王吟秋听了,连眼皮也没有准备抬一下,好似眼前并无此人一般。他后来对朋友叹道:「这种话最没意思,给师父配像难道还有什么新、老程派之分不成?这不是把程派艺术一分为二吗?他们懂戏吗?他们这是否定程师一生的艺术创作。他们也配?」
自打文革一结束,百废俱兴,王吟秋认识到,得把程师教与自己的京剧表演艺术传留下去,他认为那才是对程门最好的回报,他奔走于京津沪各地,希望能寻觅到比较理想的程派传人。
一九八一年,上海的青年旦角演员孙爱珍表示要学习程派戏,虽然孙爱珍已经拜过张君秋等名家,但王吟秋还是不计门户之见,收孙爱珍为弟子,并向她传授了《锁麟囊》等程派代表剧目。
青年京剧演员李佩红,一九八一年毕业于天津戏曲学校,,工刀马旦、花衫。一九八八年拜关肃霜为师,却从小喜欢程派。一九九三年,她经王金璐介绍结识王吟秋,王吟秋也以为,好的武功基础正是学习和继承程派艺术的有利条件,于是一九九五年收下李佩红。李佩红一直想学《春闺梦》,她勾勒道:《春闺梦》,简直是一幅画啊!谁知王吟秋却冷言道:你还是先学做「梦」吧!就先教了她全部《朱痕记》。王吟秋自有他教习的规矩,总得循序渐进。
上海民间为了保存和抢救濒临消逝的京剧和程砚秋派表演艺术,于一九八零年成立「上海程砚秋艺术研究会」,曾举办了一届程砚秋艺术传习班,各地的专业演员和票友可以报名参加。一九八三年,该会邀请王吟秋到上海传授程派艺术,当时有个叫迟树新的孩子,十七岁,学戏也十分刻苦;王吟秋了解到,她一九七七年考入辽宁阜新市京剧团学员班,毕业留团,文武功底甚好。于是将之收为弟子,赠之艺名迟小秋。一九九一年,迟小秋调入「沈阳京剧院」,二零零五年调入「北京京剧院」。因她悟性很好,一度有人说她是「程派标准传人」。
香港曾邀迟小秋赴港演出,迟小秋那时已调入「沈阳京剧院」,她刻意希望王师同行,但沈阳京剧院方面未予批准。日后,沈阳京剧院弃程派戏《英台抗婚》而新排《梁山伯与祝英台》,弃程派戏《文姬归汉》而新排《胡笳》,迟小秋为两出戏的主演,她对王师格外恭敬,每次晋京演出这些剧目,定登门邀请王师,王吟秋一概拒往观睹。
迟小秋演唱的京剧《胡笳》片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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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居美国的实业家、余派研究家荣梅莘先生约王吟秋赴港合作演出《武家坡》,由于当时赴港签证困难,几经耽搁,未能及时成行,只好由其时已身在香港的陈永玲代劳。
一九九二年夏,应上海政协国际京剧票房之邀,王吟秋在「兰心大戏院」交流演出《锁麟囊》、《红拂传》、《鸳鸯塚》诸剧。
在我的印象中,王吟秋应是「文革」之后较早赴宝岛台湾演出的京剧艺人。
宝岛对传统京剧的痴心不改,一直希望大陆的名艺人能到宝岛进行深层次的交流演出。
台湾有一位寡居的N太太,一九九四年春,出面邀请王吟秋前去演出,为吟秋办妥了莅台演出的一切手续。演出上座率不错,演出结束,N太太支付了酬劳,吟秋所得并不算多。内中就另有一些太太,对王吟秋说道:「您是程门真传,玩意儿地道,我们买的可是荣誉票,两千块一张,一口气买了好些。从头到尾这剧场开支能有多少,N太太可真是太小器了!」王吟秋听得多了,不免将此话抛给N太太,质问于她,N太太好生尴尬,满面绋红,着实下不得台来。吟秋的心气儿依旧还停留在几十年前的境地,那时捧角儿成风,小姐太太出手阔绰,更用不着从演员身上获得实惠。吟秋以为,此番既然是诚心相邀,中间就不该有任何盘剥。但社会环境不同了,在市场化的演出运作中,组织者当然希望在权衡各方面利益的情况下将自己的经济利益最大化,无可厚非。王吟秋回京之后,N太太气不过,将此事在台湾票界广为传播,其他太太也就纷纷缄默不言。又过了些时,N太太在朋友的指引下拜见了赵荣琛。一见到赵荣琛,N太太扑通一声儿就跪在地上,哭着向赵荣琛先生诉说道:「赵大师,您给评评理!我给王吟秋组织到台湾演出,您知道,能到台湾演出一次多不容易呀,他还说我刻薄!在台湾我都没脸见人了!」赵荣琛不好多说,唯有苦笑,宽慰她几句而已。此事让赵荣琛对台湾深感敬畏,以为此地必系是非之地,人际关系太过复杂,拜金主义太严重。
王吟秋之后也明显感觉到赵荣琛对他有一些冷漠,不明其故。只是他哪里知晓,赵荣琛认为此事闹得外人跪地哭冤,太有辱程门,却又不便明责,因此隔阂渐生。
正是这次赴台之行,七旬高龄的王吟秋以其亲身体验宣讲程派艺术,演出《鸳鸯塚》、《春闰梦》、《锁麟囊》等剧目,留下些珍贵的录音录像资料,也受到台湾专业人士和票友的一致赞赏,没有人不说他是真正的程派艺术传人。在台湾,王吟秋收了吴陆君为弟子,台湾琴师周蓉也向他执弟子之礼。另在香港收徒孙文宇等,一时传为佳话。

王吟秋之《鸳鸯冢》
二零零一年,台湾《申报》准备为移居台北多年的章遏云女士举办程派专场演出,庆贺其九十华诞,亦拟请王吟秋赴台助演,王吟秋得讯,立即传真回复表示同意,并特别言明:「决不需要任何酬劳。」对于年长的同门,王吟秋皆备品德、道德、仁德、艺德及戏德。
王吟秋为人处事中正和平,七十多的年纪了,犹自勤勤恳恳传艺。去世之前,他还在给天津京剧院实验团演员吕洋说《亡蜀鉴》、《锁麟囊》、《金锁记》、《红鬃烈马》诸戏。(连载十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