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白描:亦奇亦绝说毓荪


魏锋专访(微风读书会ID:weifeng279965337)
好友杨毓荪在美英年早逝。今日整理旧文稿,翻出1995年写毓荪的一篇文章,重读感慨复悲凉。兹予“微风读书会”发出,以托怀念与哀思。
亦奇亦绝说毓荪
文 | 白描

杨毓荪画作,贾平凹题款
杨氏毓荪,平湖琵琶第八代嫡派传人。其父杨少彝先生,平湖派琵琶大师,著名音乐教育家,音乐之外在中国画上亦颇具造诣,杨家人又世代通医缘,故积淀渊源家学,使毓荪自幼受益非浅。
毓荪是我的好友,但对于他,我不能说完全读懂。这不能完全读懂,在于他能够不断玩出一些既新又奇且绝的活儿来,令你诧异莫名,感慨唏嘘。
首先他的经历就是一部传奇。四岁习画,七岁学琴,十五岁时“文革”爆发,家被捣毁,父遭流放,少年杨毓荪在大雁塔下随人操练拳脚,以求在纷乱的世界里得以自卫生存。当他也被赶到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时候,他第一次做出了反抗这个世界的举动,离开插队的农村,潜入父亲劳改的农场,毅然决然要接过父亲衣钵,开始了他的“牛棚大学”的学琴生涯。随父亲系统地学完平湖派,又只身闯荡上海,拜琵琶大师林石诚为师学习浦东派。“文革”结束,毓荪技艺在身,演奏、教学、研究齐头并举,声誉渐起,他却出人意料地掉头转向商海,开办乐器厂,创立中国琵琶研究会,斥巨资研制出中外轰动的珍宝琵琶。而正当他的事业如日中天,他却又出人意料地举家赴美,希望在大洋彼岸辟出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逆境顺境均能率情率性从艺做人,令人感慨;而他那瘦小之躯何能蕴含如此巨大能量,又不能不令人诧异;而再以国人喜稳求静心态揣审之,杨氏之不安分,又实实令人惊奇了。

杨毓荪制作的三抱珍宝琵琶绿珠、蓝雨点、红石榴。1992年9月在北京人民大会堂召开新闻发布会,杨成武、张爱萍两位将军为珍宝琵琶亮相揭幕。
说绝,毓荪的绝活当数他的珍宝琵琶。
八十年代末九十年代初,毓荪十数次踏访中缅边境的赌石商号,押上身家性命购得宝石原料,精心制作了三把分别名为“绿珠”、“蓝雨点”、“红石榴”的珍宝琵琶。当珍宝琵琶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亮相那天,北京政要名人,各路艺术巨擘大家,纷纷赶来祝贺并欲先睹为快,中外驻京各大媒体记者亦趋之若骛。杨成武、张爱萍两位将军亲自为珍宝琵琶揭幕。将中国民族音乐文化与宝玉石文化相结合,让人类两道流动的光芒同时凝聚于象征民族精神的物质载体之上使其辉煌永恒,既具备使用价值,又具备收藏价值,难怪香港著名拍卖大师胡文启先生在以权威眼光冷静鉴定了珍宝琵琶之后,又以欣喜断然的口气作出每把琵琶一百万美元底价的评估而动员杨毓荪参加’92首届北京艺术品拍卖大会。
玩音乐,玩琵琶,玩得轰轰烈烈,谁能料到杨毓荪又改弦更张,到美国后竟又玩起画来。
还在国内,杨毓荪就出过一册画集,请著名音乐家冯光钰作序,我想杨毓荪此刻还未将自己视为画坛中人。实际上,他的画已具备深厚功力,早为各界人士所索求。家学熏陶,毓荪自幼练琴又习画,家乡古城西安乃是长安画派发轫之地,石鲁、赵望云、何海霞等大师都是杨少彝先生的故交挚友,聪颖灵慧的杨毓荪自然得到长安画风熏染,虽只将绘画当作丰富提高自身的学养,无心插柳,柳却兀自牢牢扎下了根。

杨毓荪画作《幽兰》

杨毓荪画作《黎明》

杨毓荪画作《水边》
毓荪的画,法乎自然,不事雕饰,随心所欲,清新灵动。毓荪曾说:“音乐是情感的喷泉,画是生命的霞光,生命底蕴愈厚重,画笔下折射出的霞光愈灿烂。用生命作画,画就有了生命。”坎坷崎岖的人生旅程,厚重艰辛的生存体验,以及他那率情率性的生命张力,意足韵实,早期的画,也许因为年轻气盛,这些特点尤为突出,总能给人以强烈震撼。这不是从学院中学来的,不是刻意攻习技法所达到的境界,而是万象万物经感情浆液浸润后从心灵中生出的造影。著名作家贾平凹看了毓荪的画后,由衷赞赏:“少了学院派的严谨,却多了学院派的活泼,一样是花草鱼虫,线条色彩随心流动,清心可人,有极强的音乐感。”进而由毓荪画生出感慨:“时下的中国水墨画,大师级的画家愈少,名家就辈出,要么媚俗,要么欺世,这如越是治不了的病,越是在治这类病里有著名医生。那么看绘画,看那一点清新倒觉得亲近和难得。”平凹的书画与他的文学作品一样才气逼人,而他评画却极为苛刻,很少听他称道画圈中人。平凹如斯评价毓荪,可谓惺惺惜惺惺,实在难得。
在美国生活几年,毓荪的画风有所转变。这种转变是很有意思的——漂泊异乡,生活无定,左冲右突。而他的画里却多了一种雍容沉静的气色。如果说他以往的画多少有一些扬州八怪或石鲁晚期的笔意,狂放、孤冷、清寥、迫疾,如一位情绪激荡的吟行诗人的吟哦。那么现在读毓荪的画,我们却仿佛面对一位参禅的居士,静远、和平、雍容、丰沛,在传送某种情绪意趣的同时,体现出明显的唯美倾向。这种转变,我想原因有二,一是生命体验的积累,常在风浪里闯荡,久而久之,风浪在感觉里便成为寻常事物,终使人回归于一颗平常之心,可算曾经沧海,参悟了人生。这种心态是一种境界,很难得的。这是心使之然,无意为之而为之;二是有意为之。毓荪近期的画,明显看出他主观上追求“改良变法”的努力,他在保持中国传统水墨画特点的同时,刻意创新,特别是在空间不太宽松的花鸟画上,他的创新独有心得。他显然汲取了西洋画的一些观念和技法,对形式更加琢磨讲究,比如依然是水墨画,在画面上却再很少留白,笔意恣酣,很多具象成份提升为抽象,形而上的意趣更重,对一些题材的处理大胆地突出其装饰性。将西洋画透视原理尽可能移植到自己画中,以丰富和强化其表现力。生活在西方文化背景中,要想让西方洋人接受他的画,毓荪这种独辟蹊径的中西融合、“改良变法”无疑是必然的了。

杨毓荪编著的记述“平湖派”琵琶发展演进的专著《平湖遗韵》
参禅也好,得道也罢,毓荪却始终保持着蓬勃的生命和青春活力,这种活力仍贯通于他的画中。去年岁末,毓荪归国,与平凹等文人好友欢聚于骊山脚下。几杯“西凤”下肚,毓荪性起,为迎牛年,当场挥毫作出一幅健牛图。那牛雄健奇伟,仰天哞叫,奋然有神。平凹拍案叫绝,当即为画命题曰《天问》,这位素来敛声屏气的儒生其时竟豪气冲天,捋袖抓笔,将自己正遭查禁的《废都》里那只老牛对人类城市的诘问洋洋洒洒题于画面之上。平凹何来此胆,盖毓荪牛力牛气牛神牛韵之感染也。此画随后被印刷成牛年年历,成为许多人索求的抢手货。

白描,作家、教授、文学教育家、玉文化学者。曾任鲁迅文学院常务副院长,中国工艺美术学会玉文化专业委员会副会长、中国玉文化研究会副会长兼玉雕专业委员会会长,现任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书画院执行院长,兼职中国传媒大学、对外经贸大学、延安大学等高校客座教授。
在文学创作、文学评论、文学教育之外,长期从事玉文化研究和玉雕艺术评论工作,出版和发表玉文化专著《翡翠中华》《中华玉文化与中华民族精神》《中华文化的尊荣徵徽》《玉演天华》等。连续多年主编《中国玉器百花奖获奖作品集3》并担任总鉴评,多次主持全国性玉文化论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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