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平子•品诗6首《生存》《副局长》《会议》《一个疯子在小区里奔跑》《海风很咸》《悲恸》​

注：排名不分先后，按时间顺序

黄平子读汉仔《生存》

生存

汉仔

填好了这表

又要填那表

我像完成一生的真情告白

拿起刚填好的

我已故的父亲母亲

也在里面躺着的一张表格

哈了哈气

又用两指轻轻掸了掸

黄平子读诗：“填好了这表/又要填那表”，说明表多。“这”是近指。“那”是远指。“我像完成一生的真情告白”，比喻。填表是比真情还更厉害三分的告白。真情告白无非是查一个人的感情。填表是查一个人的所有人生轨迹。有的时候还要查祖宗八代，三姑四姨。“拿起刚填好的/我已故的父亲母亲/也在里面躺着的一张表格”，活着的要填，已故的也要填。“躺”字呼应“已故”。“哈了哈气/又用两指轻轻掸了掸”，这是动作描写。小时候对那些蒙尘的好东西经常会哈气，然后再用衣服擦一擦，让它亮一点。用手指掸的，更是好东西，比如钞票。最好是新的，一掸，就会“啪啪”有声。羡煞人也！汉仔写的，是这个梗吗？“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个问题。”2021年9月3日9点06分

黄平子读大九《副局长》

——《新世纪诗典》3808

副局长

大九

会前要求穿白衬衣

坐在我左侧的

某单位副局长

却穿了一件灰衬衣

会后闲聊问他

怎么穿了件灰衬衣

他说你想

我们局长

肯定要穿白衬衣

我坐他旁边

穿灰

显他白

黄平子读诗：“会前要求穿白衬衣”，荒唐，搞笑。“坐在我左侧的/某单位副局长/却穿了一件灰衬衣”，一个另类。副局长带头唱反调。要不要表扬一个？“会后闲聊问他/怎么穿了件灰衬衣”，是“我”问，也是代参会人员问，更是代读者问。“我们局长/肯定要穿白衬衣/我坐他旁边/穿灰/显他白”，果然是另类。不过是另类马屁精。果然要表扬，可以发一张“年度最有创意溜须”奖状！2021年9月5日20点41分

黄平子读蓝毒《会议》

——磨铁2020年度最佳诗歌100首

会议

蓝毒

永远是那些背头、眼镜、摄影机……

白纸遭遇了黑字

话筒背诵了台词

桌椅和矿泉水享用了发声权利

散尾葵和吊兰对当下的一些问题

一致表现出痛切

而墙角的蜘蛛

表示确实深入调查过

对最终的决议

竹芋们已经提前举手通过了

手掌再次准备献身

它们的职责是拼命扇自己

黄平子读诗：“永远是那些背头、眼镜、摄影机……”“背头”是男子头发由鬓角起都向后梳的发式。这里是说与会者多为男子，而且发型一致。“眼镜”一度是知识分子的象征。“摄影机”是拍摄会议用的，目的是宣传。“白纸遭遇了黑字”，会议的内容都写在白纸上了。“话筒背诵了台词”，话筒只是一个传声筒。“桌椅和矿泉水享用了发声权利”，桌椅时不时会移动，矿泉水时不时会发出咕嘟声。不该发声的发声了。该发声的却沉默着。“散尾葵和吊兰对当下的一些问题/一致表现出痛切”，散尾葵和吊兰都是室内装饰盆栽。这些温室里的植物能有什么样的痛切？“而墙角的蜘蛛/表示确实深入调查过”，蜘蛛的调查，也仅限于墙角。是的，它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房间。“对最终的决议/竹芋们已经提前举手通过了”，提前通过的决议还能算决议吗？“手掌再次准备献身/它们的职责是拼命扇自己”，哈哈，可怜的手掌们，它们只有通过扇自己来表示对对方的支持！蓝毒的《会议》真毒！2021年9月5日21点10分

黄平子读蓝蓝《一个疯子在小区里奔跑》

——磨铁2020年度最佳诗歌100首

一个疯子在小区里奔跑

蓝蓝

鉴于保命的可耻爱好，每晚我都在

小区里奔跑。每晚都会遇上另一个奔跑的人

她忽前忽后，在我左右

她旁若无人，嘴里的词儿滔滔不绝

比疾奔的双脚还要押韵

有一天她嘟囔着一句话——太高兴了！

就这么她一直说着——太高兴了！太高兴了！

我也差点喊出来——是啊，太高兴了！

我跟着她紧跑慢跑，像在追赶高兴

更多时候她嘟囔的话听不清

我的耳朵像先进的火控雷达，瞄准了她

但有一天她开始大声嚷嚷，带着哭腔

——别打我呀，别打我！

半个多小时，她一直边跑边嚷——别打我呀！

我小心翼翼拉开距离，像一条狗看见高举的棍棒

等她颠儿颠儿消失在楼洞里，我忽然怒气冲天：

——为什么不说高兴了？你这个女疯子。

黄平子读诗：“鉴于保命的可耻爱好，每晚我都在/小区里奔跑。”这就是传说中的生命在于运动吧。不过，打脸的是，那些长寿的，其实大多是不爱动的，比如龟。“每晚都会遇上另一个奔跑的人”，所遇。那个人又出于什么目的？“她忽前忽后，在我左右”，这是什么样的跑步节奏？“她旁若无人，嘴里的词儿滔滔不绝/比疾奔的双脚还要押韵”，“她”的状态一。这是哪门子运动新花样？“有一天她嘟囔着一句话——太高兴了！/就这么她一直说着——太高兴了！太高兴了！”“她”的状态二。这是传说中的心理暗示大法吗？我记得读师范时，冬天在水龙头下洗冷水澡，大家总要不住地吼：“我不冷！我不冷！我不冷！”“我也差点喊出来——是啊，太高兴了！/我跟着她紧跑慢跑，像在追赶高兴”，“我”的状态一。“我”开始跑进了“她”的节奏。“更多时候她嘟囔的话听不清”，“她”的状态三。我的耳朵像先进的火控雷达，瞄准了她”，“我的状态二。”“我”由跑步者变成了跟踪者。“但有一天她开始大声嚷嚷，带着哭腔/——别打我呀，别打我！//半个多小时，她一直边跑边嚷——别打我呀！”“她”的状态四。由“太高兴了”，到嘟嚷不清，再到“别打我呀”，“她”的状况一波三折。“她”的情绪越跑越坏。“我小心翼翼拉开距离，像一条狗看见高举的棍棒”，“我”的状态三。比喻形象贴切。“我”原来像一条跟踪的狗。“等她颠儿颠儿消失在楼洞里，我忽然怒气冲天：/——为什么不说高兴了？你这个女疯子。”“我”的状态四。从“跟着她紧跑慢跑”，到“瞄准了她”，到“拉开距离”，再到“怒气冲天”，“我”的情绪也一波三折。难道疯了的，仅仅是“她”？为了写出“疯子”的效果。蓝蓝在分行和断句上也下足了功夫。2021年9月6日7点34分

黄平子读周芳如《海风很咸》

海风很咸

周芳如

从海边往回走

那个残疾男歌手

在海堤上

正唱着我很喜欢的《焚情》

他竟然泪流满面

他到底有多少故事啊

站定听他唱完整首歌

我也泪流满面

我到底又有多少故事啊

低头扫了地下的二维码

给他付了五十元

我为悲伤埋单

2021.5.7

黄平子读诗：“从海边往回走”，这是去了海边。为什么去海边？从后文看，当然是因为有伤心事。“那个残疾男歌手”，这是一个卖唱的歌手。“在海堤上/正唱着我很喜欢的《焚情》”，《焚情》是香港流行男歌手黄凯芹的一首粤语歌曲，由黄凯芹作词、作曲并演唱。收录于专辑《没结果的一些感情》中，发行于1989年01月01日。一首歌，透露了“我”的年龄信息。残疾歌手来海边卖唱，也是一个另类了。“他竟然泪流满面/他到底有多少故事啊”，一个卖唱的残疾男歌手，肯定不容易。他为歌流泪，也为自己流泪。“站定听他唱完整首歌/我也泪流满面/我到底又有多少故事啊”，“我”独自一人来到海边，肯定有事。“我”为歌流泪，为残疾男歌手流泪，也为自己流泪。“低头扫了地下的二维码/给他付了五十元/我为悲伤埋单”，“我”为歌中的悲伤埋单，为残疾男歌手的悲伤埋单，也为自己的悲伤埋单。歌是老歌，收费的方式却是新式的二维码。时代在变，悲伤却是永恒的，爱也是。海风很咸，这是海的咸，也是悲伤的咸。2021年9月6日20点08分

黄平子读蓝石《悲恸》

——磨铁2020年度最佳诗歌100首

悲恸

蓝石

昨天又送走了一个朋友

这是今年的第四个

他们大的长我九岁

小的小我两岁

我从殡仪馆

赶回家

迫不及待地

重温《切尔诺贝利》

我想用一个时代的悲恸

覆盖个人的悲恸

我做到了

但很快

我从时代的悲恸

又联想到个人的悲恸

前几天我去医院看你

你突然说

回去吧，医院这种地方

还是少待的好

说完你闭上眼睛

面色安详

与此刻躺在棺木中的你

几乎一模一样

黄平子读诗：“昨天又送走了一个朋友”，这是一去不复返的走。“又”说明不止这个。“这是今年的第四个”，一年送走四个朋友，真多。“他们大的长我九岁/小的小我两岁”，这是走了的朋友的年龄解构。比“我”小的也走了，这会让“我”更加悲恸？“我从殡仪馆/赶回家/迫不及待地/重温《切尔诺贝利》”，“重温”，说明看了不止一次。“《切尔诺贝利》”指的是1986年切尔诺贝利的核爆炸事故。那次事故据说有31人因巨量辐射当场死亡，320万受到超量辐射的人有17万在事故发生后十年内死亡。“我想用一个时代的悲恸/覆盖个人的悲恸”，用大悲恸，覆盖小悲恸，想法貌似聪明，实则很笨。“我做到了/但很快/我从时代的悲恸/又联想到个人的悲恸”，时代的悲恸再大也是别人的，个人的悲恸再小也是自己的。别人的悲恸岂能覆盖自己的悲恸！“前几天我去医院看你”，回忆医院里的情形。“你突然说/回去吧，医院这种地方/还是少待的好”，这是“你”的语言。医院里，不是死就是病，能不去最好。“说完你闭上眼睛/面色安详”，“你”的动作和神态。这是面对疾病和死亡的坦然和无奈。“与此刻躺在棺木中的你/几乎一模一样”，回忆殡仪馆里的情形。“几乎”说明大同小异。几天前，“你”还活着，现在，“你”说走就走了。2021年9月6日21点05分

作者简介：黄平子，男，70后，教师，在《新世纪诗典》、《磨铁读诗会》、《诗快报》等发表作品。写作是一种编码的过程，阅读是一种解码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