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向南
公元1097年，苏轼必须一路向南，目的地是孤悬海外的海南岛。他从汴州到惠州再到琼海的儋州，家越来越远，步履越来越沉重，六十二岁的他，背已佝偻，四肢已僵硬，但不能不走，不得不渡海，走向他生命的荒蛮角落。
眩怀丧魄，这是他从大陆渡向海岛的感受。烟波浩渺，水天苍茫。我想，他的心在那一刻也是黯然如灰。他以为这一去便是永别，所以打算“首当做棺，次便做墓”，并且吩咐“死即葬于海外，生不契棺，死不扶柩，此亦东坡之家风也。”
真性情之人，难于在江湖之中立身。因党争，苏东坡这个以才华立身，怀抱一腔“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的文人，却还是不经意间卷入朝廷这么多肮脏的是非。被那些蝇营狗苟的人视为眼中钉，看不得他的洒脱，看不得人们对他的崇拜和追随，于是被流放到岭南。在惠州的日子，有妻子和朋友的相伴，他过得甚好。在新居落成后大约两个月，他写了两行诗，描写在春风中酣美的午睡，一边听屋后寺院的钟声。他的政敌看到那两句诗，心里很不爽，“噢，原来苏东坡过得蛮舒服！”于是咬牙切齿地颁发了新的贬谪命令，一而再地将他驱逐到天涯海角。
他踽踽而行，来到了徐闻。“……四洲之人以徐闻为咽喉，南北之济，以伏波为指南，事神其敢不恭，轼以罪谪儋耳三年，今乃犹还海北，往返皆顺风，念无以答神贶者，乃碑而铭之。曰：至险莫测海兴风，至幽不仁此鱼龙。至信可恃汉两公，寄合一叶万仞中。自此而南洗汝胸，抚循民夷必清通。自此而北端汝躬，屈伸穷达常正忠。生为人英殁愈雄，神虽无言我意同。”这是苏东坡写的伏波庙记。到达徐闻时，他听说伏波庙供奉着路博得、马援两位将军。这两位将军在征南蛮、平南越，维护汉朝统治和统一做出较大的贡献，人们为纪念他们纷纷建伏波庙或伏波祠来供奉神像。凡是在此风涛险恶之处，过海的旅客都求神谕，决定吉日良辰开船。神谕非常灵验。他遵照习俗行事。
徐闻人把他的文字庄重地刻在碑上，九百多年后依然珍惜不已。这是他留给徐闻的一份礼物。
他经过雷州时，雷州太守一向仰慕苏氏兄弟，盛待他们，送酒食，并送他们到海边。后来这位太守遭到牵连。临别前的那天晚上，兄弟二人及家人在船上过了一夜。兄弟两人一起作诗，苏东坡还试探出了子由最小儿子的诗才。这一去便是生离死别，但他没有去想象那些可怕的未知，而是珍惜眼前的兄弟手足之情、人伦之乐，这份淡定与豁达，足以让人起敬。
1097年六月十一日，苏东坡和幼子及几个人登船往儋州。登岸后，继续走，七月二日到达目的地。岛上阳光明媚，雨水充沛，植物茂盛，一派生机盎然的样子。他轻轻地叹了一口气，既然万物能够生长，自己为什么不能在此活下去呢？事实上很难，就算在天涯海角，他仍然躲不过朝廷的穷追猛打，接待过他的县官张中也遭到牵连，连住的地方也没有。好在有一些碎银，和儿子动手建立一所房子，并取名“桄榔庵”。他想，这也许是自己作别人世的最后的归宿了吧，能够有这样的屋子也不错呀。他喜欢屋外那日夜与海浪一同起舞的椰树，在树下绑一个网床就可以度过一个烈日当空的中午。他喜欢这笔直的树，不枝不蔓，不虚与委蛇，不矫情做作，也决不向世俗低头俯就。这就是他做人的准则呀。能与此树为伴，不也一幸事？
他那不屈不挠的精神和达观的人生哲学，都不许失去人生的快乐。
苏东坡一次对弟弟说：“我上可以陪玉皇大帝，下可以陪卑田院乞儿。在我眼中天下没有一个不是好人。”在儋州，他带着一条海南种的大狗“乌嘴”随意到处逛逛，与人畅谈，听鬼故事。他没有一天没有客人，若是没人去看他，他便出来看邻居。那些人很淳朴，打猎的人会在他门口挂一块鹿肉。一位农妇对他说：“翰林大人，你过去在朝当大官，现在想来是不是像一场春梦？”此后苏东坡就称她为“春梦婆”，多么的有趣。
虽然身是负罪人，又在天涯海角，但他不忘苍生之苦。岛上住的大都是黎族人。人们生病了，就到庙里祷告祈求神明的保佑，并把从大陆运来的牛杀掉祭祀神。他看了很着急，必须以一己之力有所改变。于是，他研究草药、采草药，并说服人们服用来治病。这件事他竟然也做到了。
在岛上，虽然偶尔还有对手不怀好意的打探和监视，但他终于挣脱了枷锁，不用说话小心翼翼，行事如履薄冰了。他可以畅快地呼吸，看着黄发垂髫怡然自得的样子，他诗情大发，“总角黎家三四童，口吹葱叶迎送翁”“投梭每困东邻女，换扇惟逢春梦婆”……他还动手制墨，那缕缕墨香吸引了不少渴望读书的年轻人。于是他开始当教书匠，用自己一肚子的墨水来滋养这个文化荒凉的岛屿。他是个专注的人，教得用心，年轻人学得认真，那汉文化的精髓慢慢地抵达海岛的心灵。
在岛上几年，苏东坡除了忙这些事情，在儿子的帮助下，整理出了《东坡志林》，为《尚书》做完注，完成了一百二十四首和陶渊明诗的最后十五首。这一百二十四首诗是他对陶渊明的致敬，“然吾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
公元1100年，苏东坡离开了海南岛。他离开后的第九年，他的弟子符确赴京会试，登己丑科进士，填补了自隋朝科举设考以来海南岛从无进士的空白。这只是一个起点，之后士子蜂起，在宋一代，岛上共出了十二位进士。苏东坡给海南岛得这份礼物是多么的丰厚。一路向南，正是这块土地接纳了他，安慰了他，于是他回馈了这个岛屿。
遗憾的是，终于北归时，他却在途中病倒去世了。
我常在想，如果当初苏东坡是贬谪到祖国大陆最南端的徐闻县，徐闻人将会给他怎么样的礼遇，他会给徐闻回馈怎么样的礼物？我猜想，结果不会比海南岛差到哪里。可惜徐闻没有这么幸运。
林语堂先生说：“我若说，一提到苏东坡，在中国总会引起人亲切敬佩的微笑，也许这话最能概括苏东坡的一切了。”我很赞同，在我心里他就是一个亲切可爱的师长。
一路向南，春暖花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