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7】“我的父亲母亲”全国散文、诗歌有奖征文大赛张敏敏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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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敏敏(云南)
北京种满银杏树的道路上,专属于这个季节的黄叶在风中起起落落,落在屋顶,落在行人肩头,落在我手上。家那边很少有这样的景色吧,真该让他也来看看。刚冒出这个想法不禁把自己逗乐了,相比在秋风中和秋叶一起颤抖,他一定会选择在家打麻将。但是如果我想看,他还是会来的吧。
忙碌的时间过得很快,而这一年里,我没有一次梦到他。
我想,或许是有的,我应该是要梦到他的。
他是我爸,是我父亲。
和大多数家长一样,他迁就、包容子女,尽力把最好的给孩子,一生最大的成就就是让孩子走得很远,然后在我们都不知道的地方看着他们的背影开始老去。
要说我父亲作为家长这个角色,仔细想想,那还真是不合格。他没文化,这是事实。上学还没有上到小学毕业,读了几年书也没认识多少字,他说他看到书上的字就头疼,见到老师就怕,后来实在在学校待不下去就回家和爷爷一起出海打渔了。但如果凭识字数来说他没文化那还真是草率了。偶尔在家一起看电视剧,他涉猎的范围永远不是枪战片就是动物世界,他说是因为枪战片人多,看着热闹,动物世界是因为好多动物没见过,新奇。记得有一次,电影频道播到一部文艺片,因为我喜欢就陪我一起看,后来还没看十分钟就睡着了。他说,风花雪月都是给人闲出来的毛病,要是每天忙着生计,哪有时间搞这些没用的。当时我笑他没有情怀,一点也不浪漫。
关于工作,从我记事起,他好像就一直在做装修,是那种每天在水泥砂浆里讨生活的人。还记得小学的时候,父母把我送到城里上学,那时候作文里总会写到父母,同学们都是写“去上班”,我就写我的爸妈也是每天早早去上班,很晚才下班。有一次作文得奖了,我把作文拿回家读给他听,然后吞吞吐吐说他们的工作不能写去“上班”,我不解,追问他该怎么写,他却佯装生气说不知道,然后和往常一样坐在客厅的门槛上。后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他是怕他的工作不太体面。后来有一次,应该是五年级吧,我悄悄给他接了活儿,当时我的老师家房子装修需要粉刷,我就向老师推荐了他,老师也很乐意。做完老师家的工作,他有点埋怨我不提前和他说,我却特别坚定地告诉他我的同学都没有一个会粉刷的爸爸。的确,我从没觉得他的工作有什么说不出口,他用一双手踏实工作,给了我们温饱,撑起了属于我们的一片天,我很感谢他。
在我的印象里,他总是不温不火,见谁都是笑着,和谁都处得来。小时候顽皮,常常去偷别人家的桃子,李子,明明家里也有,却总喜欢三五成群地被主人家呵责驱赶。偶尔遇上几个较真的主人家,往往小伙伴们回家都得挨顿骂,讨顿打,可我没有。往往我妈准备“收拾我”,他总有其他借口给我开罪,挨几声批评事情就被糊弄过去了。从小在学习问题上,从不要求我的成绩拔尖,对我的要求也只是遵纪守法,尽力就好。同伴们都羡慕我。他喜欢养花草,但只算得上兴趣,因为往往一时兴起买回来的花草都没空侍弄,养了好多的兰花,也因为照管不及时没有几颗存活下来。要说他最喜欢的事就是打麻将,用他的话来说就是“不打麻将干什么”。只要有时间,他就会去搓上几把,虽然玩的不大,但也因此和母亲产生过不少口角。以前我也不支持他,但是现在似乎可以理解,乏善可陈的一生总是要有点什么来寄托的。后来从别人口中了解到,他的好多朋友都是“牌友”,但却不止只是“牌友”,很多老人都乐意同他往来。他们口中的他真诚不计较,大大小小的困难能帮就帮,冒着傻气却让人安心。可我不理解为什么这样一个人却不被我的爷爷奶奶所喜欢。
直到我读初一那年,我隐隐约约有些明白了。因为他身体不好。在工地上出事故被送到了医院,中途经过一次转院,从市上转到省上,住进了重症监护室。转院前因为课程原因我只匆匆去见了他一面,到医院前大人们反复跟我强调见到父亲要控制情绪,走进病房看到他身上贴着各种管子电线,第一次体会到了生离死别的疼痛感,我强忍着泪水叫了声“爸”。他哭了。病房里的人乌泱泱一堆,都转过头去了。我坐在床边,他跟我说要好好读书,听妈妈的话之类的我都听不进去,眼泪止不住地掉。然后就被送去省医院了。一个月后他回来了,依然谈笑风生,仿佛这一个多月在他的记忆里走丢了。这次我知道了,他有先天性心脏缺陷,瓣膜缺失。
恢复以后他还是一如既往地去工地上干活,空闲时打麻将,偶尔跟我讨论想去的地方,生活用度方面从不亏欠我们。非常明显的变化就是他经常得去医院,痛风气喘相继而来,一个小感冒都得住上十天半月的院。但我能感觉到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他在听到同辈人的不幸后会垂下眼默不作声,会开始计划找一个其他轻松点的工作,甚至开始为了做心脏手术坚持去买贵到离谱的药,只因为医生说有可能会有一点点帮助。他在努力地生活。
然而努力和幸运擦肩而过。他的故事停在了2019年的秋天。
这一年,我参加高考,考上心仪的大学,来到了向往的城市。
这一年,他陪我高考,送我去学校,为我高兴。然后我送他离开。
所有的不幸都可以被接受,但是遗憾却没有办法弥补。人的成长不是在18岁吹灭蜡烛的时刻,而是一个变得清醒的过程。子欲养而亲不待。在他走后,我才知道,当时在省医院医生给他剩余时间的的预判上限是两年,然而他坚持了六年。每每想起他,都觉得遗憾,我还没有带他去旅游,没有拍一张整齐的全家福,没有让他看到我的成长。我在想,人的情感是不是因为遗憾所以才不能遗忘,又或许,是我们把只能留在记忆的称之为遗憾,用时间流逝来换一点心安。
我知道,他今晚一定会来我的梦里。
【作者简介】张敏敏,女,白族,云南大理人,在读本科生。爱好广泛,比较喜欢跳舞,不爱热闹,向往平静。平时喜欢用文字记录生活。工作学习中喜欢突破,但爱犹豫。典型选择困难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