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传:23.失之交臂
上文书说到了孟德尔的遗传实验。这个实验名气太大了。在中学课本上浓墨重彩的写了那么一笔。我看好多留言里边,各种帮助记忆的顺口溜、口诀都头头是道,张嘴就来啊。什么“豌豆战士孟德尔,果蝇骑士摩尔根”。这都上下对仗的。看来我国人民对付考试的办法真不是盖的。什么问题都能转化成记忆力的问题。估计临近考试,说梦话都“种豆南山下,黄绿三比一”。

遗传学家、统计学家费舍尔
我们闲言少叙书接上文。英国的统计学家和遗传学家费舍尔在过了好多年以后,开始怀疑起孟德尔的豌豆实验了。1936年,他首先开始挑孟德尔的毛病。他分析了孟德尔的全套实验数据。他觉得这个数据太完美了,好的过了头。于是他断定,数据是有问题的。有可能是他编造数据。即便是往好了想,这也不是孟德尔一个人的事儿。他猜测,孟德尔有个助手,他没留下名字。孟德尔自己做了两年实验,然后就交给助手去干了。孟德尔凭着两年的数据搞出了一套理论,他的助手为了迎合他的偏好,给他的数据都是符合他的预期的。
自打费舍尔之后,时不时就有人出来踩孟德尔两脚,又发现他几处问题。
这个费舍尔是个统计学家,他认为,对于实验结果的统计,不能简单的数数就完了。需要有统计上的“显著性”才行。孟德尔上哪儿知道什么统计“显著性”啊。孟德尔那个时代统计学本身还在发展之中呢。到了现代,很多人都为孟德尔鸣不平。人家那时候是用尽了他能知道的手段去尽量降低误差,统计显著性这个概念他真的没有啊。而且从他个人的人品上来讲,他也不会这么做。他发现了山柳菊不符合他的遗传定律。他也丝毫没有隐瞒啊。而且他还把自己的豌豆种子寄给别人,希望别人也能重复自己的实验。他要是造假的话,恐怕没这个胆子吧。而且孟德尔还怕田里面的昆虫之类的爬过来捣乱。人家还在温室里面种了豌豆。外边试验田里的统计结果和温室里面种的豌豆统计结果一致,他才放心了。看来虫子们没捣乱。
总之,孟德尔对于遗传学贡献是很大的,可以说是第一人也不为过。但是,当时做遗传实验的,不止孟德尔一个人。还有一个人也在做。那就是达尔文自己。他也在做遗传类的实验。因为这是进化论很重要的一个环节。达尔文显然需要这方面的东西。他从1862年就开始在家搞这方面的实验。他家不是种了大量的花吗!他就是用这些花来搞遗传实验的。他前前后后种花种了11年。

金鱼草
1868年,达尔文发表《动植物在家养情况下的变异》。这本书里面记录了达尔文用金鱼草做了有关遗传的实验。金鱼草的花一般是左右对称的,达尔文成为“C”型。还有一种不常见的是辐射对称的,达尔文称为“P”形。达尔文让P型的爹和C型的妈杂交,获得的孩子F1全都是C型。再杂交下去,搞出F2代,一共是127株。88个C,37个P,还有2个十三不靠的。到此结束。达尔文搞金鱼草就做了这么多试验。观察到实验结果后,达尔文的结论是:同种植物里有两种相反的潜在倾向,…第一代是正常的占主要,…隔一代怪异的倾向增加。达尔文管左右对称的叫正常,管辐射状的叫怪异。
这样的结论没有太大意义,达尔文远不如孟德尔深刻。即使不做实验的人们也能通过生活经验得到这种直观的“常识”。他可没有用统计学来解决问题。在1877 年的《同种植物不同花型》这本书里,你去看看他记录的报春花的结果,要是我们穿越过去替他数数就知道了,显性后代为75%,隐性为 25%, 一个完美的3:1。不过,达尔文还是没有意识到其重要性,再次与现代遗传学失之交臂。

报春花
那么我们不禁要问啊,为什么呢?为什么达尔文在这事儿上就那么不开窍呢。其中一个原因肯定是因为当时还没有使用统计学的习惯。第二个原因,就要怪达尔文自己提出的“泛生论”了。这个泛生论是什么东西呢?这是达尔文为了解释遗传现象而发明的一种学说。泛生论大概是这么说的。生物每个细胞里边都有一个“泛生子”。也叫“微芽”。心脏细胞里边有“心脏微芽”,眼睛里边有“眼睛微芽”。父母的生殖细胞收集了全身的微芽,聚拢到一处。生出来的孩子,自然而然的遗传了父母的特征。父母的微芽肯定是做过混合的,当然也不见得是一半对一半。老爹眼睛微芽比较强,那么孩子眼睛长得像爹,老妈耳朵微芽强,那么儿子的耳朵像老妈。达尔文这一套理论还可以解释无性生殖。而且达尔文最得意的是可以解释获得性遗传。就是拉马克的用进废退。老爹得了鱼鳞藓,细胞微芽也会把鱼鳞藓传给下一代。

拉马克认为物种都有向上的自发愿望。大家都是争上游求上进的。长颈鹿努力伸长脖子够树上的叶子,老爹这辈子努力了,脖子长了一点,这点成果是可以遗传给孩子的。孩子继续努力,子子孙孙努力伸脖子。于是长颈鹿的脖子就一代一代的越来越长了。达尔文认为脖子不够长的都淘汰了。不是他们主观有什么意愿。长颈鹿又没听过毛主席教导,它们哪里知道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啊。但是,有个问题要解决啊。变异是如何一点儿一点儿的积累起来的?达尔文认为一切都是渐渐变化的。长颈鹿的脖子总不是砰地一声突然变长的吧。那么变异如何积累呢?达尔文还不能放弃所谓的获得性遗传。后来,达尔文的表弟高尔顿看到有关泛生论的部分,他觉得血液应该也含有微芽吧。他就做了个实验。从黑毛兔子的血液里面抽了血,然后注射进了一大帮灰毛兔子的血管里。然后让这一大群灰毛兔子繁殖,看看下一代是不是会黑一点儿。结果兔子毛并没有变的更黑。高尔顿就写成论文发表了,达尔文一看,当即否认血液里面含有微芽。达尔文也写了文章反驳啊,表兄弟俩还打起了笔墨官司,达尔文的理由就是血液不含有微芽,好多生物根本就没有血液,所以血液不算。最后高尔顿吵不过表哥认输了。
1868年,达尔文发表《动植物在家养情况下的变异》。里面就提出了这个泛生子理论,泛生子的确可以解决这个问题的。这可是一本很厚的书,有1500页。达尔文研究杂交的植物有57种之多。豌豆他也种过,而且他还种过41种英国和法国的豌豆变种。算上他以前的研究,他观察豌豆超过30年了。
可惜啊,他观察了30年也都白观察了。他觉得自己的泛生论是靠谱儿的,因此他也就没去关注别的什么理论。孟德尔寄给他的邮件,他都没拆。他一看是个奥地利神父,估计就没当回事儿。不过即便是达尔文看过,恐怕也是一头雾水。因为那年头大家都不在生物领域使用统计学。孟德尔的论文不是没给大家念过,大家都不知道他说什么。所以啊,难怪被埋没几十年。孟德尔的可贵就在于他一下抓住了牛鼻子。他提出的遗传因子是颗粒性的,不打折的。一个因子可以不断的传下去。达尔文提出的这个微芽可就不是颗粒性的了,是可以相互掺和的,是可以打折扣的。现在看来,达尔文的想法是不靠谱儿的。他尽管观察了那么多的植物,但是他没能排除各种各样的干扰因素。他也没有用数学工具,这不能不说是一种遗憾。
达尔文这几年来一直在折腾这个遗传的问题。他觉得有了这个泛生子理论已经差不多够了。他开始瞄向下一个目标了。他的进化论之中还有一块没有完成,那就是有关人类自身的。现在他要把主攻方向放在这里。不过他也知道,这本书将会比《物种起源》更麻烦。因为这本书里面有争议的部分实在是太多了。我们分几部分来大致讲一讲达尔文为什么小心翼翼的。

达尔文长篇大论的讲述了人是由古代的类人猿慢慢演化出来的。第一章里面先把人体结构分析了一下,他为的是证明人不过是个哺乳动物而已。我们人类和动物其实很多结构是蛮像的,我们并不特殊。可是有人说了,人有智力啊,动物可没有。达尔文花了不少的篇幅来介绍,其实动物也不是没智力,只是比较low。跟人之间是量变,不是质变。有人说啊,只有人会抽象思维。别的动物都不会啊。达尔文举了一个例子。他说一条狗,突然看见远处也来了一条狗。好像不不怀好意的样子。于是这条狗就警觉起来。离得近了看到原来是自己的朋友。立马就放松了。达尔文就开始解释了。他说最开始这条狗看到对面的狗的时候。他看到的是个抽象的概念。后来看到的才是具体的狗。因此不能说狗不会抽象。狗能听懂人的口令,口令其实也是抽象概念。

灵长目
达尔文觉得,要是人和猩猩是类似的,那么人的起源地应该在非洲。人浑身没毛啊,想来应该是从暖和的地方起源的,应该热带。否则就不会没有毛的。没毛显然是对环境的一种适应。
这一部分我们以后讲到人类起源的时候在具体讲。人类的起源是一段波澜壮阔而又荡气回肠的历史,我们现在了解的比达尔文那个时代要多得多了。这一部分虽然挑战了圣经。但是这部分算是前面《物种起源》的延续。该吵的都已经吵过了。麻烦的是如何解释社会与道德是怎么来的呢?这可麻烦了。达尔文给自己挖了个大坑啊。假如人是类人猿演化出来的,那么就没给道德的产生留下空间。自然选择是怎么弄出道德的呢?
达尔文大概做了个回答。两个部落,相互干仗。谁更有竞争力呢?显然是人多的赚便宜呗!但是光人多不行啊,你总要有良好的纪律吧。你总要服从命令听指挥吧。当然,成员能够相互帮助的部落战斗力更强。而且忠诚也很重要的。内部出俩汉奸,那会被本部落成员毫不犹豫的给弄死的。肉体也就被淘汰了。这也是自然选择啊。那种自私自利的,合作太差老是吵架的……无疑会损害团队的竞争力啊!部落之间打起来必定是最大输家。
达尔文还要论述一大堆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会与英雄呢?为什么有人会舍己救人。这些道德也能通过自然选择产生吗?达尔文都做了回答。现代生物学里面管这种行为叫“利他主义”。也是很值得研究的东西。还有相互帮助是怎么形成的,人与人之间必须要有评价体系,谁名声好,谁名声差。还有各路小道消息八卦之类的。都起到监督作用。
从个人到部落。达尔文都做了论述。剩下的就是难啃的骨头了,那就是国家和文明。野蛮人显然没多少怜悯之心。你要是个残疾,那就只能被无情的淘汰。可是文明社会就不同了,社会救治体系会帮助弱势群体。当时种牛痘预防天花已经是很普遍的事儿了。达尔文就讲啊,我们现在发明了牛痘,把那些本来该被天花淘汰掉的人给救回来了。使得比较差的个体也能存活下来。政府还建了福利机构来帮助那些残疾人。这些脆弱的成员也一样可以留下他们的后代。要是照着育种专家的意见,这种个体你保留它干什么呢?这会造成种群退化的。达尔文在这儿就抑制不住道德感了,他说我们人类是富有同情心的啊。怎么能眼巴巴看着他们死掉呢?这是我们本性中最崇高的部分。哪怕你再理性,心肠再硬,你也拗不过同情心的。横加抑制,必定会对我们内心最崇高的部分造成损失的。
在达尔文看来,人的自然选择依靠的是两大要素,出生率和死亡率。有的人能活下来,有的半道死了。有的后代多,有的后代少。什么叫做文明国家呢?就是拥有能够“阻碍淘汰进行”的医疗、卫生及福利系统的国家。
可是这么一来,整个种群不就会严重的退化吗?人类会不会也这样呢。达尔文说不会的,别担心啊。因为那些质量差的人类是没机会留下后代的,因为道理很简单,他们都结不了婚。于是达尔文在《人类起源》这本书里面又引出了自然选择之外的另一个选择机制。
欲知后事如何,咱们下回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