阅读习惯研究
“现在不要读太多的书。”
-----菲立浦·拉金
是我出现了这样的症状,还是所有人都染恙于身?不管是什么,我发现阅读变得越发艰难。今天我读的书比去年少,去年又比前年少,前年比大前年更少。有关作者的桎梏我们已经了解得很多,但我经历的却是读者桎梏的困扰。这种情形正如急症般四处蔓延。最近在去巴哈摩斯的一次旅行之中,我的阅读随时都会中断,因为,书是哪里都可以读的,但目睹如此澄明的大海、欣赏如此精致的沙滩,却是难得的时机。宇航员米尔曾说,他在太空船上一页书也读不下去,因为他觉得最好把时间省下来盯着窗外。自此以后,我把这种病堂而皇之地命名为“米尔综合症”。有时,我太懒散了,宁愿看电视也不想读书;更多的时候是因为过于恪尽职守无瑕读书。阅读从来没有给过我像写作一样的工作感觉,因此,如果我感得自己要工作了,意思就是说要写作了。理论上讲,如果我没有在写什么,尽可以随意去阅读。但实际上,如果我用阅读(放松)来代替写作(工作),负疚感总是油然而生。所以,只好两者都不做:东逛逛、西荡荡,再摆弄摆弄书。
基本上我确实什么事也没干,一直等到赶火车的时间,然后像奔徙在战争与和平的空当之中的通勤者一样,在这20分钟里,一头扎进书中。我终于有了读书的时间了。但是,马上我就像《不安之书》中的主人公佩索阿一样,“既对风景不感兴趣,也对手上的书没有热情,在一种于事无补的痛苦中,似乎被撕成了两半。”
回到家里,还有那么多的书没有读过,但是,茫然地盯着书架,我想的只是,没什么要读的。在越洋班机上,为了求证出一个结果,我买了(但是没有看)一本伯纳德·谢林克的《读者》,还有一本阿尔贝托·曼古尔的《阅读的历史》。既然已经决定不看它们,我四外乱翻想找点东西看,结果是:一本飞机上提供的杂志、一本免税产品目录,一本紧急逃生手册。但是,就在我准备读这些垃圾的同时,我又是一个过于挑剔的读者。阅读一本指定的书的机会成本太大了,明显是在浪费心神,尤其是那些以故事情节取胜的所谓的好小说,浪费时间更不在话下,这样的书我连开头五段儿都读不完。
奇怪的是,20岁时我觉得自己太年轻了,没有耐心去读书,因此想象自己在中年时会把大部分的时间用来阅读。但是如今我已经41岁了,我甚至失去了20岁时的耐心。那时候,我相信每一本书都会在暗中助我向甜蜜和光明靠近。我读了《战争与和平》、《尤利西斯》、《安娜·卡列尼娜》,虽然读《白痴》的时候,每一页都令我诅咒,但我还是坚持把它看完。我没有读《卡拉马佐夫兄弟》,想着年纪大时在读它,现在年纪已不小,我多么希望在有阅读能力的年轻时代读完这本书。
即使在时光已经流逝的现在,有些书还是突破重围,进入了我的视线。我已经想不起来简·瑞的《广阔的海藻海洋》的头和尾;通常我会把这样的书扔到一边,但是,因为它太短了,最后一页似乎紧跟在第一页后面,所以我把它读完了,而且意识到这是一本如人所称的杰作。既然我对经典的信仰仍然保持相对完整,为什么就不能让它坚持更久一些呢?
现身说法,如果不是个孩子,一个生存于咬文嚼字的文化中的成年人,已经无法将注意力集中在任何一件不能迅速提供满足感的事物上面。我已屈服于乔治·斯坦纳在《不同寻常的读者》中称之为“现代阅读习惯的准诵读障碍”的病症之下。在这种意义上,我身上出现了“数字时代阅读命运”的典型症候,这句话来自于斯文·伯克特所著的《古登堡的挽歌》一书的副标题。非常相似,我对自己曾经是一名阅读痴迷者的生活也进行了挽歌似的回顾,我的伯恩哈德时期、我的布罗德茨基时期、我的加缪时期、我的德里罗时期......我怀念这些被渴求点亮的崇高时期,如沃勒斯·斯蒂文斯所说:“阅读者成为了一本书”。这样的时候还会出现,但是就像一对老夫老妻偶尔为之的做爱一样。它提醒我事物是如何改变的,从前习以为常的激情又是如何变得难得一遇的。迷失在畅销书排行榜的耻辱当中,我想起曾经在一本又一本的书之间流连忘返,沉溺于一个想象的世界里的日子。
我想起了《饥渴心灵》,那是一本由若干作家选择一部可以带到下个世纪的当代作品的书,其中的两篇文章追忆了人们逐渐对小说失去兴趣的过程。作者杰拉德·俄利提出了这样的问题:这是否说明“人正在渐渐地丧失阅读的能力和阅读的乐趣?”他认为,这可能也属于人们正在失去“深刻地感知任何事物的缓慢而又无情的能力”的过程的一部分。斯文·伯克斯选择了里尔克的《杜里诺挽歌》,因为“在那里我们发现了最富潜力的从内心中提炼出的精华,也是我们受到最大威胁的品质。”我还有俄利这种缺乏“内心”的疾病所引发的阅读能力的遽降是否已经成为了通病?
也许并不如此。约翰·伯格认为无法记忆本身可能就是一种记忆(就像子宫中记忆一片空白的婴孩)。同样,我的阅读能力的下降也是阅读太多的结果。如果阅读加速了反应、塑造了你对这个世界的意念,提供了生活的目的,那么,在一段时间过后,阅读在其开启的林林总总的可能性的语境中只扮演一个次要的角色就不足为奇了。我们对一门课程汲取得越充分,求助说明书的机率就会越小。在达到某一极点后,内心就变成了自我,而不再产生于文本。当然,要学要读的东西还很多,但是,对一个少年人而言,每一本新书都是对已经感知的东西的一次无法抗拒的注入,现在,每一本新书只是在知识的总额上加了一个小数目。
作为一个正期待去剑桥读书的18岁年轻人,我的经验简直少得可怜。我从来没有出过国。除了老师,我也没有遇见过什么读书人。另一方面,我对莎士比亚、华滋华斯、狄更斯无止境的梦想也正喷薄欲出。一种把全部的身心贡献给文学研究的生活似乎成为了最高也是最有可能的定数。往昔已不再。曾经赋予我生命的阅读现在只是生活的一个部分,而且是很小的一个部分。书在我成其为我的过程中扮演了重要的角色。下面这个略显笨拙的句子取自《你们看这个人》的副标题,每一位曾从书中获益的人都会同意尼采的宣言:“清晨,拂晓时分,当一个人自身的力量正新鲜降临之际,读书----我称之为恶!”
杰诺夫·戴尔的著作有:
《但是美好》 《盛怒之外》 (两本书均获得全国图书批评奖) 小说《巴黎迷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