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安山文学】卫本兴||泣血的石斛花(中篇小说)
泣血的石斛花
作者:卫本兴
主编:非 鱼
一
黑棕色的匣子静静摆放在一块铁锈红的绒布上,在日光灯的映射下泛着冰冷的光。
难以相信,一个不足一尺见方的木盒子竟能容放下如此强健、魁梧的身躯。张茜左臂被搀扶着,右肩斜倚在大厅的立柱上。她凝视覆盖着党旗、四周摆满鲜花的那个黑棕色匣子,仿佛又看到了他安详的面庞。张茜的泪水早已淌干,直到现在,当她望着眼前现实的一切,她才从梦的世界里苏醒过来:他真的不在了,不知有没有留下遗憾。
二
前天上午,张茜正忙着为单位将要举行的会议打印会议文件,同事小舒拉开打印室的门探头进来:
“茜姐,电话。”随后她又神秘地低声道:“男的。”
张茜不禁一愣:男的,难道是他?可是半月多前才接到他写的信啊。信上说,他们又要往前开拔了,虽说信要在路上辗转半个多月,但是无论如何,他也是不可能回来的。
“喂,张茜吗?”一个沙哑的男声,“我是全生。”
“我是。”原来是王坤的姐夫。
“你一会来家里一趟。”
“什么事?”单位要开会了,张茜这两天特别忙。
“你…… 你来了再说吧。”姐夫欲言又止。“啪”的一声,电话挂掉了。
张茜听得出,全生像是克制着什么,他从未这样一板一眼地说过话。张茜匆匆请了假,往王坤姐姐家赶去。路上,她一直都在苦思、猜测着,然而她怎么也没有想到竟然是王坤他为了救战友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和平环境中生活的她从未闻到过战火硝烟,对战争的残酷她太缺乏了解了。
“王坤牺牲前,吩咐不让告诉你,可我想还是告诉你的好。他救的那个战友坚持要求在你们母校召开王坤的追悼会,这样你迟早都会知道的……”
顷刻间天塌地陷,张茜血液一下子凝结,她什么都不知道了。不知过了多久,她才慢慢恢复知觉,但神智一片茫然……
她不相信、不相信,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这么轻易地走了、离别了人世,他一定活着、一定活着……她凝视着花丛中的骨灰盒,仿佛听到了匣子的炸裂,听到了他那倔强的声音:“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三
“张茜,开会了。”
礼堂大厅已挤满了人,张茜竟一点也没有发觉。她挽住王坤姐的手臂,缓步向家属站的地方走去。当她们从最前排走过的时候,她发现了他,她母校的工宣队吴根,不禁愕然。
吴根呆立不动地站在那里望着王坤遗像,嘴角微微抖动着,似乎在那已失去光泽的眼角里还有几丝泪花。不到十年功夫,吴根也老了,他已不再是当年在讲台上讲课的那位一脸正气的工人师傅;岁月,不仅仅是岁月,在他的额头刻下了一道又一道深深的皱纹;他腰也驼了,古铜色的面庞已变得有些苍白。
“小坤救的就是他儿子。”王坤姐看了一眼吴根,对张茜耳语说到。
忽然张茜像是明白了什么,她感激吴根在王坤魂灵安息的时候来到这里,可王坤为此付出了多大代价啊!
“我和王坤一同上的军校,一同报名上的前线……”
致完悼词,家属代表讲了话,最后是王坤生前战友,也就是王坤所救的那个副连长吴红——吴根的儿子介绍王坤生前事迹。看着吴坚那酷似吴根的面庞,听着那字字带血的陈述,张茜眼前交替出现了一幅幅年代不一、气氛迥异的画面。这些画面有的是那样古老,那样久远;有的却显得如此亲切,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四
天热得出奇,虽然教室高在三楼,却感觉不到有一丝风儿吹过。和楼一般高的那颗槐树也像是害了热病,打着卷的叶子挂着尘土;枝条纹丝不动,无精打采地低垂着;树上那只老蝉也像是被传染了,左有声、右无声烦躁地叫着,叫声中夹杂着重重的鼻音……教室里同学们像一尊尊受潮的雕塑,脸上挂着汗珠,有的坐着、有的爬着。虽然教务主任昨天再三强调今天是工宣队吴根师傅给他们上物理课,但仍有几个同学早退了。已是上午的最后一节课,好多同学已收拾好了书包准备回家;张茜的同桌王坤仍在聚精会神地听着课。
“在我讲牛顿定律前,先把牛顿介绍一下。”
吴根头发有些灰白,一副饱经风霜的面庞闪烁着金属光泽;满是老茧的双手青筋裸露着。他显得有些激动,声音有些发颤。课前,工宣队队长会同学校原来的物理老师一起给他制定了讲课方案,当然最后定稿的是工宣队队长。课前吴根还模拟试讲了几次,他深感这是组织上对他的信任,是毛主席革命路线的伟大胜利。他这个只上过扫盲班的苦娃子虽从未听说过什么牛顿、马顿,但他暗自下定决心,一定要用鲜血捍卫这来之不易的革命成果。工厂里,他是一位根儿红、听党话、立场正、觉悟高、手艺不错的好师傅。
“牛顿,是我国古代一位伟大的科学家。”
王坤睁大了眼睛,同学们也都直起了腰。吴根一见同学们注意了他的讲话,更来了精神。
“牛顿不仅是一位科学家,而且还是一位伟大的法家。”吴根照本宣科。
“瞎扯啥呢。”王坤小声嘀咕了一声,同学们也都“吃吃”地笑了起来。
“笑什么?”吴根看到同学们的神情发起火来,“你刚才说什么呢?”吴根指着王坤吼道。
王坤不顾张茜暗扯着他的衣角,呼的站起来:“牛顿根本就不是中国人,更不是什么法家。牛顿是十六世纪出生于英国的一位伟大的物理学家,上节课白老师已经介绍过牛顿了。”
“你、你崇洋媚外。”忽然吴根像是想起了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王坤。”
“王坤……你就是王坤,怪不得啊,你爷爷原来是个国民党军官,解放前逃到美国了;你爸爸是反革命,自杀了。今天咱们没完,一定要查查阶级根源……”“啪”,吴根走出教室汇报去了。
五
王坤以优异成绩从军校毕业,这时他接到了爷爷从美国寄来的信,信上说让他到美国继承遗产。同时从军校毕业生中挑选学员参加中越自卫反击战的通知也在学校公布了。
“我报名了,你不反对吧。”王坤望着身边这位漂亮的姑娘,当年学校一朵吸引众多男生的花蕾。花儿已经盛开。
“你事前应该说一声啊,即使你不给我说,也该和你姐商量一下。你妈病逝后,是你姐一手把你带大,不容易啊。”张茜喜欢的就是王坤这种敢作敢当的劲儿。她深情地望着王坤,学生时代那透着倔强的文静面庞已永远消失了。是旅途的艰辛,还是故意有为,王坤宽阔的下颚和上唇上长出了黑黑的胡须。张茜不禁笑了,她想到了那甜甜扎人的一吻。
她挽着他,披着那让人陶醉的细雨,在古城的马路上慢慢地走着……已是黄昏,路旁商店已亮起了五彩霓虹。一座座建筑,倒影在水淋淋的地面,五光十色地映射出一个比实物更为美丽的图画;一个点状的红灯,给了大地一片红晕;无声的雨丝,飘飘洒洒;万紫千红的雨伞伴随着它的主人,像梦一样飘荡在灯火阑珊处,……
“组织上考虑到我的实际情况,本来没有批准我的申请报告,可我还硬是报了名。张茜,你想过没有,也许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散步了。”
“别胡说。”张茜用手捂住王坤的嘴,“你答应我,一定要安安全全地回来,答应我!……”她使劲地摇晃着他的手臂。
“嗯。”他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他还想着那个令人懊恼的下午。
“收工了,收工了。”班长终于喊出了张茜和所有同学早已期盼着的话。超负荷的劳动,让她再也难于坚持下去了。她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大口喘着气,泥污沾满了她的脸颊;她的衬衣已被汗水湿透了。她默默地算着,为期一个月的学农劳动还有几天。
尽管班长和带队的吴根喊哑了嗓子,同学们仍没有个队形,他们实在是太累了。同学们像一群打了败仗的士兵,稀稀拉拉地向驻地蹒跚走去……
吃罢晚饭,男同学洗也不洗,就横七竖八地躺在了床上,犹如一堆搁浅的橡皮鱼。女生尽管也都累得迈不开步子,但多的也都打上一盆水,关上由教室改作寝室的宿舍门,洗着、擦着……
王坤擦完身体、洗完脸脚,拿上一本书躲在墙角看了起来,可怎么也看不进去。他思索着,一个月的学农劳动就要结束了,他们受了那么多的累、流了那么多的汗,可干的是什么呢,平平整整的土地非要修成梯田状。他惊叹,这个世界是怎么了?
“王坤,”班长过来喊他,“吴老师让去一下。”他讨厌班长那张脸。
王坤连忙将书塞在铺下。他来到吴根的房间,一进门他就瞧见了刚来学农劳动时,给他们做过“忆苦思甜”报告的大队党支部书记。
“你昨晚到谁家?干什么去了?”吴根阴着脸,他不知道他的这个学生这样做会给他带来什么后果。
王坤愣了一下,随即说到:“我也不知道去了谁家,我是给一个小学生讲算数去了。”王坤奇怪,吴根问这个干啥?他怎么知道这事情?王坤想到了班长那张令人生厌的脸。
“你知道他们家是什么成份吗?他们家解放前是这个村的地主。鱼找鱼、虾找虾,真是啥人找啥人。”
王坤想解释一下:是那个小学生向别的同学问问题,那个同学不会才让找他的。可他没有吱声,他知道解释了也没有用。
“你把你自进了他家门后的经过写一下,交到我这里来。特别是他爷爷对你都说了什么一定要写清楚。”吴根对王坤说完这句话后,征询似的看了一眼支部书记,支部书记点了点头。
……
六
战斗已近尾声,王坤率领战士围绕着无名高地,一步一步地向山顶搜索着。猛烈的炮火将山上高点的树木都炸得只有齐腰高;越军的尸体在战壕里摆出了各种姿势,他们为他们的大印之那梦想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环形战壕里没有几个活着的人了,但他们仍小心仔细地搜索着,突然王坤似乎听到一块巨石背后有动静,他迅速爬卧地上:
“出来。”没有动静,他再次大喊一声:“再不出来,就扔手榴弹了。”
终于一个大额骨、满脸血污的越军上尉从石头后边举着双手走了出来。
“通讯员,给我押下去。”王坤喊道。
七
学校已基本停课了,虽然课还象征性的上着,但讲课内容无非都是宋江是投降派、西门豹是法家什么的。学校的老师也只有在没人听课的情况下,才敢夹杂着讲一些课本上的东西。
这天又是吴根的课,王坤知道他会讲些什么,他让张茜替他望着风,他偷看一会书。
然而这次王坤没有再次幸运,吴根仿佛已有耳闻,他向他们坐着的课桌走来。
“看的什么书,交出来。”王坤没有吭声。
“交出来。”吴根将坐在走道边的张茜拉出后,硬是将书从王坤桌斗中抢了出来:《菜花女》。吴根将法国文学家小仲马小说《茶花女》中的“茶”读成了“菜”。“难怪看得这么入迷,原来是黄色书。”
“还给我、还给我!”王坤扑了过去,想将书夺回来。因为长期坚持锻炼,王坤体格不错,一下将吴根撞了个趔趄。
“你夺、你夺,让你夺!”吴根恼羞成怒,一把将书撕成了两半。
王坤气急了,他两眼喷着愤怒的火焰,他扑到吴根身上,对着他的手就是一口。
“啊,你敢咬人?”吴根气急败坏,班长将在隔壁班听课的另外几个工宣队队员及工宣队队长喊来了,他们一伙连推带搡将王坤带出教室,关进了操场边那间存放体育器械的小屋。课是上不成了,同学们涌出教室,围在小屋外边。张茜吓坏了,她后悔不该让王坤看书。
小屋漆黑一片,长期未用过的各种器械散发着难闻的霉烂气息。王坤用力摇晃着门,大声喊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八
王坤已连续几天没有合眼了,他两眼布满血丝。战士们已先后轮替着休息过了。可他,这个阵地上的最高指挥官却像一台机器,连续运转了近七十个小时。一同守卫这个山头的兄弟连连长开战后不久就受了重伤,被送到后方,上级授权他全权指挥山头上的两个连队。阵地所在的这个山头不是很高,却是一个至关重要的战略要地。被围的敌人想从这个守军人数不多、力量不是太强的无名高地打开缺口,求得一条生路。然而两天多过去了,阵前那个号称反美王牌的部队在这个只有零点几平方公里的阵地上倾泻了那么多的炮弹,像波浪似的连续攻击多次,阵地还是被牢牢地控制在我军手里。
眼下,阵地一片沉寂,只有和风微微吹过,如果不是看到阵前那一具具面目狰狞的尸体,不是闻到随着阵风一同飘来的汗臭血腥和被烧焦的林草味道,根本就感觉不出这里是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战场。虽已是秋末,但地处亚热带地域的战场仍是骄阳似火。静寂大地上热气蒸腾着向天上飘去,远处的青山不停地打着绿色、白色的细碎闪光;山下那片被灼热阳光照耀着的田野里,石斛花和其它各色花朵伴随着杂草一起在山风中摇曳着。
这是战前的沉寂,每分钟、每秒钟的宁静,都在孕育着一场更为惨烈的战斗。王坤倚靠在战壕壕墙上环望,几乎没有不挂彩的战士了。有的战士在清理武器,准备迎接下一场战斗,他们拔掉手榴弹的安全盖,一排排地摆放在阵地前沿;有的战士躺在壕底闭目养神;还有的战士吸着烟,烟圈从嘴里一个个地吐了出来,抽烟吐圈的多是一些老战士。
王坤盘算着下一场战斗该怎样进行,副连长吴红从战壕的另一侧向他走来,后边还跟着两个人。王坤连忙闭上眼,他知道吴红见了他会说什么。
“老王,说什么你都得休息一会了,若有敌情,我们会叫你的。”吴红对王坤说道。
“少废话,到你的岗位去。”王坤不买吴红的帐。
望着王坤那胡子拉碴、黑黢黢的脸,和已有些凹陷眼窝四周那一圈青色,他知道光靠嘴说是不管用了,这次他是有备而来:“通讯员、一排长。”喊出声的同时,他抱住王坤的后腰,通讯员、一排长抱起王坤的两腿,把王坤拖抱进早已备好的洞里,并将几个大沙袋堵在洞口。
王坤被吴红他们这意想不到的举动给惊呆了,待他清醒过来,已被堵在了洞里,他用力推着沙袋,并大声呼喊:
“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王坤终究没能在战斗结束前合上一会眼。
九
“你,你凭什么不让我参军?”王坤怎么也想不到,吴根这道阴影在他毕业后还是像魔影一样紧紧地缠绕着他。在校期间,任凭他怎么努力,但都因吴根的一句话,他没能加入红卫兵组织,也没能入上团。中学终于毕业了,他如获大赦,他想这下可以喘口气了。毕业后插队竟因出身问题没有地方愿意接收他,就业更是无门,靠着姐姐、姐夫那微薄的工资生活,他苦闷迷惘,暗恨自己一个血气男儿竟呆在家里吃闲饭。秋季招兵的消息仿佛是春风吹进了他的胸膛,他兴奋了。清贫的生活并没有让他像花一样脆弱,而是造就了他一副钢铁般的身躯。
目测,体检,一道又一道的关卡通过了,王坤就像一个快要冲刺到终点的长跑选手。平时白净的脸庞上显出少有的红晕,一向不太爱说话的他,这几日的话也多了起来。他望着抄家时偷藏起来的爷爷戎装像悄悄地说:
“我们家又要出来一个当兵的了,我一定要干出个样子让他们瞧瞧。”
然而王坤高兴得太早了,吴根不知如何知道了他要参军的消息,找到招兵办负责人像背书一样介绍了王坤家史,末了他对负责人说道:“你们怎么能让一个国民党军的后代去当共产党的兵?保卫共产党的江山?”多么简单的理由,多么正确的说教。招兵办负责人虽然十分喜欢王坤,并且了解了他爷爷的情况,知道他爷爷是一个进步军人,抗战期间立了大功,虽然他爷爷不了解共产党,也不赞同共产党,但在打内战时弃官从商了。他认为同是炎黄子孙,没有必要兵戎相见。但这个招兵负责人仍没有胆量在那个非常时期让人抓住把柄。能让王坤参军报名并步入程序,虽是王坤姐夫托人的结果,但已让他多日里提心吊胆了。王坤参军的事告吹了。
“你这样的人还想当兵,真是做梦。”吴根对王坤居然敢报名参军感到不解。吴根可能忘了,当年若不是舅舅给他通风报信,他也早被国民党抓壮丁了。
沉默,一阵长长的沉默。
“你等着,我不仅要当兵,而且要当个将军。”王坤最后一字一句地向吴根说出了这句话。
十
“你,你爸爸是个混蛋。”王坤被激怒了,他像一头发狂的雄狮,咆哮着、怒吼着;他将手中的信揉成一团,用力向地上扔去,再用刺刀狠狠扎去……胜利后的喜悦心情被这封不平常的信件叨扰得云消雾散,他再次将刺刀向下按去,如果吴根在这,他一定不会轻饶了他,他已不再是那个只会用牙齿来宣泄内心怒火的中学生了,一丝鲜血从王坤那铁青的嘴角流了出来。
吴红惊呆了,他做梦也没有想到王坤会发这么大的火。王坤一向沉默少言,更少见用这种粗鲁的语言骂人,再调皮捣蛋的士兵,他只要看上一眼,对方就老老实实的了。
吴红战前就接到了他爸爸的这封信,他怕当时给王坤看了会影响他的情绪,现在狙击任务已经完成,他觉得对于这个完全可以信赖的战友是不该隐瞒什么的。
吴根的信虽然写得有些文理不通,但大概意思却十分明确。他让吴红向组织汇报一下王坤的家史,并要求组织将王坤撤到后方去,再不就是要将王坤作为重点注意对象,如果组织对这些意见都未采纳,吴根让儿子亲自监视王坤。
“你向组织汇报了这件事没有?”王坤眯着眼紧紧盯着吴红,阴森森地说道。
“没有。”吴红有些胆怯。给组织汇报他想都没有想过。同室操戈,他不敢保证王坤站在哪边,但是面对吃我们奶水长大然后又背弃我们的异族侵入,他绝对相信王坤。
王坤望着吴红那缠着绷带已长出短发的光头,心又软了。他纳闷吴根这个全身流动着陈旧血液,到处散发着僵尸味道的畸形儿,怎么会有这样一个出息的儿子。不论是作为军校的同学还是战场上的副手,王坤都把吴红作为自己最好的朋友。吴红有头脑、作战勇敢。如果不是上次去他家送东西,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把眼前这个勇武的军人和吴根那个小人联系在一起的。初见吴红,王坤就感觉吴红十分像那个人,但他不愿主动去问别人家事,而吴红也不愿意提起他那个有着花岗岩一般脑袋的父亲。王坤没有想到,在他归队前吴根就给吴红写了这封信。
他还记得他去吴红家的情景。
那是一个细雨霏霏的下午,他沿着一条古老的小巷,按照地址找到了吴红的家。
随着一阵鞋拖在地上的摩擦声,门开了。
“你找谁?”一个苍老的声音。
“你是?……”王坤想说你是吴红的父亲吧。但当他看到站在眼前的这个人就是当年那个让自己一遍遍写检查、写检讨的吴根时,他把后边的几个字咽了回去。他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形成了电影中的定格。
“你是吴红的战友吧,请进、请进。”吴根显然没有认出眼前这个一米八出头的年轻军官就是当年的王坤,他热情地招呼着。的确,王坤已不再是当年那个瘦弱的中学生了,几年的社会磨砺再加上四年军校的锻炼,已使他成熟了。
“我不进去了,这是吴红给你带的东西。”王坤冷冷说道。他没有看吴根,只是望着吴根身后那张挂在客厅正中的毛主席画像。
“……”吴根被王坤冰冷的态度惊呆了,他不知这是为了什么,他呆呆地望着王坤。
“你,你是王……”他终于认出来他。虽然王坤的面貌体型已发生了巨大变化,但当他看到那让他熟悉的眼神时,终于明白过来。
“再见。”可是当吴根刚刚明白过来,王坤已经走了,走进那无声的雨丝中。
十一
“走吧。”王坤望着眼前被押送过去的越军俘虏,对还立在那发呆的吴红说道。
战斗已经结束,王坤他们胜在完成了阻击任务。旷野山林还充斥着匆匆脚步声、呻吟声和远处断续传来的呵斥声;战火的硝烟还再这一堆、那一堆地冒着,向湛蓝的天空飘去;到处是血,到处是肮脏的绷带;汗臭、血腥,烂肉臭、粪便臭再一次随着热风一阵阵迎面飘来……王坤感到一阵阵的恶心。
王坤走在押解俘虏队伍的最后,他望着几步开外的吴红。虽然胜利了,可他们都笑不起来,他们在想着各自的心事。队伍沿着两座山间的小路向前走着。被枪炮声惊吓跑了的小鸟又回到了它们世代栖居的山林里,它们望着山下这条缓缓移动的黄绿色带子,欢快地跳跃,高昂地叫着。
吴红低着头沉思,走在他右侧的一位俘虏瘸腿走着,渐渐落在了吴红身后。当他刚刚落在吴红身后时,猛的弯下腰从小腿腿部拔出一把尖刀向吴红脖子扎去。
“吴红!”王坤猛冲几步,一膀子将吴红撞开,等到他再转过身,一道寒光一闪,一把军用匕首扎进了他那宽阔的胸膛。
这个越军连匕首都没有顾得上拔,一转身向山上跑去。
“哒、哒、哒、……”一梭梭子弹向这个顽敌射去。
“嘟、嘟、嘟、……”又是一道道复仇的火焰。
吴红及其他战士都把枪口对准了这个家伙,他被愤怒的子弹拦腰截成了两截,一头扎在地上,一汪污血流了出来,浸入土里。
“连长!”通讯员向王坤扑了过去。
匕首是从左前胸扎进去的,鲜血透过军装,浸湿了整个前胸,也染红了山间小路旁的石斛花。
“老王,……”吴红泣不成声。
是什么声音这么遥远;是什么东西挂在眼皮这般沉重;……王坤艰难地睁开双眼,眼前闪耀着五色光环,他冒着血泡的嘴唇蠕动一下:“不要告诉张……茜。”
不知道王坤是不让告诉张茜他牺牲的消息,还是不让告诉张茜他是为了救吴红而牺牲的原因。王坤临行前告诉了张茜他常常提及的战友是吴根的儿子。
十二
“吴根,请你站到这,给大家念念这封信。”吴红将已被刺刀扎了几个洞的稿纸扬了扬,大声向吴根喊道。
大厅里沉寂无声,空气仿佛凝结了,人们屏住了呼吸……
“吴根同志请你站出来。”吴红那带有一条长长疤痕的脸不断抽搐着,他紧紧盯着低垂着头的父亲。
沉默,还是沉默。
“嚓!”吴根终于向前迈出了一步;“嚓!”又是一步。吴根走出人群,他那颤抖的双手捧着什么……看清楚了,那是一本精装小说《茶花女》;又是一步;是吴根从历史螺旋的低回中走出来了吗?……这是多么大的一步啊,跨过了一个世纪……吴根离王坤的灵柩越来越近了……
他,本来能成为一名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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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简介
卫本兴,兰州大学物理系毕业。从事科研工作多年。学的理科,亦喜欢人文,在报刊杂志上发表了多篇各种类型的文学作品。现为作家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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