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文 | 小哥

小 哥

李云鹤

我们喊“小哥”喊了好多年,从小喊到大,从大喊到现在。喊“小哥”的有他两个亲妹,还有我们这几个姑舅姨娘的表妹。小时候,我家住前院,他家住后院,中间一个小土坡,雨天摔过腚墩儿,雪天打过出溜滑儿。无论在谁家疯耍,只要大人一喊小名儿,我们便作鸟兽散,一溜烟儿跑回家。

小哥是堂姑的儿子,从小淘神,上树爬墙捉蚂蚱,溜冰下河掏鸟窝,是粗中有细、胆大包天的主儿。只要小哥带头儿,我们就一路追随,偷西瓜,摘乌麦,逮泥鳅,钻山洞......小哥从没怂过,是喊得响、叫得应的山大王。小哥被疯狗撵过, 人在前面跑,狗在后面追,小哥脚尖儿点地快步如飞,蓝布褂子灌满风,衣襟飞舞,鼓胀如帆,整个人跨步摆臂,足下生烟,黑趟子绒鞋带起黄土面儿,像浑水里的黑泥鳅。那狗穷追不舍,路过的大人厉声叱喝,企图吓退它,无奈徒劳。在所有人认定小哥在劫难逃的时候,那狗突然蹲在地上,“呼哧呼哧”直喘气,它先怂了!从此,小哥就成了当之无愧的“飞毛腿”。

钻山洞也是小哥打头儿。他把破胶鞋底子点着,用棍子一挑,就成了火把。行进中,前面火苗儿乱窜,后面直冒黑烟,呛得我们“吭吭”地咳。里面大洞套小洞,小路连大路,七拐八拐就迷路了。胆小的春先哭起来,我也吓得要死,小心脏“怦怦”直跳。“跟我来!”小哥临危不乱,有点八路军将领的风范。在小哥的带领下,终于看见远处一线光明,大家才长舒一口气,有一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心有余悸,我再没钻过山洞。

小哥像村口那棵大榆树,腰挺背直,扎根故土。面对周边日渐繁华的小城镇,他毫不动摇,借助国家惠农政策的东风,和小舅子在老家种药材。几年下来,小哥腰包鼓了,可小哥还是小哥,见面还是一脸亲切。

上个月,在一个表侄的婚宴上见到小哥。风霜如刀,在他的面颊上刻下斑痕,熟悉的肤色,让我想起故乡的土地,想起老屋前的物是人非,眼里不觉有了泪光。眼前的小哥仍是清清瘦瘦的模样,长瓜脸儿上依然是憨憨的笑,像阳光照在雏菊上,温暖而明亮。发丝里夹杂着丝丝缕缕的白,当年,他那一头自来卷儿曾经让我羡慕不已,好在小老姑心思活络,帮我一圆美梦。她把竹筷子在火盆里烧热,再把我的刘海卷在上面,不一会儿,我的额前便开出几朵好看的环子花儿。我故意摇头晃脑,让这些细碎的卷花儿在额前飘来荡去,看见镜子里的自己俊俏了许多,心中窃喜。老姑也有失误的时候,温度不够,刘海烫不上卷儿,温度太高,屋子里就生出一股燎毛子味儿。为了美,我情愿老姑拿我练手儿。

此刻,小哥浓黑的一字眉下,一双眼睛笑眯眯的,那是人到中年特有的眼神,坚定而又慈祥,坚定得像扫定乾坤的王,慈祥中又暗含与岁月抗衡的挣扎。这样的眼神令我莫名慌乱,心头似乎被戳了一下,隐隐地疼。这些年,时间精雕细琢,终究把沧桑一道一道刻在每个人脸上。

此刻,小哥和老乡坐一桌,为了方便和我说话,他斜过身子,无奈婚宴大厅人声嘈杂,我们扯着嗓门喊,还是听不清对方讲话,无奈作罢。给小哥摆摆手,我去远处的空闲席位落座。

婚庆礼毕我终于有机会问小哥,儿子有对象没?小哥眯起眼睛说:“说是处着呢。”言语间,眼角眉梢都是笑,眼里的慈祥愈发真切,仿佛刚才抹着花脸的喜公公就是他本人,那眼神悄悄暗示我,我们正在一步一步走向暮年。

小哥混在老乡中,登上返程的大巴车。目送车子载着小哥疾驰而去,我突然记起老家的溪间流水,梁上炊烟,还有那群奔跑的少年......

2021.1.22深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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