茂辉(二)
茂辉爱给人讲道理;我爱给茂辉讲道理。 我给他讲的道理是:“在中国,你哪怕说你有钱,或者说你也装的咋茂辉一样会给人号脉看病,也不敢说你会会写毛笔字会打打乒乓球。”
为了叫他相信我所言非虚,我给他讲了两个故事:
那一年杜文景在练字,贾旭老师看到了,就批评他:“字咋能那样写呢?”
杜文景的楷书功底相当扎实,他当时正在临杨隆山先生的书法作品,白居易长诗《长恨歌》。——想练《集王圣教序》的人,从杨隆山的《长恨歌》入手,是个不错的选择。——听贾旭老师这么说,杜文景明白自己是遇到高人了。
“来,你看看咋用笔。”贾旭老师应该是个很惜才爱才的人,居然主动要纸笔来给示范。
杜文景赶忙拿了一张宣纸,正要去选支好笔时,贾旭老师直接拿过小桌上的一支分叉的废笔,把宣纸就那么铺展在地板上,蹲下来挥笔书写了宋名相宗泽的一首诗:“伞幄垂垂马踏沙,山长水远路多花。眼中形势胸中策,缓步徐行静不哗。”这是宋名相宗泽的诗,贾旭老师用行草笔法写下来,潇洒刚正。
从此,杜文景就和贾旭老师有了师生之缘。
“人嘛,有些东西能瞎装,有些东西不能瞎装。万一真碰到高人,露一手就会弄得你灰头土脸。”
我说这话,是因为他老喜欢问我写字和打球的事情。
茂辉讲道理,多是在给人看病的时候。听他给患者看病讲道理,比看赵本山的小品有意思多了。
那天下午我正在他那里聊天,进来三个人:一个小伙儿领着两个年龄大的附近村子人,夫妇俩,五、六十岁左右。
听介绍,小伙儿他爸跟茂辉熟识,他打着这个旗号陪他婶儿看病的。
患者不到六十岁,眉头像馄饨一样紧紧地揪着,脸像瓦片一样平平地板着。神情恍惚,焦虑之情却从眼神里几乎要溢出来。
刚一坐下,就急急地开口:“晚上睡不着,整晚整晚地睡不着,吃了好多药都不顶事儿,镇定片,阿布挫轮……”
一串串的絮叨像鼓风机强力推出来似的。她心里急,说话频率又特别快,那些字句很像是从她舌头上卷着滚出来的。她急的那个样子,就像刚拿回来快递,急着想看又一时打不开包装袋,干脆用剪刀嗞啦剪开,一通倾倒出来一样。那些话就像夏天的猛雨,一铺儿直接涌出来,我们坐在旁边都听不急。茂辉几次想问问题,都插不上嘴,直愣愣地看着她。
“我是不是神经抑郁了?药都没作用么。”她好不容易歇了口气儿,急嗑嗑地问。
“你说呢?”茂辉盯着她说。“抑郁症患者进来一句话都不说,就那么低着头不吭声。你看你,一进来嘴就没停,拿话把我能喷到诊室外面去。”
“那……”病人又要开口。
“嘴闭上!”茂辉猛然板起脸厉声说,“我问啥说啥,其他啥不要说。”
病人把到嘴边的话咕哝着强行咽回去,乖乖地坐在那里。
“啥症状?”
“心慌,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张嘴把舌头伸出来。”
“没看舌苔都多厚的。”
“腿肿不肿?”
“不肿。”
“裤腿挽一下,叫我看看。”
患者有点胖,艰难地弯腰把裤腿挽起来。
“自己看看,摁下去能弹起来么?”茂辉问道,“腿都肿成啥样子了,自己就没感觉么?”
患者及家属都有点吃惊。显然,他们都没有注意到这些症状。
“听着,心脏上的问题。”茂辉眼睛紧紧盯着患者,“心里有事儿,心理负担太重。我把你以前服的药调了一下,回家去把药按时服着。药是次要的,你慢慢自己调整一下心态,心里不要搁事情,脑子里啥都不要想,把自己学的越瓜越好。”
“家里那么多事儿呢?不操心能成么?”患者嘴里嘟哝着。看得出,这是个农村特要强的人。
“你还要操啥心?你要是爱瞎操心那就不要来找我看了,赶紧回去,你这病谁也看不好。”茂辉脸拉得像一块青石板,”你这病只有你自己能看好,能做到啥心不操啥事儿不管,心里不吃劲儿自然就好了。”
“啥都不弄,那生活还有啥质量嘛?”
“你还要活的有质量?你不听话操心明天早上一蹬腿完蛋了着。”茂辉一下子发了火。“活得了活不了还不一定着呢,你还要活的有质量。你先按我说的做,活下来再说。”
他这一通训导,把我在旁边听得又惊诧又想笑,憋得腮帮子疼。
患者走出门去取药的时候,他才给我说:“这人的男的得了不好的病,在唐都医院看了好多次了。人心里肯定有压力嘛,农村家庭,那病就是不得了的事情。她心脏不好,有轻度心梗,不注意的画,犯了那就是要命的事情,你不给她说狠点儿,她就不记性。”
那小伙儿临走的时候来打招呼,他特别叮咛:“叫你婶没事儿了就把院子里的地挖几遍,人家挖一尺咱挖三尺,叫她累的没时间和心思想家里其他事情,晚上就能睡着了。”
小伙儿听了直点头,“药要记得准时吃,你婶精神上没问题,心脏上的问题要操心。不要再有啥压力,就不会出事儿的。”
我现在倒是有点喜欢坐在一边听他给患者号脉讲道理,他讲的道理都包含着病理,简单的却关系着健康。

(作者简介:陈启,乒乓球初级爱好者,写作初级爱好者。散文《吃麦饭》入编《2019年中考冲刺卷陕西语文专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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