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印记 / 开普饭

童年印记

东风来了，春天也到了。小村泥土路上，我和一群小伙伴正在嬉戏玩耍，耳畔隐约传来呼唤声，我立即回家。母亲轻轻抚摸着我的头说道：“娃儿，喜欢上学吗？”“喜欢。”我兴奋的跳起来又跑出去。“上学啦！”尖细稚嫩的童音传遍乡邻。伯伯婶婶大爷大妈，蹲在门口站在路旁，乐呵呵说着什么。我跑来跑去额头上冒出汗珠。我走进一栋泥瓦房，妈妈坐在堂屋中间方桌旁，一针一线精心缝制棉布小挎包。不等缝好，我从她手里拿过来背上，妈妈慈祥的看着我。

天晚了，哥哥姐姐弟弟们陆续回家。爸爸从小卖部打来一斤酒，年愈古稀的爷爷抿口酒吧嗒吧嗒笑咪咪的，一家人吃了一顿香喷喷的晚餐。

悠晃的煤油灯光照得屋子里一片灰亮，从门缝也挤出去几缕淡淡的光晕。小方桌四周围坐一家人，妈妈缝补衣服，姐姐纳鞋袜，哥哥写寒假作业，爸爸抽着自制的卷烟，仿佛思考着什么。

一阵寂静之后，爸爸咳嗽了两声，对我说：“林儿，会写自个名字吗？”这一问我为难了，我说试试吧。爸爸拿出一张卷烟纸，哥哥递来圆珠笔，凭着脑子里模糊印象，先画个方形，里面再画个“十”字。我举起纸腼腆的说：“这是我名字”。“这是姓，还有名呢？”唉，又怎么写呢？爸爸写个“林”字，我只好依葫芦画瓢写满纸，终于我会写自己的姓名了。

初春的天气已不是特别寒冷，该睡觉了，我很快进入甜美的梦乡。

“林儿，快起来吃早饭，太阳晒到屁股了。”我一咕噜爬起床，穿上妈妈递来的棉袄，还有一双新布鞋。吃完荷包蛋背起挎包，和哥哥还有几个同伴一道上学去。

走在路上觉得什么都新奇，看看这儿，瞧瞧那儿。路旁的杨柳池塘，田野里绿油油的麦苗。阳光照得人暖洋洋的，小鸟唱着歌：“喳，喳，喳，上学啦！”

不知不觉我们到了学校，排队报名的孩子真不少。好慢呀！那个登记的老师总是一个个问半天。终于轮到我了，“你叫什么名字？”老师和蔼慈祥。“我叫田林。”“今年几岁？”“七岁。”老师拿出一张纸叫写姓名，我一笔一划慢慢写上。老师微微点头连声说：“蛮好嘛。”这么一夸奖，我偷偷的笑起来。

离开报名处，来到操场边走边看。两幅新篮球架，缺个角的乒乓球台。教室前边几棵白杨枝干现出青绿色，一排教室中间挂个铁铃。墙墩上端端正正写着红色油漆大字，几处墙壁上附着脱落的纸片。

教室里正上着课呢，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绿色的门上一片灰蒙蒙，有几扇门破得能钻进人去，门框顶端红色“忠”字特别显眼。“当当、当当---”一阵铃响，下课了，学生们蜂拥而出。哥哥过来牵着我的手：“弟弟，放午学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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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吃罢午饭，我和哥哥一道高高兴兴来到学校。

“当、当、当---”上课了。哥哥领着我走到最北端教室，老师面带微笑，站在门口迎接学生。我的座位在教室中央，长条形四只腿的课桌，稍一用力推就前后摇晃。教室里一阵低声嬉笑，新的环境新的伙伴，多么新鲜多么有趣！

老师走上讲台，一捆新书放在讲桌上。同学们讲闹声渐渐停歇，个个正襟危坐，手不知放到哪里是好。老师说道：“今天，你们就是小学生了。”底下几个同学嘻嘻笑出声来。“老师会教同学们认字、写字、数数，你们喜欢吗？”“喜欢！”同学们拍手叫好，老师还讲了学习和纪律方面的事项。接下来点名，任命班干部，由我当班长。老师让我站起来亮相，教室里响起一片掌声。

发书了。翻开新书，书页散发出一股清香。扉页上毛主席画像向我们微笑。我们的老师，三十来岁，头发黝黑光滑，衣着整洁朴素。“同学们，”发完书，老师自我介绍道：“我姓高。”接着转身在黑板上恭恭敬敬写字。“第一课，毛主席万岁！”老师高声念道。同学们先认字再写字。我们举起小手，随着老师的手势，撇，横，横，来回划动。 “当当、当当---”下课铃响，我们上完了第一节课。

一天，走进教室，黑板上方端端正正贴了一张毛主席像，两旁各写一句话，“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团结紧张严肃活泼”，这是我们上课下课喊的两句口号。

一年级只有四门课程：语文、算术、体育和唱歌。上午三节课，下午两节课，同学们学习兴头十足。最有兴趣的是算术老师上课，用高粱穗棒串成像鞭炮一样的东西，既可以数数又能算加减法。回到家里嚷嚷着要大人做，第二天一人一串金黄色的“鞭炮”带到学校，真好玩呢。

教体育的是一位年轻老师。先教排队，立正稍息看齐。再教左转右转后转，总是有人转错，引来一阵阵哄笑。早操几乎每天都要做，上完早自习，各班集合，老师喊口令，散开，踏步，立定，第一节：上肢运动——。

我们非常喜欢唱歌课，教唱歌的是一位年轻女教师，扎两条长辫，她走进教室，同学们欢呼雀跃好似见到明星。《东方红》是我们学唱的第一首歌，以后又唱了许多儿歌，学起歌来比学什么都容易。

放学路上，歌声嘹亮。树上小鸟叽叽喳喳，有几只在头顶上飞来飞去，一直陪伴我们飞到家。写完作业忙着去寻找猪菜，田野里野菜遍地是：芥菜、马齿苋、猪耳朵、荠荠菜。天北长渠河面微波荡漾，杨柳倒映水中。岸边堤坡上长满嫩绿的青草，各种野花色彩缤纷。採满一篮野菜，披着晚霞踏着薄暮回家去。我家两头山羊，人称百草羊，爱吃的东西可多啦。吃完草又仰头“咩咩”，它还没吃饱，只好再去弄些东西来。我爬上杨树摘些树叶，小羊又能饱餐一顿了。吃过晚饭，洗过澡，爸爸叫我和哥哥学习，油灯下兄弟俩温习功课，爸爸一旁默默注视着。

天气渐渐热起来，转眼到了期末。一天早晨，我们去领成绩单。那些考好的同学高兴的一蹦三尺高，没考及格的学生躲在一旁偷偷哭呢。

愉快的假期一晃而过，班主任决定本学期仍然由我当班长。老师常说班干部不仅学习好而且各方面要带头。老师用的教鞭黑板檫坏了，第二天又有新的出现了。放学后我们主动打扫教室，桌凳摆放得整整齐齐。每当有同学不会做作业不会背书，我们就当起了小老师。

老师津津有味的讲课，学生们专心致志的听讲。古今中外，天南地北，我们仿佛遨游在知识的海洋，置身于知识的宝库，获得新知识汲取新营养。同学们追求上进争当“三好”学生，路上捡到一分钱，交给老师；遇到盲人，领着行走。无论风霜雨雪酷暑寒冬我们坚持上学，老师说艰苦环境可以磨练人的坚强意志。

不知不觉一个学年结束，这天学校举行散学典礼。副校长主持大会，照例先唱《东方红》，再进行其它仪式。校长讲话后，教导主任宣布优秀学生名单。热烈的掌声中，我和几位同学走上主席台，双手接过奖状，深深鞠一躬。回到家里贴上奖狀，家人夸赞不已，说我是个有出息的孩子。

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除夕傍晚，炊烟弥漫，暮霭笼罩田野村舍。孩子们燃放爆竹，大人们忙忙碌碌。里里外外干干净净，家家户户贴上春联，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吃完团年饭，夜来临了。小娃子们的灯笼亮了，长明灯也点燃了。老人们念经守岁，祈求来年风调雨顺国泰民安。一家人围坐煤油灯下吃零食，讲述有趣的故事，等待旧岁过去迎接新年来临。

噼哩叭啦的鞭炮声响，把我从睡梦中惊醒。天已大亮，妈妈做好早餐，姐姐忙着扫地。爸爸坐在堂屋：“你们兄弟几个今天不要乱跑啊，先给爷爷拜年。”还教给我们一些礼节，逢人问好，道声恭贺新禧。手提包装满礼物，我们和爸爸一起去拜年。路上人来人往，碰到熟人相互问候，我们拜了一家又一家。

欢快的锣鼓声高亢的龙船调悦耳动听，那是划彩龙船。龙船宛若一座富丽堂皇的亭子，一位美若天仙的女子，舞动身姿划来荡去。船尾跟随一花脸丑角，摇把破扇，扭动腰肢，翩翩起舞，滑稽好笑。观赏的人里三层外三层。

热热闹闹过了四五天年，路上行人渐渐稀少，大人们准备“开门红”。孩子们离上学还有些日子，窜窜门，玩玩儿，做做作业。

过完年，就要升二年级。校园里杨柳枝叶含苞欲放，教室增添了几条语录，还有“学习园地”“心得体会”专栏。我们的班主任，面容清瘦，着一身灰色服装，戴一副老花眼镜，他带我们语文课。

语文老师夹着教本走进教室，礼节性的问候我们，然后说教一番。“’一年之计在于春’，希望同学们珍惜光阴，勤奋学习。”又自我介绍道：“我姓田，过去读过私塾，还被先生打过手板心呢。”田老师上课，我们听得聚精会神。他不仅教学生字，还解释字义，经常提出问题让我们思考，同学们争先恐后举手回答。

上学放学路上同学们排着整齐的队形，路队长喊口令“一二一”，口令结束歌声又起。完成家庭作业，本队同学聚在一起或者捉迷藏或者玩打仗，每次游戏结束都要总结经验。

暑假到了，正是学生们玩耍的好时节。我们提个竹篮假借割牛草猪菜，在河里一泡就是大半天。河水里也能躲迷藏打水仗，比陆地上更有意思。一个猛子扎下去，一会儿从另一个地方蹿出来，吸口气又扎下去不见踪影。游泳的姿势可真多，什么仰泳啊蛙泳啊，不会游的只有在浅水边学狗爬式。天气炎热，生产队油瓜和香瓜成熟了，游完泳来吃瓜。那时每家每户分得不少瓜，瓜分多了就一篮一篮送给亲戚家去。

寒假里我们也玩得有滋有味。打雪仗，滚雪球，抓起雪团，你扔过来，我投过去，浑身上下沾满雪花。玩累了，再到河面滑冰，有谁滑倒了，就干脆躺在冰面上让人推着。天然的溜冰场，要多爽有多爽！

时间如白驹过隙，转眼进入1972年，学校依然如故。

三年级的班主任是位经验丰富的中年教师，他姓方，担任学校副校长。开学没几天，他宣布我当学习委员，负责收发作业本，作业保质保量按时交给老师批改。

“同学们，”方老师开始上课，“你们喜爱诗歌吗？今天我们来一起学习。中华文化源远流长，诗词歌赋历史悠久。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爱国诗人屈原，《离骚》《天问》脍炙人口。唐诗宋词，灿若星辰。李白，杜甫，白居易，诗人数不胜数。下面我们来欣赏一首古诗——”

老师转向黑板写上：《春晓》。唐代诗人孟浩然。“春眠不觉晓，处处闻啼鸟。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老师饱含感情朗诵起来。教学生字，讲解诗意，绘声绘色，情景交融。最后我们齐声朗读，背诵诗歌。后来我们又学习了《登鹳雀楼》《锄禾》等古诗词。

学写作文也是从那时开始的。一天，方老师带领我们去二队劳动，任务是挖葫萝卜。旭日初升，红彤彤的太阳普照大地。同学们手握小铲，头戴草帽，排着整齐的队伍，伴着嘹亮的歌声，穿过林荫小道，向东行进。过一座石桥，到达劳动地点。

来到田头，我们呈一字形摆开干起活来。挖一会儿，手痛了，腰酸了。于是老师给我们鼓劲：“加油啊！”休息时，一位老伯伯拍拍我的肩膀，说声“好样的”，还叫同学们吃葫萝卜。这时老师给我们讲故事，教育我们热爱劳动，珍惜粮食。

傍晚，劳动结束，我们踏着夕阳，说说笑笑，回到学校。老师要求同学们把这次劳动见闻记录下来。第二天，我们交了第一篇作文。

考试是学生的“必修课”，也是学生最害怕的。如果考不好一怕老师批评家长责骂；二怕出丑没脸见人。所以考试总是兢兢业业不敢马虎。有段时间，考试方法改了革。把学生带出校外“开门”考试，让学生认出和写出各种农作物和树木的名称，算出田块的面积。“开卷”考试不同于“开门”考试，发张考试卷，允许学生翻看书本答题。这样新颖的考试一些学生很是喜欢。

爱好体育文艺的学生，学校尽量发挥他们的特长。组织体育队和文艺队，打乒乓球打篮球，表演文艺节目，拉二胡吹笛子。放晚学后，歌声琴声笛声回荡在校园上空。别看小小文艺宣传队，它给寂寞的乡村带来了生气与活力。逢年过节，一到傍晚，大人小孩赶紧端板凳抢座位看演戏。表演的节目形式多样内容丰富，《沙家浜》、《红灯记》选段，舞蹈、合唱、独唱，还有对口词和三句半。舞台上生机勃勃，观众更是兴趣盎然。

一日晚归，爸爸给我几个硬币去小卖店买香烟。照常跑到大队部与米面加工厂一墙之隔的地方。店门口贴一副对联：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白净的墙壁上书写着：墙上芦苇，头重脚轻根底浅；山间竹笋，嘴尖壁厚腹中空。左边几个醒目大字：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加工厂房是一座宝塔形状砖瓦建筑，屋顶端悬挂高音喇叭，瓦沟里杂草丛生。

长胡子的老人站在门口，脑袋秃顶，嘴里没牙，穿一件长袍，听说他是一位“五保户”。我走进屋来，两枚硬币塞给老人。“小孩知乎？”声音哽咽，抿了抿嘴，他大概念过之乎者也。我说道：“买烟啊！”“没---没有---”又咕噜些什么。我不愿离去，每次来还能吃一颗糖呢。“我买糖”。“没有啊，呜呼哀哉。”

出门遇上乐子拿着崭新的作业本走过来。“哎，哪买的。”“小---卖---部”，他一字一顿大声说。我不明白，他手往东边一指，“那里卖烟酒，还有本子和笔，好多东西呢。” 哟，到小街了，好多人。“好啊，这个铺子生意兴隆。”“只可惜抢了那老头子的饭碗。”人们七嘴八舌。我等了一会儿，接到一包“大公鸡”，兴冲冲跑回家。

一块学农基地，离学校不远，往南走过河就到了。春天，同学们带来铲子、小篾篓，一窝一窝点棉花种子。在废窑堆上、荒沟边刨窝种蓖麻。师生齐心协力耕耘护理农田，老师轮换着担粪，学生三三两两抬肥料。虽然不远，但几个来回也累得腰酸腿软。平时农田里间苗锄草各班依次进行。待到庄稼成熟，学生们肩挎书包、袋子，捡棉花、摘蓖麻。辛勤劳动换来不小收获，我们的学费明显减少了，一学期才交几毛钱。

农田里也播种小麦蚕豆和黄豆。收获后怎么处理呢？师生们忙碌一年，也该享受享受。于是学校小厨房里忙活开了，炒蚕豆、蒸馒头，散发一阵阵香气。我们分享着丰收果实，什么烈日暴晒、汗流夹背、腰酸腿痛全抛到脑后，有的只是欢快甜美。

那时学生们常常要进行宣传活动。晚饭过后，路队长、宣传委员组织大家，先念一段：“下定决心，不怕牺牲---”，然后“宣传”起来。喊的内容是背得滚瓜烂熟的语录，还念一些防火防特防盗的警句。宣传完毕，挨家挨户检查火烛，分别贴上“安全户”、“一般户”和“危险户”标识。

之后，队伍又集合在生产队禾场上玩游戏。淡淡的月光下，跳跃着活泼矫健的身影。有的捉迷藏，有的拔河，还有围坐一圈丢手绢的，一直玩到半夜才回家。

看电影最能吸引孩子们了，只要听说放电影，就成为同学们谈论的新闻。《红灯记》、《龙江颂》、《沙家浜》等现代京剧放了一场又一场。《南征北战》、《奇袭白虎团》、《渡江侦察记》，观看战斗片哪怕夜晚跑上十里八里也不觉得累。电影场中的乐趣那就更不用说了。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冰雪消融，大地回春，草木萌发，杨柳树枝吐出嫩芽，一派春和景明气象。一天，我们去学校报名，校园内外大人小孩来回游走。报名处是方老师，三年级的班主任。他说，三年级还再要读半年才能升入四年级，人们都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上了几天课，新书本来了，看同学们那个高兴劲儿。回到家赶紧拿报纸包上封皮，写上“语文”“数学”。爸爸要看看我们的新书，他念过几年私塾，时常教我们识字写字呢。他翻看着书，有时点头有时摇头，我在一边呆呆的望着。

开学两周，学校进行忆苦思甜教育活动。请来管校代表和几位苦大仇深的老贫农，会场气氛庄严肃穆。他们声泪俱下控诉旧社会的悲惨遭遇，又喜笑颜开讲述新社会的幸福生活。

中午吃“忆苦思甜”饭。先吃“苦”的，全体肃立，唱起“想起往日苦---”，歌声哀婉催人泪下。接着吃菜叶、麦苗和麸皮煮的粥汤，好多学生都咽不下去。吃完“苦”，再吃“甜”。同学们放声歌唱《东方红》，唱毕，吃起了白花花的大米饭，外加两盆豆腐和粉条。吃完后，大家齐唱《大海航行靠舵手》。

村头路旁我们上学的必经之地，耸立一棵粗大的柿子树。仰头望去，枝繁叶茂，密密麻麻的柿子儿挤在枝头。偶尔一阵风刮过，落下不少幼果。孩子们捡来，插一根竹签，玩起转陀螺。

未成熟的柿子特别涩口，我们盼望着柿子快快长大。

这个学期，年轻的崔老师教我们数学课。当时，高年级的学生经常迟到旷课，调皮捣蛋，不怕老师。低年级学生也受到影响，以前老老实实一切行动听指挥，现在有些学生敢和老师对抗，上课不听讲作业也不做。

有一天崔老师走进教室，教室里喧闹不止。

“上课！”班长喊“起立”。“没交作业的站起来。”老师吼道。“太不像话，差十几本。交来的也是乱写乱画。”“自觉点，没交的站起来！”“还差两个！”老师提高了嗓门。“最后一个，站---起---来---”仍无人回应。“我看你们今天不想上课了！”“上课”。几个学生小声说道。

老师慢慢走到教室门口。这时，学生们议论纷纷：老师不狠，管的不严。老师听到这些话走进教室，议论声渐渐停止。

没交作业的那个学生洋洋得意，以为侥幸逃过了一关。“点名了，不要说我不客气。”看来老师要动真格了。查出了那位同学。“上讲台前面来！”他走向讲台，一副毫不在乎的样子。

“又是你，交了几次作业？”崔老师一把抓住那同学衣服揪上讲台。“我今天就来管一管。”说完，将那学生两耳一拧，头往墙壁轻轻一碰，那学生哭了起来。老师又一推，“给我滚出去！”那学生对抗起来。幸好班主任闻讯赶来，将那学生请去，风波暂告平息。

课后，学校领导找崔老师谈话。严格管理是好事，但教育管理学生要注意方式和方法。

昨日始闻莺，今朝蝉又鸣。1973年的夏天来了。

河边，青蛙呱呱。树上，知了鸣唱。清晨，一骨碌起床，扛根竹竿，提起竹篓，去寻找知了壳。

瓜果成熟了，红艳艳的西红柿，香喷喷的甜瓜，孩子们怎不眼馋？一个炎热的中午，几个孩子神秘的摸进了一家菜院摘香瓜。有人放哨，有人摘瓜，分工明确。正摘的带劲，突然，一位老太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一声吆喝。于是，我们争先恐后逃之夭夭。

夏夜天空，繁星闪烁。远处蛙鸣悠扬，枝头蝉儿高唱，草丛中蟋蟀啾啾。劳动了一天的人们，摇把笋匮叶扇，悠然舒适的乘凉，天南地北的闲谈。小孩们坐在大人旁边，仰望星空。老人告诉我们：这是天河，那是牛郎织女。讲述鹊桥仙女七夕相会、嫦娥吴刚桂花树的传说，我们听得如梦如幻。

夜渐渐深了，微风吹来好不惬意。人们纷纷散开回屋休息。而青蛙、知了和蟋蟀永无休止的鸣唱着---

期末，学校发生了一件“惊心动魄”的事件：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被学校开除了。

她是地主的女儿，和别的孩子没有什么两样。她的父亲一向老老实实规规矩矩，尽管如此，大会小会少不了挨批斗。父母常常教导她，听老师的话，对人讲礼貌。对于别人的另眼相待，父母教给她的只是忍耐。女儿经常哭着回家，父母爱莫能助只有长叹一声。

有些学生对她无端谩骂，一部分老师实在看不下去，非常气愤：难道她应该被歧视吗？

学生上学读书，免不了写一个错字、说一句错话。一向谨慎小心的小女孩，一次作文练习出了差错。语文老师喊她去：“写错了一个字不要紧，这可能酿成大错哦，以后要小心哟。”她一听吓得哭起来了。

学校领导得知此事，“哎呀这怎么得了！”“解放前贫下中农过着幸福生活吗？你们真是本性难改，时刻想念着失去的天堂。---”领导真是怒发冲冠。“你、你这是恶毒攻击新中国，污蔑毛主席。必须对你和你的黑后台实行无产阶级专政！”

那小女孩早已不敢哭泣，呆若木鸡。语文老师以为教育教育她，事情就会过去。然而灾祸来临，不知怎的，这事象长了翅膀。第二天教育组来人，组织各班学生检举揭发她的所作所为：她不老实，与贫下中农不和；她偷了公家的柴禾；她想读书当官。还说她父亲扇阴风点鬼火，拉拢腐蚀青少年。

生产大队召开大会，她和她的父亲站在主席台上，低头认罪，接受批斗。最后宣布：小女孩回生产队劳动改造，接受贫下中农的教育和监督。

那一年我十岁。我们的班主任，武汉下乡知识青年，二十二三年纪，满脸络腮胡子，身材细瘦，精明能干，他姓查。当时，小娃娃们都怕知识青年，认为他们好打架骂人。但是，查老师给我们的印象却不是这样。他会打乒乓球，会玩篮球，也教我们唱歌。他教语文，虽然是汉腔，我们也听得懂。

除了原来的几门课程外又增添了政治课，主要是学习中央文件、《人民日报》社论和国内国际形势。老师边讲边抄，没有课本，我们只好多记笔记。

不知什么原因，学生学习空气不那么浓厚，纪律也比较涣散。面对这种情况，班主任想方设法希望改变班风学风。教室里挂起两个小本本，一个记好人好事，一个记坏人坏事。由当天值日班干部记载，作为学生期末评语的参考，也是评选先进的依据，两个本本收到了一定的效果。

一晃秋天到了，庄稼成熟。人手少，农活忙不过来，生产队请求学生去帮忙抢摘棉花、抢收水稻。小学生支农是很辛苦的，老师也没办法，只好拿出一段语录让大家学习：发扬不怕吃苦连续作战的精神。

暮秋时节，放晚学回家总要帮忙干些农活。那一天，妈妈教我扯棉梗，根深土结，好不容易扯起一根。不大一会儿累得汗流满面，于是去休息，看公路上过往的车辆。夕阳西下，村舍田野渐渐升起袅袅炊烟。路上，有干完一天活计匆匆回家的农人；地里，还有披星戴月继续劳作的人们。

秋夜，皓月当空。吃过晚饭，全家围坐一起剥棉花。月亮天是不需点油灯的。剥棉花时可热闹啦，妈妈让我们猜谜语，爸爸给我们讲故事，我们从中学到了不少知识和做人的道理。其中印象最深的是天门机智人物徐苟三，他生性顽皮，聪明乖巧，乐于助人，嫉恶如仇。徐苟三的故事，我们听得入神入迷。

有段时间书本供不应求，两人一本书，八分钱的大字本半个学期换一个。语文课学习《歌唱祖国》，“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英雄人物事迹感人，董存瑞、邱少云、雷锋英名永存。另一类有趣的故事《半夜鸡叫》特别有意思。学校开设农技课，请来农技人员教学农业技术知识。开设机电课，了解机器是怎样工作的，学习用电常识和交流电直流电原理，还到大队机电房见习和实习。

期中公社教育组组织教育革命大检查。首先是学校的政治运动；其次看开门办学，是否“走出去，请进来”；第三检查各项活动进展，尤其是勤工俭学。

学校勤工俭学开展的热火朝天，学生们得到指示到大队窑厂烧窑。第一天装窑，挑的挑搬的搬，傍晚时分砖瓦才垫好窑脚。直到第五天装满窑洞，我们舒了一口气。紧接着烧窑，又是十天半月。小学生搬柴禾，老师和大班学生轮流添柴烧火，炉火日夜不熄。

开火到了第十二天，崔师傅说要烧赶火。砖瓦的质量与师傅的技术有很大关系，师傅一刻不离窑洞坐镇指挥。三天赶火烧过，窑就算烧好了，这时师生们累得精疲力竭。

下一道工序是浇水，让红色砖瓦变成青砖青瓦。一桶桶一担担水源源不断挑上小山头，窑顶冒起呲呲白烟和水汽。浇了两天，砖瓦喝够了水。

最后的工作是出窑，只用五天时间把烧好的砖瓦全部搬出来了。师生们手套磨穿了，手掌擦破皮了，衣服染成了灰黑色，脸也瘦了一圈。

又是一年秋天，我们弟兄仨到舅舅家吃枣子。远远望见枣树枝叶茂盛，果实累累。这棵枣树树干粗大，树皮皱裂枯燥，树底盘根错节。舅舅拿根竹竿，打下枣子好似冰雹砸在头上。我们吃了个够，舅舅脸上露出笑容。他说，这棵枣树上百年了，还结这么多果实，实在少见！

转眼之间新学期来到。这是小学最后一年---五年级。

我们的班主任冯老师，三十出头，教学经验丰富。走进办公室，八个大字映入眼帘：“忠诚党的教育事业”，据说是冯老师用棉花团蘸墨水写的。办公室整整齐齐摆放几张办公桌，墙壁四周贴挂着一些图画和资料。

冯老师家住二队，离学校三四里路程，他每天总是按时到校。他教我们语文，上早自习时，先布置读背的内容，然后督促检查。平时喜欢玩的学生也不得不读读背背，因为都知道冯老师的脾气，他说话是算数的。上课时，冯老师检查学习情况，点名背书。不会背的，放晚学留下来，背熟再回家。因此学生们对冯老师十分敬畏。

当时纸张紧缺课本少得可怜，几人共用一本书，所以冯老师上课抄得比较多。他一手正楷粉笔钢笔字写的一丝不苟，对我们的笔记作业更是要求严格。

一天上午，冯老师抱着一堆作业本走进教室，面带怒色。事情不妙，我们等着挨训。果然，他翻着本子，大声点名：“刘军，重做！”本子摔在地上。“王艳，重做！”就这样，全班四五十人，几乎都因为作业格式不对受到惩罚。从此以后，我们做作业更加认真仔细。

在那时他是善于引导学生学习的，他教我们办起了第一张手抄报。一天下午，冯老师召集班干部开会，讨论办小报的事。他说：“办报可以促进同学们学习，扩大知识面。”并告诉我们具体的办报方法。他挑选几篇学生作文，还有诗歌、散文、故事。在他的指导下，一张像《湖北日报》大小的手抄报诞生了，冯老师写上报头《春笋报》。

同学们非常感兴趣，各班纷纷行动起来自办各种小报。如：《前进报》、《烽火报》、《战斗报》。

根据上级指示学校兴办校办工厂，开展一系列勤工俭学活动。根据季节组织学生挖半夏、拾麦穗、捡散棉花，办起了两头猪的养猪场。利用闲散地种植中药材，培育7216菌种生产杀虫剂，还喂养金小蜂。

喂养金小蜂是件细致又吃苦的事情。提前寻找和收集红铃虫，供金小蜂越冬吃食。值日的老师学生日夜守护检查温度。采用木炭升温，保持摄氏20度，偏高或偏低金小蜂都会死亡。寒冬过去，春天来临，繁殖出来的金小蜂放到农田去吃害虫。

生产7216首先用土豆培育菌种，然后接种，用料为米糠和麸皮，在一定的温度下发酵制成，这也需要守护和查温。师生共同努力，生产一批又一批7216贡献给生产队，为农业生产服务。

收获的药材，出售给卫生室和医疗站，为学校增加收入，解决师生困难，为特困学生减免学杂费书本费。学校勤工俭学活动取得显著成绩，获得了上级有关部门的赞扬。

田成鹏

2020年7月

童年印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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