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两个漫不经心的爱人
何必为部分生活而哭泣,君不见全部人生都催人泪下?
舞蹈家伊莎多拉·邓肯在自传里写,和克莱格一起的感觉:“我不知道别的女人是如何回忆自己的情人的。我想,得体合礼的大概总是只说到男人的头、肩膀、手等等为止。但是我看见的他,解脱衣服束缚之后,洁白柔软、光滑发亮的身躯照耀在我眼前,使我不可仰视。”
这个故事里,我和她,不会出现以上的场景。
一
我最后一次来到叶鱼的房子,和它道别,在我心里我对它充满了感激,感激它收藏了我许多闲散的时间,如果它有记忆的话,所有墙壁都会有叶鱼的影子。当然还有我的影子,尽管这些影子不曾重叠,就像生活中一样。
明天我要去成都,我喜欢从一个城市到另一个城市,不是流浪,一个书商给了一点经费,要给我写一种类似行知书的东西。在一个城呆一个月,或者一个星期都是正常的,在西安呆上一个冬天很不正常。我遇到了叶鱼。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原因。
我坐在地板上,那一刻我看上去像一个老人。有声音回响在房间,和胸腔。
那个满嘴乳香的孩子,那像蝴蝶一样扑向母亲怀里的孩子,那海水一样蓝的眼睛看着天空的孩子,那些写过铅笔情书的孩子,长大了,成了我们。
叶鱼说这些话时半卧在沙发上,眼眸低垂,像一束扑了散的花。那时我半卧在她对面的。
有些说不出的风流。
恋爱了。恋爱是如此新奇如此快乐如此神秘。对彼此充满了想象。叶鱼小小的手如果牵了,我宽宽的肩如果叶鱼靠了,她凉凉的并有莲蓬清新的嘴唇如果吻了,会是什么的感觉?
有一天鱼突然想起了童年,说那时有个小男孩对她说过的第一句情话,说,要是他有一碗的稀饭的话,半碗给她,半碗给娘。鱼说当时只是忍不住的笑啊笑,笑弯了腰,现在,突然感动了。
我看着她,然后我拥抱一下她。
沿着这个话题,我们还说起了那张著名的照片,小小的男孩提着裤子,而小小的女孩踮起脚跟朝裤里看。
那是一个发育的年龄,许多难以启齿的隐秘都在这样的一个下午,彼此讲述。叶鱼说,老师站在那里,讲朱自清的《背影》,她看着他,眼里除了崇拜,还有淡淡的爱慕。
我说当时迷恋的一个女歌手的声音,买她的盒带,然后学着她唱,心里还想着要有一天我长大了,如果她还穿着石榴裙子,一定拜在那裙之下。
叶鱼伸了一下腰,她有柔软的腰肢,似乎伸手可及,但是我并没有伸手,不是我有理智,而我怕害相思。
桌上有个橙子,叶鱼说过,粗暴把橙子切成八块对橙子来说是不公平的。说着她用双手将橙子捂在手心里,以掌心的温度温暖软化橙子外皮,最后一个黄莹莹的橙子就在掌心里,并有她的温度。叶鱼说,对女人要这样……
二
我的方向感一向很差,但在西安我一般不会迷路的,那里的街是东是东,西是西。可每次和叶鱼分别时,她总会说,前面是东,有时她会说靠右手是南,她还是怕我迷路。
叶鱼在西大街上开了一家叫鱼叶东的画店。画店小,画案也小,画案上有笔架,垂了些大大小小的毛笔,还有个笔洗,若干个清瓷碟子,她就站在画案前面,在四尺的宣纸上画荷,浓浓淡淡的墨,是秋天的荷,破败的叶,破败的枝,但是有了一只清翠的鸟,画面就生动了。我就站在她的旁边,像个书童,我站了好久,她不言不语,不理不睬。
我说你画的这鸟我在汉中看过。她终于抬起头,她有一张明亮的脸,她用紫色的口红。她说,高山流水啊。
一笑,一脸素素的妩媚。
她立刻铺了一张纸让我画,我也没客气,就画了一枝梅两只鸟。她问我画的是什么鸟?我说寒号鸟,哆罗罗,寒风冻死我。她沉吟一会儿说,如果你让这两鸟靠紧点儿就好些,快冻死的鸟可以靠在一起取暖。
我看着她没说话,门外就是滚滚红尘,在那一刻我们内心安静,空气里有点淡淡的墨香。后来知道叶鱼的店名,从一句鱼戏莲叶东的诗里化出来的。
叶鱼时常在她的画店里,画画或者卖画,她的画开始买的人并不多,西安这个城里会画会写的,多如牛毛,她只是其中一根儿。后来她画些虾,齐白石的路子,客户一下就多了起来,主要是海鲜酒楼买去挂在墙上做装饰,于是她认识了一些酒楼的老板。有天她说,咱们吃海鲜去。
我们点了一桌子海鲜,因为酒楼老板说,叶小姐,别客气。两个小时下来,我们吃好了,也喝好了。
我们准备走,服务员说,先生小姐,你们还没有埋单呢?叶鱼就愣在那里,说,你们老板说了他要请我的客呀。于是服务员就去找来老板,老板说,叶小姐是贵宾,给打八折。服务员说,一共660块。
叶鱼说,我没带钱,你看能不能这样,下次我再给你画几张?老板不吭声。
我赶紧掏钱付了账。
叶鱼有点不好意思地说,老板都不是玩意儿,没想让你破费。我说她有李白风采,当年李白说,五花马,千金裘,呼儿将来换美酒。
她说,让你见笑了,呵呵。
我们走在夜里,有点凉,我们的手碰了一下,就那么一握,就扣在一起。
三
叶鱼抽了时间带着去碑林看了,还去了户县看农民画,还在那里买了一个皮影小人儿,在喷泉广场我还收留了一只狗。她要我在西安多呆些时间,这里的一块瓦都是锦绣文章呢。
我深有同感,我看她的眼神有了很多内容,我想女人对于情感比男人敏感,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发觉的。事实上,叶鱼发现了。
叶鱼说西安的冬天很冷,虽然我需要男人的怀抱,但是,这个人应该不是你。虽然你很好,很懂女人,可你不爱我。
我说,也许吧。我一般情况不给女子承诺什么,我是个飘乎不定的人。
有一天夜里,我喝醉了,在一个女子面前装醉,有时是一种手腕,至少可以拉近距离,还有女子心肠都软,很多故事就这样发生。
叶鱼想送我回去,可她不知道我的住处,她只好半扶半抱地把我弄回她的住处,用被子盖着我。然后用热得快开烧水。我半眯着眼睛,看她忙前忙后。
等水热了,她倒在盆子里,她把我的脚从被子挪出来,脱了袜子,然后把我的脚放在温热的水里,帮我洗,水凉了,她续了一次水。那种巨大的幸福风沙一样袭击了我。
于是我异常清醒地醒了过来,我说,怪冷的,床上来吧?她看着我,咧着嘴孩子一样笑了。
两个人的身体让这个夜晚温暖,却是一尘不染。
第二天清晨醒来,她说,每个男人都有第一个和他一同醒来的女子。她说,她是谁啊?
我说,不是你。
也许说上一句是你更能让她欢心,但是我不想欺骗她。她呵呵笑了说,如果是我,我也不觉得是种荣幸。
她笑了,妩媚如风。
四
我注意在她房间墙上一块蓝布,在圣诞夜。她约我去那里喝茶,她有一套非常的茶具,据说是已经失传的耀州瓷。
她说,是土布,手工纺的线,然后在织布机上一梭子过来,一梭子过去。她说这布是她奶奶早年织的。她说,你知道这布是怎么染的?我摇头。
是蓝,她说。
她好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说她要去法国。我愣在那里,心里突然就空了。
我们开始喝茶,茶是好茶。我问她还回来不?她说,要回来可能要三五年以后了。我说,巴黎是个好地方。
我们就那样一杯一杯地喝茶,直到夜很深了,茶味没了。她说我们坐到天亮好不好?我说不好,我说我得回去了,我说那只小狗,它每天晚上都要等我回的。
她笑了说,将来你娶了老婆,肯定会对她好的。我说,当然,老婆肯定比狗好。她说,那也不定的事,老婆有时不如狗。比如你回家晚了,它不会在你身上寻找别的女人的头发和香水的味道,比如狗不会喝得烂醉如泥,它还要你扶它上床,给它醒酒。
我说,你说喝醉那句骂我的啊。她不说话,只是笑。
我们都装着一点忧伤也没有。
按照我的想法,我想和叶鱼恋爱,可她要走了,我不想害这种遥天远地的相思,从这个夜晚起,我打消这个想法。这是我的真实的想法,说明我是个实用主义者。
还是不时到叶鱼的画店去,和她说话,看她画,有时也画上几笔。有天我去看她,她不在店里,帮她看店的小姐说她办签证去了。
她终于要走了,那一刻我的心很乱,像是一种什么样的钝器抵在胸口。我无聊地笑了。
我好久没有去看叶鱼,有一天她给我打电话说想约我出来谈。我拒绝了,我说害怕离别,我说我忙着呢。
那年冬天她走了,走的前一天夜里她打电话问我能不能送她去上海。我说,我不送你,如果你回来我一定去接你。语气诚恳,但虚伪而又苍白。
第二天西安机场升起的某一架飞机带走她,她走的那天下午我去了她的画店,守店的女孩说,她走时留下了她房间的钥匙,说是里面有些纸墨我能用得上。我去了,她的房子还是原来的样子。我站在那里,像一个梦一样的。
五
我坐在地板上,像个痴呆的老人。我有点恨自己,为什么一个冬天的时间都没有说那简单的三个字?
我的目光再一次停留在那块蓝布上,叶鱼说那是用蓝染的。蓝是什么呢?我把布从墙上取了下来。我看见了一幅画,照例水墨画的。
沙滩上两条小鱼的嘴抵在一起,天空中有个大大太阳,有两个人蹲在那里看着鱼……画面上有一行字:如果你不吻我。
我仔细地看着画,像明白了叶鱼。
我又看见了一行用铅笔写的字:我一直希望你能明白我的,可是你没有。我一直以为你会取下那块布的,可是你没有。蓝是种染料,是一种叫蓼蓝的植物的汁,然后把白布放在蓝里,就成蓝布。
我飞快掏出手机,拨打她的号码,我知道有两种结局,一种是手机接通,一种手机盲音,当那十一个数字飞向天空,以电的速度投奔并且寻找的她的手机时,我觉得时间太漫长了……(配图是齐白石先生作品,甚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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