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枚青金石滚印的考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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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0年，
德国考古队在巴比伦古城的窖藏，
发现一枚风暴神的滚印。
🔺 图1：阿达德神滚印和印图
「1. 滚印的考古发现」
1898年1月24日，在德国东方协会（DeutscheOrient-Gesellschaft）的资助下，德国考古队开始在巴比伦古城遗址进行发掘。考古队由建筑学家Robert Koldewey、Walter Andrae和亚述学家Bruno Meissner率领。[1]
1900年，考古队在巴比伦遗址的阿姆兰古堆（TellAmran ibn-Ali）发现一个窖藏。窖藏包括一些器物的镶嵌件、装饰品、珠宝和一些印章（图1，图2），其中有一枚硕大的青金石滚印。这枚滚印上雕刻着风暴神阿达德（the Weather God of Adad）。这批窖藏在出土时被装在一个篮子里，可能是一位古代印章工匠收集的可再利用材料。[2]
🔺 图2：巴比伦窖藏出土的部分印章材料
右一为本文论述的青金石阿达德神滚印
这枚滚印出土的地点位于埃特梅南奇塔庙（Etemenanki ziggurat）内墙南侧与埃萨吉拉神庙（Esagila）北墙之间（图3）。[2]埃特梅南奇塔庙又被称为大塔庙，著名的巴别塔（the Tower of Babel）
的原型。[3] 埃萨吉拉神庙是巴比伦守护神马杜克（Marduk）的主神庙。希罗多德在其著作《历史》中描述过埃特梅南奇塔庙，说这座塔由八重塔组成，“最后一重塔上有一座巨大的圣堂”。[4]
🔺 图2：巴比伦古城遗址分布示意图
滚印出土的年代为塞琉古帝国（Seleucid empire，公元前305-前64年）至帕提亚帝国（Parthian empire，公元前247年-公元224年）时期。[2]
「2. 滚印的图像学要素」
这枚青金石滚印高12.5厘米，直径3.2厘米，以浮雕的手法雕刻着两河文明的风暴神阿达德。阿达德神站在一个三层之字形纹的基台上，头上戴的高帽上装饰着羽冠，身着落地裙袍。阿达德神的裙袍从下至腰间装饰有三个星盘，分别为六角、八角和四角星盘，其中六角和四角星盘的星角间还各雕刻一个圆圈。阿达德神裙袍的其他位置还装饰有各种类型的星盘。阿达德神胸前挂层塔形器物，类似两河文明的塔庙的形状，留着大胡子和波浪纹长发，眼睛大睁。阿达德神双手各持一组做展开状，其中右手持闪电，高举平置于额部；左手持一组向上的闪电并握两条绳索，手臂平抬，绳索另一头系着两头卧兽（图3）。
滚印上由上至下雕刻有三段分属三个时期的楔形文字铭文。第一段铭文有一列，第二段铭文，第三段铭文有两列。
🔺 图3：阿达德神滚印示意图
「3. 神的滚印」
滚印（Cylinder Seal）全称为滚筒型印章，最早出现于公元前四千纪后半叶的两河文明的乌鲁克和伊朗的苏萨。[5] （有关古代印章的历史，请参考作者的文章《古代近东印章7000年》）滚印可以滚压在泥板或各种形状、样式的封泥上形成连续图案，形成签名或封押的效果（图4）。为了方便阅读滚印图案和上边的铭文，滚印上的图形和铭文通常是镜像凹刻的（Intaglio）。属于国王（King）、王族（Royal）、官用（Official）的滚印，以及高阶官员（High officer）、祭司（Priest）、书记官（Scribe）等的私人滚印通常都很精美。（有关滚印的解读，请参考作者的文章《国王的印章》、《印章上的国王》）
🔺 图4：滚印的使用方法示意图
这是一枚比较特殊的滚印，属于风暴神阿达德的滚印。这枚滚印高度达到12.5厘米，尺寸“硕大”。阿卡德帝国时期出现过一类标准的大尺寸印章，高度为4厘米，也才接近这枚阿达德神滚印的三分之一大小（请参考作者的文章《4300年前的玉石滚印与古代玉石贸易》）。另外，这枚滚印上的图案采用浮雕的手法，前两段楔形文字铭文也是正刻的，[6]与新亚述帝国时期王宫浮雕一脉相承（有关亚述浮雕，请参考作者文章《3000年前的新亚述帝国浮雕，估计1亿》）。可见这枚滚印不是日常使用的印章。
这种属于神的滚印是一种仪式性印章（Votive seal），是神的享誉名望的象征。[2]神的滚印通常放在神庙中，作为是神庙珍宝的一部分（Temple treasure）。根据出土资料可知，有些神的滚印是国王奉献的。这枚阿达德神的滚印就是直接的例证。[6]
「4. 风暴神的崇拜」
风暴神（Weather God）被认为具有掌控风暴和雷电的力量，苏美尔人称其为伊斯库尔神（Iškur），阿卡德人称其为阿达德，巴比伦人沿用阿卡德人的称呼（图5）。在西闪米特地区（West Semitic area），相应的神惫称为维尔或梅尔神（Wer or Mer God）。古代近东地区广泛崇拜风暴神。[7]赫梯人的风暴神称为特苏普（Tesup）。风暴神特苏普是赫梯人的主神。[8]胡里安人（Hurrian）的风暴神也叫特苏普（Tešup），赫梯人的风暴神来自米坦尼的胡里安人。凯喜特人（Kassite）的风暴神叫布里阿什（Buriaš）。[7]希腊罗马神话中神王宙斯的武器-闪电，也能看到来自古代近东的影响。
🔺 图5：滚印上的风暴神阿达德
柏林佩加蒙博物馆
风暴神阿达德被认为是阿努神（An）的儿子，阿努神被认为是众神之父。有一则更早的两河文明传统认为风暴神阿达德是风神恩利尔（Enlili）的儿子。7无论是什么的传统，风暴神阿达德都是两河文明最重要的神袛之一。很多两河文明的人名中都有阿达德神的名字，表示阿达德神是其守护神。如公元前1813年至前1781年统治两河北部的古亚述帝王商什阿达德一世（Shamshi-Adad I），公元前1216年至前1187年在位的凯喜特国王阿达德苏玛乌苏尔（Adad-shuma-usur）等。[9]
两河文明的风暴神崇拜至少可以追溯到早王朝时期（Early Dynasty Period），除了与风暴雷电，还有冰雹和洪水等有关，展现的是破坏力的一面。风暴神阿达德（或伊斯库尔）还有善神的一面，与丰收和山地的溪流有关，尤其是农业种植密切的风雨有关。[7]
与伊斯库尔有关的神兽通常是混合兽狮龙（Lion-dragon）；阿达德的神兽是通常狮龙（Lion-dragon）或者牛（Bull）。[7]这些神兽也是风暴神的座骑。在这枚阿达德滚印上，可见阿达德神的绳索系着两头神兽，其中一头为长翅膀的狮龙。
闪电、狮龙和公牛是风暴神的徽记和象征。阿卡德（图6）至古巴比伦时期（图7，左）滚印上的风暴神一般上身袒露，强壮的肌肉展现着风暴神的力量，头上戴着象征神性的提亚拉角帽。[7，10]新亚述和新巴比伦时期的滚印和浮雕石刻上（图7，右），阿达德神通常身着祭仪长袍，头戴高帽，长袍或帽顶有时装饰八角星盘。[7，11，12]这枚阿卡德神滚印就属于后者（图1，图5）。
🔺 图6：阿卡德时期滚印上的风暴神
纽约摩根图书馆&博物馆收藏[10]
🔺 图7：古巴比伦时期滚印上风暴神伊斯库尔/阿达德图案（左）和新亚述时期浮雕上的风暴神阿达德图案（右）
「5. 滚印的释读」
1900年出土于巴比伦埃特梅南奇塔庙（Etemenankiziggurat）内墙南侧与埃萨吉拉神庙（Esagila）北墙之间的这枚青金石滚印上先后刻有三段楔形文字铭文（图8）。
（1） 第一段铭文刻着：Seal of the god Adad（阿达德神之印）。这段铭文可能刻于滚印雕刻完成不久。采用正刻方式。[2]
（2） 第二段铭文刻着：Treasury of the god Marduk…from the Esagila Temple（马杜克神的珍宝……来自埃萨吉拉神庙）。这段铭文刻于第一段滚印铭文之后。采用正刻方式。[2]
（3）第三段铭文刻着：Tothe god Marduk, the great lord, his master, Esarhaddon, king of the universe,king of Assyria, has donated this seal for his life（奉献给马杜克神，伟大的主，他（埃萨尔哈东）的主宰，埃萨尔哈东，宇宙之王，亚述之王，祈福于他（埃萨尔哈东）万寿无疆）。这段铭文刻于埃萨尔哈东统治时期，公元前680-前669年。[2]采用反刻的方式。
🔺 图8：阿达德神滚印上的楔形文字铭文
这枚青金石阿达德神滚印约制作于公元前9世纪，刻上神的名字，并被祭献给巴比伦阿达德神庙的阿达德神。[2]在巴比伦阿姆兰古堆的一座房子遗存中，还发现另外一件19厘米高的青金石柱筒（kunukku）（图9），上边雕刻着马杜克神头带羽冠高帽、身穿星盘图案装饰的长袍华服、一手持勾刀、一手持象征权力的圈仗，马杜克神的神兽蛇龙匍匐在其脚侧，构图和雕刻手法与这枚青金石阿达德神滚印如出一则。这件青金石柱筒是马杜克扎奇尔苏米一世（Marduk-zakir-shumi I，公元前854-前819年）贡奉给马杜克神的礼物，是马杜克埃萨吉拉珍宝的一部分。[13]神庙青金石是从遥远的阿富汗贸易来的宝石。用珍贵的青金石材料制作工艺如此精湛的重要的神的滚印，其祭献者很有可能是当时某位重要的人物，可能是某位地方统治者（king）。这枚滚印后来又被刻上第二段铭文，这个时期巴比伦的阿达德神祭拜中心可能被移入马杜克主神庙埃萨吉拉的一座神龛中（Chapel）。[2]
🔺 图9：巴比伦遗址出土青金石柱筒上雕刻的马杜克神图案
公元前7世纪早期，新亚述帝国皇帝申纳切里布（Sennacherib，公元前704-前681年）攻克并摧毁巴比伦城，他将这枚滚印和马杜克神庙的其他珍宝都带回了尼尼微。[2]申纳切里布摧毁巴比伦城是为了报复巴比伦人出卖了他留在巴比伦作为国王的爱子。一同被他带回尼尼微的还有埃萨吉拉神庙中象征马杜神的黄金神像。[14]申纳切里布后来宣称“原谅了”巴比伦，并派他有巴比伦血统的王后那吉娅住持巴比伦的重建。申纳切里布把他和王后那吉娅所生的小儿子埃萨尔哈东立为皇太子，遭到其他皇子的嫉恨。公元前681年，申纳切里布被他的两个儿子暗杀于尼尼微的那布神庙。埃萨尔哈东（Esarhaddon，公元前680-前669年）（图10）即位并平息了帝国的内部纷争，在皇太后那吉娅的辅佐下，对巴比伦实施怀柔政策，并完好的重建了巴比伦，解除了亚述帝国的后顾之忧。[15，16]埃萨尔哈顿将这枚青金石阿达德神滚印送还巴比伦的马杜克神庙埃萨吉拉，也是绥靖政策的表现。埃萨尔吉拉还在这枚滚印上刻上一组铭文，申明其对神王马杜克的尊崇和作为宇宙之王的地位（king of universe）。
🔺 图10：亚述浮雕上的亚述王埃萨尔哈东
柏林佩加蒙博物馆
埃萨尔哈顿在位期间曾东征帕图沙尔拉（Patusharra，kurPa-tu-uš-ar-ra/ri），并在那里接受了三位当地首领纳贡的马匹和青金石料块。[17]将青金石与亚述帝国急需的马匹相提并论，说明青金石在新亚述时期仍然是备受青睐的贵重宝石，也进一步说明这枚硕大的青金石阿达德神滚印的重要性。
「5.巴比伦的衰落」
在新亚述帝国统治之后，巴比伦又经历了新巴比伦时期、波斯阿契美尼德帝国、亚历山大时期、塞琉古帝国和帕提亚帝国的统治。在薛瑟斯（Xerxes，公元前485-前465年）统治的波斯阿契美尼德时期，巴比伦遭到一定程度的破坏。[18]巴比伦作为宗教中心的地位，直到希腊人建立塞琉西亚城（Seleucia-on-the-Tigris）时，才受到真正的冲击。公元前312年，亚历山大的一位将军塞琉古（Seleucus）在巴比伦建立塞琉古帝国。他下令在巴比伦北90公里的底格里斯河岸建造一座新城市-塞琉西亚城。塞琉古的继任者安条克一世（Antiochus I，公元前281-前261年）颁布政令：塞琉西将成为帝国王城。巴比伦的居民被要求移居到塞琉西亚城。同时，安条克一世下令重建马杜克主神庙埃萨吉拉，巴比伦作为圣城还一直延续到公元前1世纪。[19]随后巴比伦古城逐渐没落并最终掩埋于幼发拉底河畔的的土堆之中（图11）。
公元前247年，帕提亚王朝兴起于中亚。[20]公元前139-前130年间，塞琉古帝国统治的两河流域地区最终被帕提亚人攻占。尚不确定这批巴比伦窖藏和这枚青金石阿达德滚印是塞琉古帝国仓促撤离时遗弃的，还是帕提亚帝国时期故意埋藏的。[2]与这枚阿达德神滚印一同出土的其他青金石滚印表面已经被磨平或改制成其他形状，可能准备用做他用。庆幸的是，这枚滚印还保持着埃萨尔哈东奉献给埃萨吉拉神庙是的样子。
🔺 图11：作者身后为巴比伦埃萨吉拉神庙遗址
「6.结 语」
一件巴比伦遗址考古出土的印章，就是一段两河文明千年史，洞见帝国纷争，文明交流。
埃萨吉拉，通天之塔！
参考资料（简略）：
1.Joachim Marzahn: The IshtarGate, Berlin: Staatliche Museen zu Berlin, 1994.
2.Joan Aruz, Sarah B. Graff andYelena Rakic(Edited): Assyria to Iberia: at the Dawn of the Classical Age, New York: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14.
3.Stephen Bourke(Chief Consultant):the Middle East: the Cradle of Civilization Revealed, London:Thames& Hudson Ltd, 2008.
4.希罗多德著，王以铎（译）：《历史》（上），北京：商务印书馆，2001。
5.Dominique Collon(Edited): 7000years of Seals, London: The Trustees of the British Museum, 1997.
6.Dominique Collon: Near EasternSeals, Berkeley and Los Angeles: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1990.
7.Jeremy Black and Anthony Green:Gods, Demons and Symbols of Ancient Mesopotamia, Austin: Universityof Texas Press, 1992.
8.Fatih Cimok: The Hitties, Istanbul: A Turizm Yayinlari, 2011
9.Joan Oates: Babylon, London: Thames and Hudson Ltd, 1994.
10.纽约摩根图书馆和博物馆收藏展示的阿卡德时期阿达德神滚印。
11.伊斯坦布尔考古博物馆收藏出土于巴比伦的公元前8世纪浮雕。
12.伊拉克纳西里耶博物馆展示的巴比伦出土公元前9世纪青金石阿卡德神滚印印图。
13.Joan Oates: Babylon, London: Thames and Hudson Ltd, 1994.
14.吴宇虹等：《古代两河流域楔形文字经典举要》， 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6。
15.Anton Gill: Gateway of theGods: the Rise and Fall of Babylon, London: Quercus Publishing Plc,2008.
16.吴宇虹等：《古代两河流域楔形文字经典举要》， 哈尔滨：黑龙江人民出版社，2006。
17.Joan Aruz, Sarah B. Graff and YelenaRakic(Edited): Assyria to Iberia: at the Dawn of the Classical Age, New York: 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 2014.
18Joan Oates: Babylon, London: Thames and Hudson Ltd, 1994.
19Joan Oates: Babylon, London: Thames and Hudson Ltd, 1994.
20.Ted Kaizer: The Parthian and Early Sasanian Empire, Thomas Harrison(Edited): The Great Empires of theAncient World, London: Thamse & Hudson Ltd, 2009.
行游
印章珠子博物馆研究策展人
牛津大学、伦敦大学、
大英博物馆等机构访问学者
世界珠子研究者协会会员
埃及探险协会会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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