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膝斋,心易安

(元) 倪瓒《容膝斋图》
我相信一见钟情这回事,比如梵高的《向日葵》和《星月夜》,比如倪瓒这幅《容膝斋图》。
倪瓒因有洁癖,又被称“倪迂”“倪呆子”,嫌世人俗,从来不画人,不喜欢落叶,故画上只有枯枝,就是这么一副简单萧瑟的画,一河两岸,五棵掉光了叶子的树,一座没有人的亭子,留白处是水。
那种画得逼真的人,在摄影技术问世后比较吃亏,因为不可能比照片更逼真,但是画山水,完全不用担心,因为你可以说这幅山水是倪瓒的家乡无锡,可以是任何一处江南,也可以是你心中的家乡美景,反正这里的山水树石又具体又抽象,看了就觉得似曾相识,却又总像是初见。
山石光秃却又起伏有致,丰满呆萌,枯树皆生于石缝,萧瑟杈丫,挺拔清简,水面平静,无风无浪,画面寂静深远,“古淡天真”。好的画有感染力,一眼看进心里去,画出你心中所感却难以言喻。
这是倪瓒72岁所作,是我父亲如今的年龄,我只能尽力想象一位古稀之年的老人画下这幅山水时的心境,这是作者眼中家乡山水,也是心中风景,画家在人书皆老时画下一河两岸,72岁,人生终点临近,站在72岁的此岸,如何想象彼岸风景?这是山水,也是倪瓒的生死观。
两年后,倪瓒离世,期间再无作品,这幅《容膝斋图》便成为画家绝笔之作,现藏于台北故宫博物院——下次去台湾又多了一个理由。
“容膝”,出自陶渊明《归去来兮辞》:
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
“容膝”是说自己住的房间很小,只能容下膝盖,是夸张说法。意思是看着小得只能容下我膝盖的房间,我依然很安逸。
文人的“容膝斋”“陋室铭”,有点像科学家“果壳里的世界”,有些人,总能不为斗室所困,不为身形所役,拥有真正的心灵和精神的自由,是精神贵族。
这画看着简单,却是画家一生功力所在,如果要深知其中三味,不亲自画一遍其实很难入味。
喜欢他,就画他。
我没有任何国画基础,没有老师,但是兴趣就是最好的老师,在网上看了几个国画教学视频,大致了解披麻皴折笔皴等笔法,又看了几页《黄宾虹画论》,临摹五张后开始画,其实最大的问题是起笔,先画什么?第一笔画哪里?又不能起古人于地下,把倪瓒叫醒来问“倪先生,您第一笔是画哪里?”
那就自己琢磨吧,记得去发廊吹头发,美发师也是把头发分区,用夹子夹起来分开吹,画画大概也如此,这幅画布局不复杂,前中远而已,想想,我就先画了前景的石头,中景的树,再画远景的山,最后写上面题跋。

画了一半累得手酸,好不容易画完了,画论“用笔、用墨、用水”和“墨分五色”稍有感觉,由淡墨打轮廓到最后浓墨写苔点,要上至少五次色,其实不单单是惜墨如金,还要惜纸如金,惜水如金,布局比例考验“胸有成竹”的空间感,前、中、远景像写作三段论,世间许多事都是相通的吧,先画他个50张。
画画的时间过得快,一眨眼小半天就没了,画画很好玩,人,如果学会哄自己开心,哪怕是容膝之斋,心一定也易安。

附《归去来兮辞·并序》
陶渊明 【魏晋】
余家贫,耕植不足以自给。幼稚盈室,瓶无储粟,生生所资,未见其术。亲故多劝余为长吏,脱然有怀,求之靡途。会有四方之事,诸侯以惠爱为德,家叔以余贫苦,遂见用于小邑。于时风波未静,心惮远役,彭泽去家百里,公田之利,足以为酒。故便求之。及少日,眷然有归欤之情。何则?质性自然,非矫厉所得。饥冻虽切,违己交病。尝从人事,皆口腹自役。于是怅然慷慨,深愧平生之志。犹望一稔,当敛裳宵逝。寻程氏妹丧于武昌,情在骏奔,自免去职。仲秋至冬,在官八十余日。因事顺心,命篇曰《归去来兮》。乙巳岁十一月也。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既自以心为形役,奚惆怅而独悲?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实迷途其未远,觉今是而昨非。舟遥遥以轻飏,风飘飘而吹衣。问征夫以前路,恨晨光之熹微。
乃瞻衡宇,载欣载奔。僮仆欢迎,稚子候门。三径就荒,松菊犹存。携幼入室,有酒盈樽。引壶觞以自酌,眄庭柯以怡颜。倚南窗以寄傲,审容膝之易安。园日涉以成趣,门虽设而常关。策扶老以流憩,时矫首而遐观。云无心以出岫,鸟倦飞而知还。景翳翳以将入,抚孤松而盘桓。
归去来兮,请息交以绝游。世与我而相违,复驾言兮焉求?悦亲戚之情话,乐琴书以消忧。农人告余以春及,将有事于西畴。或命巾车,或棹孤舟。既窈窕以寻壑,亦崎岖而经丘。木欣欣以向荣,泉涓涓而始流。善万物之得时,感吾生之行休。
已矣乎!寓形宇内复几时?曷不委心任去留?胡为乎遑遑欲何之?富贵非吾愿,帝乡不可期。怀良辰以孤往,或植杖而耘耔。登东皋以舒啸,临清流而赋诗。聊乘化以归尽,乐夫天命复奚疑!
译文:
我家贫穷,耕田植桑不足以供自己生活。孩子很多,米缸里没有存粮,维持生活所需的一切,没有办法解决。亲友大都劝我去做官,我心里也有这个念头,可是求官缺少门路。正赶上有奉使外出的官吏,地方大吏以爱惜人才为美德,叔父也因为我家境贫苦(替我设法),我就被委任到小县做官。那时社会上动荡不安,心里惧怕到远地当官。彭泽县离家一百里,公田收获的粮食,足够造酒饮用,所以就请求去那里。等到过了一些日子,便产生了留恋故园的怀乡感情。那是为什么?本性任其自然,这是勉强不得的;饥寒虽然来得急迫,但是违背本意去做官,身心都感痛苦。过去为官做事,都是为了吃饭而役使自己。于是惆怅感慨,深深有愧于平生的志愿。只再等上一年,便收拾行装连夜离去。不久,嫁到程家的妹妹在武昌去世,去吊丧的心情像骏马奔驰一样急迫,自己请求免去官职。自立秋第二个月到冬天,在职共80多天。因辞官而顺遂了心愿,写了一篇文章,题目叫《归去来兮》。这时候正是乙巳年(晋安帝义熙元年)十一月。
回家去吧!田园快要荒芜了,为什么不回去呢?既然自己的心灵为形体所役使,为什么如此失意而独自伤悲?认识到过去的错误已经不可挽回,知道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补救。确实走入了迷途大概还不远,知道未来的事还来得及补救。船在水上轻轻飘荡,微风吹拂着衣裳。向行人打听前面的路,遗憾的是天亮得太慢。
刚刚看到自己简陋的家门,我心中欣喜,奔跑过去。孩子们欢快地迎接,只再等上一年,便收拾行装连夜离去。院子里的小路快要荒芜了,松树菊花还长在那里;带着孩子们进了屋,美酒已经盛满了酒樽。我端起酒壶酒杯自斟自饮,观赏着庭树(使我)露出愉快的神色;倚着南窗寄托我的傲世之情,深知这狭小之地容易使我心安。
每天(独自)在园中散步,成为乐趣,小园的门经常地关闭着;拄着拐杖走走歇歇,时时抬头望着远方(的天空)。白云自然而然地从山峰飘浮而出,倦飞的小鸟也知道飞回巢中;日光暗淡,即将落山,我流连不忍离去,手抚着孤松徘徊不已。
回家去吧!让我同外界断绝交游。他们的一切都跟我的志趣不合,还要驾车出去追求什么?跟亲戚朋友谈心使我愉悦,弹琴读书能使我忘记忧愁;农夫把春天到了的消息告诉了我,将要去西边的田地耕作。有时驾着有布篷的小车,有时划着一条小船,既要探寻那幽深的沟壑,又要走过那高低不平的山丘。树木欣欣向荣,泉水缓缓流动,(我)羡慕万物恰逢繁荣滋长的季节,感叹自己一生行将告终。
算了吧!活在世上还能有多久?为什么不随心所欲,听凭自然的生死?为什么心神不定,还想去什么地方?富贵不是我所求,升入仙界也没有希望。爱惜那良辰美景我独自去欣赏,或植杖而耘耔。登上东边山坡我放声长啸,傍着清清的溪流把诗歌吟唱;姑且顺随自然的变化,度到生命的尽头。抱定乐安天命的主意,还有什么可犹疑的呢!
2019.4.12三山于沪上柔慈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