咏樱|我的母亲（二十一）

                我 的 母 亲（二十一）

                  作者：咏樱

在黄家的三个媳妇中，我的母亲是最勤劳的，也是性格最暴烈、最耿直的。她有什么不满和愤怒从来都是写在脸上。相比之下，我的两位婶婶更会做人，她们对我的奶奶也有一些不满，但是，她们不会表现在脸上。她们知道如何曲折地传达自己的想法，至少在表面上，她们和我奶奶的关系还过得去。

耿直的人总是不讨人喜欢，我母亲的性格很不讨我奶奶喜欢，然而，这并不影响我奶奶疼爱我。在几个孙子和孙女中，她最喜欢我，可能因为我是长孙女的缘故。高中的时候，为了读书不受影响，有一段时间，我还寄居在奶奶的木房子里。那个时候，每天早上，奶奶都会给我煎一个荷包蛋吃。我怀念奶奶的菜园和木屋，它们都曾给我留下非常美好的记忆。

大概是1997左右，我奶奶和我大叔叔住的房子在一场大火中化为灰烬。当时，我母亲听到这个消息，还第一时间赶了过去送了钱和棉被过去，她想看看有什么忙可以帮。后来，东南商业城建起了商品房，我的大婶婶分到了一套房子，我的母亲也没有去争房产。她说：“你婶婶一家也不容易，你大叔叔腿脚又不好，现在，好不容易分了一套新房子，我们有房子住，就不要去跟人家争。”母亲对很多的弱者都会表露出恰到好处的同情心，当然，这种同情心是在彼此保持一段距离的前提之下呈现出来的，一旦大家挤在一个空间，她就会处处表展现出自己身上的锋芒。

我一直很难理解母亲性格中的两重性：当她走近一个人的时候，当她情绪一下子上来的时候，她会对这个人恨得咬牙切齿；然而，当她转身跟一个人隔得比较远的时候，她又会去原谅这个人，甚至伸出援手。

人都是矛盾的，我又何尝不是如此？就像现在我跟母亲的相处，我们不在一起的时候，会彼此牵挂和想念，可是，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我们又会彼此争吵，甚至用尖锐的语言互相伤害，就像两只愤怒的刺猬，把刺扎进对方的心里。

没有人把我大弟意外死亡的消息告诉我的奶奶，我也没有。我们都知道，把年轻人死亡的消息告诉一个快90岁的老人，是一件非常残忍的事。

自从我的父亲将我的奶妈安置在啤酒厂附近基本废弃的平房之后，她一直一个人生活。我经常会过去看望她，有时还为她煮饭吃。她显得非常衰老，走起路来一颤一颤的，像是风中摇摆的树。父亲给她买了一根手杖，这根手杖一直陪伴到她死。每次去，她都跟我聊圣经和上帝，她相信自己时候可以去天堂，所以，她一点都不怕死。信仰可以托起一个人的灵魂。如果我奶奶不信上帝，她的晚年将过得十分凄惨和孤独。然而，她并没有觉得孤独，因为上帝一直都陪伴在她的身边。

我的奶奶先前还经常去教堂做礼拜，自从一次摔跤在医院住了半个月之后，她就不再上教堂做礼拜了。我的父亲受了我奶奶的影响，也成为了一个基督徒。母亲对我父亲和奶奶信仰的基督嗤之以鼻，她对那些老太太们念弥陀拜菩萨也嗤之以鼻。她不信这些没有生命的东西。她说：“那些佛像和钉在十字架上的基督都是死的东西，死的东西还会保佑人，我才不相信。”

大概是2004年的某一天，我的奶奶不小心摔了一跤，就此一病不起，在床上躺了十几天之后，她平静地走了。

当我得到消息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成了一具干尸。我没有哭，我想，她去了天堂，我不需要为一个去了天堂的人哭泣。我的父亲也没有哭，死亡在他眼里就是回家。我的母亲则在那些来宾的面前掉了几滴眼泪，这几滴眼泪不是为我奶奶掉的，而是掉给别人看的。

得到我奶奶去世的消息，我母亲在第一时间赶了过来，她很关心我奶奶戴的那两只金耳环。据说，在混乱中，我奶奶的两只金耳环不知道被谁摘走了，对此，我母亲一直耿耿于怀。

“那两只耳环不知道被谁摘走了，这些人，怎么这样趁火打劫。”她对我的父亲发牢骚。父亲并没有理她，此刻，他只关心自己的母亲是否去了天堂。

我奶奶出殡的时候，她的基督教姐妹站成一排，为她唱圣歌。这个场面让人感到很美好、平和，没有常见葬礼上的纷乱和悲伤，这是我所喜欢的。我一直对中国传统的守丧仪式非常反感。一群人来吊丧的人无事可做，就坐在一起插科打诨、聊东聊西，或者吆三喝四地打牌、打麻将，再加上超度的唱经声和喇叭的吹奏声，整个场面混乱得像一个戏园子。

“天堂是我家，赶快回家吧，耶稣十字架，背负我罪过，进去的都是，弟兄和姐妹，趁此好机会，努力进天家。”她们站在一旁，用柔和的声音唱着，我想，此刻，我的奶奶一定在天上，她一定可以听见，这动听的、美好的歌唱。

一个一辈子裹着小脚的女人，一个生了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的女人，一个三十岁就开始守寡的女人，一个靠给别人当奶妈抚养大三个儿子的女人（因为生活所迫，我的姑姑很小就被送给乡下的一户人家抚养，对此，我的姑姑心中一直压了一块巨大的石头，她从未原谅我的奶奶，一直到她死。）最后，却得不到三个儿子的赡养，一个人孤零零地死在自己低矮的旧屋里。

我无法去责备我的长辈，可是，他们确实没有尽到赡养的义务。但愿我的奶奶不会心中有恨，愿她心怀悲悯，原谅这无法带给她幸福的人间！阿门！

（图片来自网络）

个人简介：

咏樱，真名黄勇英，毕业于福建师大中文系，中学高级语文教师，福建省作协会员，中国诗歌网认证诗人，中国新归来诗人。现代诗歌文化艺术主编，诗意神州平台主编。已出版散文集《带爱上路》，诗集待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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